休息室內(nèi)的暗流涌動并未持續(xù)太久,隨著一陣更加明顯和刻意的喧嘩與騷動從門口傳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徹底吸引了過去。
只見漢東省委書記趙立春和省長劉長生,在一眾秘書和工作人員的簇擁下,聯(lián)袂走進了休息室。
趙立春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步履沉穩(wěn),臉上帶著一種長期居于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笑容。他的目光掃過全場,仿佛帝王巡視自已的領(lǐng)地,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劉長生則跟在趙立春身側(cè)稍后半步的位置,神色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目光在與寧方遠短暫交匯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趙書記!”
“劉省長!”
“書記好!省長好!”
霎時間,休息室內(nèi)所有官員,無論級別高低,無論來自哪里,都紛紛起身,臉上堆滿了恭敬甚至諂媚的笑容,爭先恐后地向兩位漢東的最高領(lǐng)導(dǎo)者打招呼問好。聲音嘈雜,卻透著一股絕對的權(quán)力秩序。
趙立春面帶笑容,頻頻頷首,與離得近的幾位副部級官員簡單握了握手,說了幾句“歡迎大家回來”之類的客套話。劉長生也在一旁微笑著附和。
寒暄了幾句后,趙立春目光轉(zhuǎn)向了高育良和寧方遠所在的方向,聲音洪亮地說道:“育良同志,方遠同志,還有幾位一會兒要上主席臺的同志,咱們先過去準備一下吧,時間差不多了。”
被點名的幾人,包括高育良、寧方遠,以及另外兩位從部委和其他省份來的副部級官員,立刻應(yīng)聲而出。
“好的,趙書記?!?/p>
“我們這就過去。”
寧方遠面色平靜,與高育良等人一起,走到了趙立春和劉長生的身邊。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當自已站到趙立春近前時,對方那看似溫和的目光深處,掠過了一絲極其隱晦的冷意和不悅。
劉長生則對寧方遠投來一個安撫的眼神。
一行人——趙立春、劉長生打頭,高育良、寧方遠等幾位要上主席臺的官員緊隨其后,在工作人員的開道下,率先離開了休息室。他們的離開,仿佛帶走了室內(nèi)大部分的光環(huán)和壓力,讓剩下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氣。
主要領(lǐng)導(dǎo)離開后,休息室內(nèi)的其他官員們也紛紛動身,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順序和路線,從另一條通道前往慶典主會場。
人群開始流動。就在這時,侯亮平瞅準機會,快走幾步,悄無聲息地湊到了正準備隨著人流往外走的陳海身邊。
“海子!”侯亮平壓低聲音,拍了一下陳海的肩膀。
陳海轉(zhuǎn)頭見是他,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猴子,你怎么神出鬼沒的?!?/p>
“嗨,這不看見你了嘛?!焙盍疗嚼惡5母觳玻室夥怕_步,落在了人群的最后面。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方向,確認寧方遠等人已經(jīng)走遠,這才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了憤憤不平的神色。
“看見沒?”侯亮平用下巴指了指寧方遠離去的方向,語氣酸溜溜的,“人家寧大省長,跟趙書記劉省長談笑風(fēng)生,一會兒還要上主席臺。再看看咱們……”
他嘆了口氣,開始掰著手指頭算:“祁同偉那家伙,比咱們大不了幾歲吧?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公安廳廳長了,正兒八經(jīng)的正廳級!小艾呢,在中紀委,副廳級。海子你,反貪局長,也是副廳級。就我……”他指了指自已的鼻子,一臉郁悶,“還是個小小的處長,正處級!這到哪說理去?”
陳??粗@副樣子,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亮平,級別這個東西,急不來的。祁同偉有他的機遇,小艾……有她的家庭背景。咱們腳踏實地把工作干好,該有的總會有的?!?/p>
“腳踏實地?”侯亮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但立刻又意識到場合不對,趕緊壓低了聲音,帶著滿腔的怨氣說道:“我怎么不腳踏實地了?前年那個案子,要不是那個寧方遠橫插一杠子,非要講什么狗屁程序,硬是把我們頂回來,害得我們功虧一簣!那個案子要是辦成了,憑我的功勞,提拔個副廳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他越說越氣,臉上因為激動而有些泛紅:“他寧方遠倒好,一點不懂變通!就知道按規(guī)矩辦事!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知道嗎?為了一個區(qū)區(qū)副司長,至于嗎?搞得我們王副局長最后還不得不親自跑去發(fā)改委道歉!”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屈辱和憤懣,說出了最關(guān)鍵的信息:“這還不算完!你知道后來怎么著嗎?我岳父……鐘老爺子,雖然不在了,但我岳父那邊,也不知道是聽到了什么風(fēng)聲,還是有人打了招呼,最后竟然……竟然也出面,給當時發(fā)改委的那個常務(wù)副主任打了電話,委婉地表達了歉意!就因為這事,鐘家覺得我辦事不力,丟了面子,這幾年……都沒怎么再動用資源扶持我進步!”
說到這里,侯亮平的語氣充滿了不甘和委屈。他自覺能力不比任何人差,卻因為一次“意外”,不僅在事業(yè)上升期遭遇重挫,更是失去了岳家這座最大的靠山的鼎力支持,這讓他如何能心平氣和?
而站在他旁邊的陳海,聽著侯亮平這番帶著強烈個人情緒的吐槽,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之前聽寧方遠輕描淡寫地提起與侯亮平的“過節(jié)”,還以為只是一次尋常的工作摩擦。萬萬沒想到,背后竟然牽扯如此之深!不僅逼得最高檢反貪總局的副局長親自道歉,更是驚動了已然勢微但余威尚存的鐘家,讓鐘家不得不放下身段,向發(fā)改委的常務(wù)副主任低頭認錯!
這寧方遠……他背后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僅僅是為了維護一個程序正義,就能掀起如此波瀾,讓鐘家這樣的龐然大物都不得不退讓?
陳??聪蚝盍疗降难凵?,多了幾分復(fù)雜。他理解侯亮平的憋屈,但也隱隱覺得,侯亮平將一切歸咎于寧方遠的“不懂變通”,或許有些偏頗。在陳??磥?,程序正義,本就是法治的基石。寧方遠堅持程序,或許并沒有錯。
只是,這政治場上的博弈,遠非對錯那么簡單。寧方遠能逼得鐘家低頭,其展現(xiàn)出的實力和背景,讓陳海對這位看似溫和的學(xué)長,產(chǎn)生了前所未有的忌憚和好奇。
他看著依舊憤憤不平的侯亮平,心中暗嘆一口氣。漢東這片天,本來就因為趙立春而烏云密布,如今寧方遠這條過江猛龍又攪動風(fēng)云,再加上侯亮平這種性格……未來的漢東,恐怕真的要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風(fēng)雨了。而他們這些人,都被裹挾在這風(fēng)暴之中,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