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長辦公室內,侯亮平摔門而去的巨響似乎還在空氣中回蕩。季昌明獨自坐在椅子上,胸口因剛才激烈的爭吵而微微起伏,額角也滲出細密的汗珠。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強迫自已從憤怒和與下屬正面沖突的震驚中冷靜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深吸一口氣,撥通了省委書記辦公室的號碼。
“喂,你好,沙書記辦公室。” 電話那頭傳來白秘書沉穩而略帶疏離感的聲音。
“白處長,我是省檢察院季昌明?!?季昌明的語氣盡量保持平穩,“有非常重要的情況,需要當面向沙書記匯報。請問沙書記現在有時間嗎?或者什么時間方便?”
“季檢察長您好?!?白秘書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請您稍等,我向沙書記請示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季昌明能聽到隱約的交談聲。很快,白秘書的聲音再次響起:“季檢察長,沙書記現在正在處理幾份急件。一個小時后,十一點左右,您可以過來。沙書記給您留了十五分鐘時間?!?/p>
“好的,謝謝白處長,我準時到?!?季昌明放下電話,心中略定。沙瑞金愿意見他,并且給了明確的時間,說明對此事是重視的。
他沒有耽擱,整理了一下思路,帶上必要的材料,提前出發前往省委。
一個小時后,季昌明準時出現在沙瑞金的辦公室外。白秘書通報后,將他引了進去。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后,面前攤開著文件,但見到季昌明進來,他合上了文件,示意季昌明在對面坐下。他的臉上看不出特別的情緒,只是慣常的平靜與威嚴。
“昌明同志來了,坐?!?沙瑞金的聲音平和,“聽小白說,有情況?”
季昌明坐下,沒有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臉上帶著誠懇的檢討神色:“沙書記,我首先向您,也向省委檢討!是我們檢察院工作沒做好,特別是對下屬干部的管理和教育不到位,導致在執行省委關于調查歐陽菁同志問題的決議時,出現了嚴重偏差和冒進行為?!?/p>
他刻意用了“我們檢察院”和“下屬干部”,既承擔了領導責任,又點明了問題并非出自他的直接授意。
“今天上午,反貪局常務副局長侯亮平同志,在未向院黨組和我本人做正式匯報請示、未履行完備法律手續的情況下,擅自帶隊前往京州城市銀行,以核實蔡成功舉報線索為名,直接將歐陽菁同志帶回了檢察院,并準備進行突擊審訊?!奔静髡Z氣沉重地敘述了事情經過,“這一舉動,嚴重違反了辦案程序,也極不尊重干部,特別是考慮到歐陽菁同志的特殊身份,造成了非常不好的政治影響。李達康書記已經親自打電話,情緒非常激動。這件事,我們檢察院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p>
沙瑞金靜靜地聽著,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變化。他當然知道,以季昌明一貫的穩重作風,這種毛糙激進的事絕不可能是他指使的。能干出這種事的,只可能是那個背景硬、立功心切、又不太把地方規矩放在眼里的侯亮平。
對于侯亮平的莽撞,沙瑞金心中也有一絲不悅。這打亂了他原有的節奏。他原本希望的是借著舉報,給李達康持續施壓,逼其就范,同時進行相對隱蔽、深入的調查,掌握更多主動權。侯亮平這么一鬧,等于是把暗地里的較量直接擺到了臺面上,激化了矛盾,也讓李達康沒有了退路,只能選擇強硬對抗。這增加了后續博弈的難度和不確定性。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侯亮平的行動雖然冒失,卻也取得了一些“成果”,至少從銀行賬目上找到了歐陽菁涉嫌違規收受“咨詢費”的初步證據,將調查從“蔡成功單一舉報”推進到了“歐陽菁存在的問題”。這為他沙瑞金提供了更多可以操作的籌碼。
因此,沙瑞金只是淡淡地問:“昌明同志,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重要的是,接下來你們檢察院打算怎么辦?如何既依法推進調查,又能最大限度地控制負面影響,維護穩定?”
季昌明心中微微松了口氣,知道沙瑞金并不想在此刻深究責任歸屬,而是更關注如何收拾局面、繼續推進。他立刻說出了自已路上反復思考的方案:
“沙書記,根據反貪局從銀行初步調取的賬目材料來看,歐陽菁同志在主管信貸業務期間,確實存在通過第三方公司收受企業以‘咨詢費’、‘服務費’等名義支付的款項,這些款項的性質和合規性存在重大疑問,初步可以認定涉嫌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并收受財物?!?/p>
他先肯定了調查的必要性和初步成果,然后話鋒一轉:“但是,考慮到歐陽菁同志是李達康書記的配偶,身份特殊,社會關注度高,此案的調查必須更加嚴謹、規范,程序上不能有任何瑕疵,以免授人以柄,引發更大的誤解和動蕩?!?/p>
他提出了核心建議:“我的想法是,鑒于目前證據情況已經超出了最初蔡成功舉報的單一事項,涉及面更廣,性質可能更嚴重,建議提升調查的規格和審慎程度。是否可以由省紀委和省檢察院聯合組成調查組,共同負責對歐陽菁同志問題的進一步核查和訊問工作?”
季昌明這個建議,可謂一箭三雕:一是將紀委拉了進來,分散了檢察院單獨面對李達康怒火和侯亮平惹禍的風險;二是提升了調查的“規格”,顯得更加正式和慎重,符合程序;三是實際上加強了對侯亮平后續可能繼續“亂來”的制約,有紀委的人在旁邊看著,侯亮平再想搞“先斬后奏”那一套就沒那么容易了。
沙瑞金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嗯,”沙瑞金點了點頭,“昌明同志考慮得很周全。聯合調查,是個穩妥的辦法。既要查清問題,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維護穩定大局?!?/p>
他沒有猶豫,直接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國富同志,我是沙瑞金?!?沙瑞金語氣平穩,“關于歐陽菁同志被舉報的問題,目前檢察院方面掌握了一些新的情況,涉及面可能比之前預想的要復雜一些。為了更穩妥、更權威地推進調查,我考慮,由你們省紀委和省檢察院聯合組成一個調查組,共同負責后續的核查和訊問工作。昌明同志現在在我這里,你看,你們兩位溝通一下,盡快把聯合調查組的架子搭起來,制定一個詳細的工作方案,向我匯報。原則是,依法依規,審慎穩妥,及時報告?!?/p>
電話那頭的田國富顯然有些意外,但立刻明白了沙瑞金的意圖,也看到了這其中的機會,當即表示:“好的,瑞金書記,我完全贊同!我立刻和昌明同志聯系,落實您的指示!”
放下電話,沙瑞金對季昌明說:“好了,國富同志那邊沒問題。你回去之后,立刻和他對接,盡快啟動聯合調查程序。記住,一切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同時也要注意政治影響和社會效果。有什么重大進展,隨時向我報告。”
“是!沙書記!我們一定堅決執行省委的決定,把工作做好!” 季昌明站起身,鄭重表態。
離開沙瑞金的辦公室,季昌明感覺肩上的壓力似乎輕了一些,但心情依然沉重。他知道,聯合調查只是權宜之計,矛盾并未消失,只是被暫時裝進了一個更規范的框架里。侯亮平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李達康的怒火也只會更旺。接下來的調查,每一步都將是如履薄冰。
他快步走出省委大樓,坐進車里,對司機說:“回檢察院。” 然后,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田國富的電話。
“國富書記,是我,季昌明。沙書記的指示你都清楚了。我們得抓緊時間碰個頭,把聯合調查組的事情定下來,還有……歐陽菁現在暫時安置在我們招待所,下一步的訊問,恐怕得我們倆親自到場坐鎮才行了。”
電話那頭,田國富的聲音傳來:“好,昌明同志,我這就去你們檢察院。咱們見面詳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