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門,陳巖石就把公文包重重地摔在沙發(fā)上,臉色依舊鐵青。
正在客廳摘菜的妻子王馥珍被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老陳,怎么了?會開得不順?”
“何止是不順!”陳巖石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fā)顫,“簡直是欺負人!他寧方遠,根本就沒把我們這些老同志放在眼里!”
王馥珍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溫聲勸道:“別急,慢慢說。寧省長……他怎么了?”
陳巖石接過水也沒喝,竹筒倒豆子般把會議上寧方遠如何駁斥他、如何堅持要一個億買地、如何強調(diào)原則不給絲毫通融的過程,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說到最后,他拍著沙發(fā)扶手:“馥珍,你說說!工人們想重建廠子,自力更生,這是多好的事?他寧方遠倒好,鐵板一塊,油鹽不進!我看他眼里,根本就沒有群眾,只有他那套冷冰冰的‘原則’!他這是官僚主義!是脫離群眾!”
王馥珍耐心聽著,等丈夫發(fā)泄得差不多了,才輕聲說:“老陳,你先消消氣。寧省長那么說,可能……可能也有他的道理。現(xiàn)在土地政策是嚴格,全省都看著呢。”
“有什么道理?”陳巖石更氣了,“他就是看我是退休的,覺得我沒用了!上次省里看望老干部,他的車從我門口過,停都沒停!這叫尊重老同志?我看他骨子里就傲慢!我等下就給小金子打電話!”
王馥珍嘆了口氣,她知道丈夫脾氣倔,認定的事情很難勸。但她更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有些事不能硬來。
“老陳,你就算有意見,也別沖動。”王馥珍拉住他的手,“寧方遠是省長,是小金子的搭檔。你為這事去鬧,讓小金子夾在中間,多為難啊?”
“我為難他?”陳巖石眼睛一瞪,“我是要向小金子反映情況!讓他評評理!我是老黨員,有意見還不能向組織反映了?”
說著,他就要起身去拿電話。
王馥珍連忙按住他:“老陳!你別犯糊涂!小金子現(xiàn)在是省委書記,日理萬機,你為這點事去打擾他,還讓他去跟寧省長說情,這……這像什么話?再說,萬一寧省長做的本來就符合規(guī)定呢?你這不是讓小金子犯錯誤嗎?”
“什么犯錯誤?反映情況怎么是犯錯誤?”陳巖石甩開妻子的手,固執(zhí)地走到茶幾旁,拿起電話,“我就是要問問小金子,他這個省委書記,還管不管底下干部的工作作風了!”
王馥珍見他真要去撥號,急得直跺腳,卻也知道自已勸不住這個倔老頭了,只能憂心忡忡地看著。
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剛剛聽完秘書關于大風廠會議結果的簡要匯報,微微頷首。
就在這時,桌上的私人手機響了。沙瑞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陳巖石家里的號碼。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示意秘書出去,然后接起了電話。
“喂,我是沙瑞金。”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陳巖石洪亮而帶著明顯情緒的聲音:“小金子啊!是我,你陳叔叔!”
沙瑞金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這個稱呼……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多方資助的窮學生了,他現(xiàn)在是漢東省委書記,封疆大吏。陳巖石還這么叫,多少讓他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在辦公場合。
但他語氣依舊溫和:“陳叔叔,您好。有什么事嗎?”
陳巖石立刻打開了話匣子,把對寧方遠的不滿、對批地請求被拒的委屈、對工人處境的擔憂,一股腦兒倒了出來。他的敘述主觀色彩極濃,重點渲染了寧方遠的“不近人情”和“官僚做派”,反復強調(diào)自已作為老同志、老黨員,只是想為工人爭取一條活路,卻遭到如此冷硬的對待。
“……小金子,你說說,這像話嗎?工人們多不容易?想重新站起來,政府連這點支持都不給?當年我們搞建設的時候……”
沙瑞金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
等陳巖石說得差不多了,沙瑞金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帶著明顯的官方口吻和距離感:“陳叔叔,您反映的情況我了解了。關于大風廠的問題,省委已經(jīng)做了研究,決定由寧方遠同志牽頭成立省政府工作組全權負責處理。這是省委的集體決定。”
他頓了頓,不給陳巖石插話的機會:“寧方遠同志提出的解決方案,是工作組經(jīng)過深入調(diào)研、依法依規(guī)制定的。土地是國家資源,出讓有嚴格的制度和程序,這一點,寧方遠同志堅持原則是對的。您是老黨員、老領導,更應該理解和支持省委省政府依法決策。”
陳巖石顯然沒想到沙瑞金會是這個態(tài)度,愣了一下,急道:“小金子,我不是說原則不對,可是……”
“陳叔叔,”沙瑞金打斷他,語氣加重了些,“我現(xiàn)在還有個重要的會議要參加。這件事既然已經(jīng)由省政府工作組負責,您如果有具體的意見建議,可以通過正常渠道向工作組反映。我這里還有些緊急公務要處理,先這樣。”
說完,不等陳巖石再說什么,沙瑞金便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忙音,陳巖石舉著話筒,呆立當場,臉上青紅交錯。他本以為,憑著當年的那點情分,自已開口,沙瑞金多少會過問一下,或者至少安撫幾句。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樣一番公事公辦、甚至帶著幾分不耐煩的回應。
省委書記辦公室里,沙瑞金放下電話,臉上最后一絲客套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和淡淡的不耐煩。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的車流,搖了搖頭。
“小金子……呵。”他低聲自語,語氣帶著譏誚,“還真把自已當個人物了。”
沙瑞金確實念舊情,也尊重那些曾經(jīng)幫助過他的人。但陳巖石……情況特殊。當年資助他上學,是七八個同村伯父沙振江的老戰(zhàn)友一起湊的錢,陳巖石只是其中之一,而且出的并非大頭。后來他走上仕途,真正給予他關鍵提攜和庇護的,是另一位現(xiàn)在在京城的老領導,那才是他真正意義上的“養(yǎng)父”和恩師。至于陳巖石,在他后來的成長中,并沒有提供過什么實質(zhì)性的助力,關系也就漸漸淡了。
他甚至記得清楚,自已結婚的時候,當年資助過他的其他幾位叔叔伯伯都盡量抽空出席了,唯獨陳巖石,借口工作忙沒來。這么多年,基本沒什么深入往來。
現(xiàn)在倒好,自已當上省委書記了,這位“陳叔叔”倒是記得當年的“情分”了,還“小金子”叫得親熱。更可笑的是,居然想讓自已這個省委書記,為了他一個不合規(guī)的批地請求,去干涉省長的正常工作,去破壞既定的依法決策程序?
一塊價值一個億的地皮,白批給一個私人企業(yè)?開什么玩笑!這是嚴重的違紀行為,是往槍口上撞!他沙瑞金要是開了這個口,或者施加了壓力,轉(zhuǎn)頭就得被紀委請去喝茶!陳巖石這哪是念舊情,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還讓他去“得罪”寧方遠?寧方遠現(xiàn)在的處置完全正確,符合省委意圖,他憑什么去得罪?為了一個退休干部不切實際的要求,去破壞班子團結,影響工作大局?
沙瑞金越想越覺得可笑,也越覺得陳巖石拎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