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省委家屬院,高育良那棟風格雅致的小樓籠罩在一片靜謐中,只有書房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像是黑暗中一只沉思的眼睛。
祁同偉的黑色奧迪悄無聲息地停在院外。高育良正坐在書桌后的圈椅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卻沒有在看。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著祁同偉臉上掩飾不住的凝重和一絲疲憊,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老師。”祁同偉恭敬地叫道,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坐。”高育良放下文件,語氣平淡,“是為了山水集團那一個多億的事來的?”
他以為祁同偉是來訴苦,因此不等祁同偉開口,便先敲打起來,語氣帶著一絲嚴厲:“同偉,我之前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跟山水集團劃清界限,切割干凈!你是一省公安廳長,前途要緊,怎么還陷在那攤渾水里出不來?”
“老師,您誤會了!”祁同偉急忙解釋,身體微微前傾,“我不是為了錢的事來的。那筆錢,山水集團認了。我……我也在盡力切割,只是當初趙書記在任時,為了……為了某些安排,很多事情都是我經手或默許的,牽扯太深,完全撇清需要時間,而且動靜太大反而容易引人懷疑。”
他頓了頓,觀察著高育良的臉色,壓低聲音道:“我來,是因為今天會后,高小琴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了一件事,我覺得……很不尋常。”
“哦?”高育良眼神微凝,示意他繼續說。
祁同偉將高小琴描述的,趙瑞龍在電話中先是暴怒,而后失言嘟囔出“要不是老爺子……”的情況,原原本本復述了一遍。
“老師,高小琴很確定,趙瑞龍指的就是趙立春書記。”祁同偉的聲音壓得更低,“也就是說,這次山水集團接受寧方遠如此苛刻的條件,割這么大一塊肉,背后是趙書記親自點的頭。”
書房里一時陷入沉寂,只有墻角的落地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高育良身體向后靠進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下巴,眉頭深深皺起。這個消息,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趙書記……親自點頭?”他喃喃重復,眼中光芒閃爍,迅速分析著各種可能,“為了什么?僅僅是不想同時得罪沙瑞金和寧方遠?以趙書記的性格和對趙瑞龍的溺愛,就算要退讓,也絕不會讓山水集團吃這么大的虧,除非……”
他停住了,沒有說出那個“除非”后面的猜測,但祁同偉明白,那可能涉及更核心的利益交換或自保安排。
“我也想不明白。”祁同偉苦笑,“如果是為了緩和壓力,為什么之前不早點讓步?非要等到寧方遠直接介入,開出天價條件?而且,如果趙書記早有決斷,為什么要瞞著我們?尤其是……瞞著我?”
這才是祁同偉最在意,也最感到不安的一點。他是趙家在漢東政法系統最重要的棋子,與山水集團的捆綁也最深。按理說,這種涉及根本利益的重大決策,趙立春就算不提前和他商量,至少也應該知會一聲,讓他有所準備。可現在,他完全被蒙在鼓里,還是通過高小琴從趙瑞龍失言中才窺見一斑。
高育良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他端起桌上的紫砂杯,輕輕呷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緩緩道:“瞞著我,或許還可以理解。我和山水集團的直接牽扯不深,更多是當年在呂州的一些舊事和人情。但瞞著你……”
他看向祁同偉,眼神銳利:“同偉,這恐怕不是什么好信號。這意味著,在趙書記的棋局里,你……甚至可能我們,都已經不再是需要知會、可以信賴的‘自已人’了。或許,我們已經被歸入了可以隨時舍棄,或者……需要被用來交換其他利益的范疇。”
祁同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升起。雖然他早有預感,但被高育良如此直白地點破,還是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
“老師,那我們現在……”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同偉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書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盞落地燈的光暈,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滿墻的書架上,顯得格外孤獨。
“同偉,”高育良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趙書記那邊,恐怕是徹底靠不住了。他如今自身難保,又在京城,鞭長莫及。接下來,我們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必須……為自已考慮出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祁同偉,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看漢東這盤錯綜復雜的棋局。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無非幾條路。”高育良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第一,徹底倒向沙瑞金。他是省委書記,手握大義名分,又有反腐的尚方寶劍,是目前最強的力量。”
祁同偉立刻搖頭,臉上露出苦澀:“老師,這條路……恐怕走不通。沙書記剛來沒多久,就在常委會上拿我‘哭墳’的事點我,那是不留情面的敲打。后來我厚著臉皮去和陳巖石拉關系,想曲線靠近,沙書記那邊也毫無回應,反而讓我更尷尬。”
高育良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表示他清楚這些。
“第二,”高育良繼續道,“投向寧方遠。他是省長,政績卓著,作風強硬,在漢東的根基雖然不如我們,但上升勢頭很猛,而且背后的勢力很大。”
祁同偉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但隨即又被疑慮取代:“可是老師,寧方遠……他會接納我們嗎?我們身上的‘趙家’標簽太明顯了。而且,他之前似乎有意在政法系統保持距離,對我也多是公事公辦。”
“這就是問題所在。”高育良轉過身,眉頭緊鎖,“寧方遠不是沙瑞金,他沒有那么強的‘破舊立新’的使命包袱。要讓他接納我們,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并且……證明我們的價值,以及我們已經與過去徹底切割。”
他走回書桌后,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祁同偉:“還有第三條路,那就是藏身于李達康之后,或者說,暫時與他形成某種默契的同盟。李達康現在看似有倒向沙瑞金的趨勢,但他和趙家、和山水集團同樣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未必甘心完全受制于人。我們和他,或許有共同的‘舊賬’需要處理。”
祁同偉思索著,緩緩搖頭:“李達康這人,太精明,也太冷酷。跟他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我們這時候湊上去,他未必愿意沾惹,甚至可能為了向沙瑞金表忠心,反手就把我們賣了。”
高育良聽完,沉默了。祁同偉的分析不無道理。李達康的滑頭和現實,他是領教過的。
良久,高育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下了某種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