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剛回到省檢察院檢察長辦公室不久,甚至還沒能坐下來喝口水平復一下與沙瑞金會面后的心緒,秘書就進來通報,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已經到了。
“快請田書記進來。” 季昌明連忙起身相迎。
田國富很快走了進來,他身材不高,但步伐穩健,臉上帶著紀委書記慣有的嚴肅神情,只是此刻眉宇間也有一絲凝重和思慮。兩人是老熟人了,同在漢東政法系統多年,彼此了解頗深。
“昌明同志,沙書記電話里說的情況,我都知道了。” 田國富沒有過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題,在沙發上坐下,“侯亮平這一步,走得是夠冒失的,直接把李達康給點炸了。”
季昌明苦笑著點點頭,親自給田國富倒了杯水:“誰說不是呢。現在壓力全在我們這兒了。沙書記的意思,是讓我們兩家聯合,把這件事穩妥地推進下去。”
“聯合是必要的。” 田國富端起水杯,卻沒有喝,沉吟道,“不過,怎么個聯合法,得仔細琢磨。昌明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季昌明坐回自已的位置,嘆了口氣:“我是想著,紀委的同志在政策把握和黨紀審查上更權威,檢察院在法律程序和證據上更專業。咱們共同派人,組成聯合調查組,一起研究案情,一起制定方案,訊問的時候也一起在場,互相監督,也互相補臺。”
然而,田國富卻緩緩搖了搖頭,放下了水杯。他看著季昌明,目光深沉:“昌明同志,你這個想法好是好,但可能……不夠‘周全’。”
“哦?國富書記你的意思是?” 季昌明有些不解。
田國富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分析道:“你想,人是侯亮平抓回來的,線索也是他帶人查出來的。他這個人,背景硬,立功心切,現在肯定憋著一股勁,覺得自已做的是對的,是被我們‘阻攔’了。如果我們現在完全把他撇開,或者讓他靠邊站,由我們紀委和檢察院的其他人主導審訊,你信不信,他立刻就能鬧到沙書記面前去,說我們‘搶功’、‘阻撓辦案’,甚至可能往鐘家那邊遞話。到時候,沙書記那邊也不好辦,事情反而更復雜。”
他頓了頓,繼續道:“侯亮平背后有鐘家,這是事實。我們沒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審訊主導權這種‘虛名’,去跟他,尤其是跟他背后的勢力硬碰硬。那只會讓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更加不可收拾。”
季昌明心中苦笑:‘沸沸揚揚?現在難道還不夠沸沸揚揚嗎?李達康的電話都直接打到我這兒罵娘了。’ 但他明白田國富說的是實情。侯亮平就是個不穩定因素,處理不好,他真敢把事情捅破天。
“那依你的意思……” 季昌明問道。
“既然人是侯亮平抓的,線索也是他找到的,那就讓他繼續主審!” 田國富一錘定音,“我們紀委,還有你們檢察院的其他同志,派精干力量在一旁協助,同時進行監督。名義上,這是聯合調查組,侯亮平是主要審訊人。但實際上,我們在場,就能把控節奏,防止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舉動,比如誘供、逼供,或者問出什么不該問的、會引發更大風暴的問題。”
他看了一眼季昌明:“至于你擔心的程序問題、規范問題,我們在旁邊看著,隨時可以提醒、糾正。”
季昌明聽完,不得不承認田國富這一手更加高明。
“國富書記,還是你考慮得周全。” 季昌明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我讓秘書立刻準備一下,啟用有同步監控的審訊室,我們在指揮大廳旁觀。我這邊派偵查一處的陸亦可處長帶人進去協助記錄和監督,你那邊也派兩個人吧?”
“好。” 田國富同意,“我讓紀檢一室的主任帶個助手進去。”
方案既定,季昌明立刻叫來秘書,吩咐下去:“立刻準備一號審訊室,開啟同步音視頻監控。通知反貪局侯亮平局長,讓他作為主審人,準備審訊歐陽菁。通知偵查一處陸亦可處長,讓她帶一名記錄員,配合侯局長工作,并做好監督。另外,通知紀委的同志過來。”
秘書領命而去。
消息傳到侯亮平辦公室時,他正對著窗外生悶氣,對季昌明之前的阻攔耿耿于懷。聽到秘書傳達的新安排——由他主審,紀委和檢察院派人協助監督——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混合著得意和不屑的表情。
“哼!” 他冷笑一聲,“早這樣不就行了?這個老季,瞻前顧后,來回折騰,最后還不是得靠我來審?看來沙書記那邊還是明白事理的!”
他自覺這是自已的“勝利”,是上面肯定了他的行動和能力的表現。他立刻振奮起來,開始整理從銀行帶回來的賬目材料和蔡成功的舉報信,準備在審訊中給歐陽菁一個“下馬威”,一舉突破她的心理防線,拿到他想要的關于山水集團、關于大風廠斷貸的關鍵口供。
不久,一切準備就緒。一號審訊室,設備齊全,燈光調到合適的亮度。侯亮平坐在主審席上,面前擺著厚厚的材料。他的左手邊,坐著省紀委紀檢一室的趙主任和一名年輕紀檢干部,神情嚴肅;右手邊,則是陸亦可和周正,陸亦可臉色平靜。
在審訊室隔壁的指揮大廳里,季昌明和田國富并肩而坐。他們面前的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審訊室內的實時畫面和聲音。幾名技術人員在操作臺前待命。
歐陽菁被兩名女干警帶了進來。她換下了銀行制服,穿著一身得體的便裝,臉色有些憔悴,但眼神中帶著倔強和戒備。她被安排坐在被審訊席上,與侯亮平隔著幾米的距離。
一切就位。
指揮大廳里,田國富看了一眼季昌明,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季昌明拿起面前的話筒,輕輕咳嗽了一聲,清除了喉嚨里最后一絲猶豫和不安,對著話筒,用平靜而清晰的聲音說道:
“審訊可以開始了。”
他的聲音通過隱藏的揚聲器,清晰地傳入了隔壁的審訊室。
侯亮平聽到指令,精神一振,坐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地投向對面的歐陽菁。
陸亦可不動聲色地看了侯亮平一眼,又瞥了一眼攝像頭,然后低下頭,翻開了記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