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寧方遠于下午時分,在秘書路舟和工作人員的陪同下,來到了位于京州市郊區的另一處干部療養院。這里環境同樣清幽,但居住的干部級別相對多樣一些。他此行目標是名單上的最后一位正部級退休老同志。
拜訪過程與前幾次并無二致,親切、尊重、友好的交流,持續了約莫半個多小時。寧方遠始終保持著溫和的笑容,認真傾聽老同志回憶往昔崢嶸歲月,并適時表達了對老一輩奮斗者敬意以及自已帶領漢東發展的決心。老同志對這位年輕省長的謙遜和務實也頗為贊賞,親自將他送到了小院的門口,目送他上車離開。
車輛緩緩駛出這位老領導居住的區域,沿著療養院內寧靜的林蔭道向外行駛。當車輛經過一個略顯陳舊、但打理得十分整潔的小院時,坐在副駕駛的路舟微微側身,低聲提醒道:“省長,旁邊這個院子,就是陳巖石同志和他愛人王馥珍同志的住處。”
寧方遠聞言,目光隨意地向車窗外瞥去。果然看到那小院的屋門前,站著兩位老人。男的頭發花白,身形挺拔,臉上帶著些執拗的神情,正是陳巖石;女的則顯得溫和許多,是她的妻子王馥珍。兩人似乎正在朝道路這邊張望,目光恰好與寧方遠乘坐的車輛交匯。
陳巖石的眼神里帶著一種明顯的期待,甚至有一絲“你該停下來”的意味。王馥珍則顯得平靜一些,但目光也始終跟隨著車輛。
然而,寧方遠只是平靜地收回了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更沒有開口示意司機停車。他甚至沒有讓車速有絲毫的減緩。兩輛轎車保持著原有的速度,平穩地從陳巖石的小院門前駛過,沒有絲毫停留,徑直駛出了療養院大門,匯入主路,返回省政府。
車內一片安靜,路舟透過后視鏡悄悄觀察了一下省長的神色,見其依舊沉穩如水,便也識趣地不再多言。
……
小院門口,陳巖石看著那兩輛黑色轎車毫無留戀地消失在道路盡頭,臉上的期待瞬間化為了不滿和失落,他收回目光,有些氣哼哼地對著身邊的王馥珍抱怨道:
“哼!這個寧方遠!來看望老同志,這都到門口了,也不知道順路進來看看我?這眼里還有沒有老同志了?”
王馥珍比起性格耿直甚至有些執拗的丈夫,要通透得多。她無奈地看了丈夫一眼,輕聲勸道:“老陳,你就別挑這個理了。人家寧省長這次是按照規定,專門看望正部級退休的老領導。連那些退休的副部級干部,他這次都沒安排拜訪。你一個退休的正廳級,人家憑什么要特意來看你?這不合規矩。”
“規矩?什么規矩!”陳巖石不服氣地反駁,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小金子來了漢東,不也來看我了?還有高育良、李達康,他們哪個見了我不是客客氣氣的?就他寧方遠特殊?我看啊,這個年輕的省長,不太會做人,不太會做事!”
他越說越覺得自已的道理站得住腳,甚至開始盤算起來:“下次小金子來看我,我得跟他說說。下面的干部,尤其是主要領導干部,這種尊重老同志的傳統不能丟!”
王馥珍一聽這話,頓時有些急了,連忙拉住丈夫的胳膊:“哎呀,我的老陳啊!你可千萬別去小金子那里亂說話,給人家惹麻煩!”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你也不想想!我前兒個跟院里其他老姐妹聊天,人家可都說了,這個寧方遠,今年才四十八歲!四十八歲的省長啊!這是什么概念?將來那前途是不可限量的!你因為這點小事,跑去小金子那里說一個堂堂省長的不是,說他不來看你?你這叫什么事啊?小金子心里會怎么想?他會不會覺得你是在無理取鬧,是在憑白消耗你們之間那點舊日情分?”
王馥珍苦口婆心地分析著利害關系:“這份情誼,用一次就薄一分。咱們留著這點香火情,關鍵時刻,說不定還能幫上小海,讓他在工作上更進一步,那才是正經過日子、為兒女打算的想法!你為了一口無關緊要的氣,去浪費這么寶貴的機會,值得嗎?”
陳巖石被妻子一連串的話說得有些啞口無言,但臉上依舊掛著倔強,嘟囔著:“我……我可是他叔!當年要不是我們幾個老家伙幫他,他能有今天?我在他面前抱怨兩句怎么了……”
他這話聲音不大,但若是讓此刻正在省委辦公室運籌帷幄的沙瑞金聽到,恐怕眉頭立刻就會皺起來。
“小金子”這個稱呼,在沙瑞金年幼孤苦、接受資助時,那些位高權重的老革命、老前輩叫叫,是親切,是關懷。甚至那位最終扶持他上位的核心大佬現在也在私下里偶爾調侃一句,他也只能陪著笑。
可他陳巖石,一個退休的正廳級干部,且不說級別差距巨大,僅僅是幾十年聯系稀疏、僅有名義上的養父之情,如今還一口一個“小金子”,這在沙瑞金聽來,恐怕就不僅僅是親切,更帶著一種倚老賣老、不識時務的冒犯了。他沙瑞金如今是封疆大吏,一省之首,難道不要面子、不要威儀的嗎?
這也難怪,沙瑞金在初到漢東時,出于舊情和輿論考慮,來看望過陳巖石一次之后,便再也沒有以私人身份來過。其中或許有工作繁忙的原因,但陳巖石這種未能及時調整心態、仍以“恩主”和“長輩”自居的做派,恐怕也是讓沙瑞金感到不適、從而敬而遠之的重要原因之一。
王馥珍看著依舊梗著脖子的丈夫,知道他那倔脾氣一時半會兒是扭不過來了,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拉著他轉身回了屋。
“行了行了,別在門口站著了,回屋喝茶去。”
陳巖石雖然跟著妻子回了屋,但嘴里還在不滿地嘟囔著,顯然對寧方遠的“過門不入”依舊耿耿于懷。他卻不知道,他眼中“不會做事”的寧方遠,正是以其對規則分寸的精準把握和超越年齡的政治成熟,才贏得了眾多真正重量級老同志的認可,也為他自已在漢東錯綜復雜的局面中,穩穩地扎下了根基。而他所依仗的“小金子”的那點情分,在真正的權力格局和現實利益面前,其實遠比他自已想象的要脆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