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陳海如同往常一樣早早起床,洗漱鍛煉后,才去客房叫醒了尚在睡夢中的侯亮平。在陳海家簡單用過早餐,一份清粥小菜,外加幾個昨天剩下的包子熱了熱,隨后兩人便一同出門,驅車前往漢東省人民檢察院。
車子駛入莊嚴肅穆的省檢察院大院,侯亮平看著眼前熟悉的辦公大樓,心中不免生出幾分物是人非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衣錦還鄉”的志得意滿。他剛從漢東大學畢業的時候在漢東省檢察院工作了一年,然后跟鐘小艾結婚之后靠著鐘家的關系直接調到了最高檢,如今他帶著“尚方寶劍”和鐘家使命回來,心態與當年那個在此短暫工作一年的普通干部已然不同。
在陳海的引領下,兩人徑直來到檢察長季昌明的辦公室外。陳海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里面傳來季昌明沉穩的聲音。
陳海推開門,側身讓侯亮平先進。季昌明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批閱文件,聽到動靜抬起頭。當他看到走進來的侯亮平時,臉上習慣性地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他對侯亮平有印象,畢竟當年在漢東檢察院工作過,又是鐘家的女婿,這次來漢東最高檢反貪總局的秦思遠局長還專門給他打過電話。
然而,還沒等季昌明開口說些“歡迎回來”之類的客套話,侯亮平已經幾步走到辦公桌前,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熟絡與隨意的笑容,開口的稱呼讓季昌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一下。
“老季!好久不見啊,精神頭還是這么足!”侯亮平的聲音頗為響亮,帶著一種仿佛平輩好友久別重逢般的熱情。
“老季”?
這個稱呼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季昌明的耳朵里。他雖然并非漢東省的省委常委,但也是實實在在的副部級干部!論年齡,他是侯亮平的長輩;論級別,他更是高出侯亮平整整一級。于公于私,侯亮平稱呼他一聲“季檢察長”都毫不為過。
可侯亮平偏偏選了這么個帶著江湖氣和隨意感的“老季”。這看似親切的稱呼背后,透露出的是一種缺乏分寸的傲慢,一種仗著鐘家背景、或許還帶著點“欽差”心態的居高臨下。季昌明心中瞬間涌起一股不快,甚至忍不住暗自吐槽:“鐘家勢再大,你侯亮平說到底也只是個女婿,還是個需要外放鍍金才能解決待遇的女婿,在我一個即將退休的副部級干部面前擺這副姿態?也太不懂規矩了!”
季昌明年近退休,在官場沉浮幾十年,早已修煉得心如止水,不愿也無謂在這種小事上與人計較,尤其對方還是背景特殊的侯亮平。他迅速收斂了眼底那一絲不悅,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慣有的、略顯疏離的溫和笑容,只是原本打算敘敘舊、關心一下對方近況的心思,也徹底熄滅了。
“哦,亮平同志來了。”季昌明淡淡地回應了一句,用了非常正式的“同志”稱呼,既保持了禮貌,也劃清了界限,“手續都帶齊了吧?”
他直接跳過了所有寒暄,切入正題,目光轉向陳海:“陳海啊,你帶亮平同志去把相關手續辦理一下。工作安排嘛……”
季昌明略一沉吟,他心知侯亮平此來必然肩負特殊使命,不會甘于只處理常規案件。但作為檢察長,他必須把握全局,也要考慮現有辦案力量的安排。
“目前反貪局的工作重心,還是丁義診外逃案的追逃工作。”季昌明看著兩人,語氣平穩地交代道,“祁同偉廳長那邊和京州市局正在全力追查,你們反貪局這邊要積極配合,梳理國內可能存在的利益關聯人和證據鏈。亮平同志剛來,就先跟著陳海,把主要精力放在這個案子上,盡快熟悉情況,進入狀態。”
他這個安排,合情合理。丁義診案是當前影響最大、最緊迫的案件,讓侯亮平參與其中,既能發揮其作用,也是一個觀察其能力和作風的窗口。至于侯亮平來到漢東有什么更深層次的“任務”,那就跟他季昌明沒關系了,那需要沙瑞金書記親自點題,或者侯亮平自已找機會“表現”,他不會越俎代庖。
交代完畢,季昌明便揮了揮手,示意兩人可以離開了,態度客氣而疏遠:“好了,先去辦手續吧。有什么困難,及時溝通。”
“行,老季,那我們先去了。”侯亮平似乎并沒察覺到自已剛才的稱呼有何不妥,或者說他并不在意,依舊用著那隨意的口吻,轉身便跟著陳海走出了辦公室。
看著侯亮平離開的背影,季昌明輕輕搖了搖頭,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他預感到,這位背景特殊、性格張揚的空降副局長,恐怕會給本就波瀾起伏的漢東檢察院,帶來更多的變數和……麻煩。他只希望在自已平穩退休前的這段日子里,不要出什么大的紕漏才好。
而門外,陳海一邊領著侯亮平去辦手續,一邊心里也在暗暗嘀咕。他敏銳地感覺到了剛才季檢察長那一瞬間的情緒變化。他看了一眼身邊似乎毫無所覺、甚至有些意氣風發的侯亮平,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憂慮。侯亮平這種不拘小節或者說不懂規矩的做派,在等級森嚴的體制內,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就得罪人,這對他接下來要在漢東開展的復雜工作,恐怕并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