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趙瑞龍那邊……”何建業提醒道。
“走,去看看這位趙公子。”侯亮平調整了一下情緒,走向隔壁的審訊室。
審訊四室里,趙瑞龍的表現和高小琴截然不同。
趙瑞龍坐在侯亮平對面,臉上的笑容不減:“侯主任,您找我有什么事盡管說,我一定全力配合。我們惠龍集團是合法經營的企業,該交的稅一分不少,該盡的義務一點不差……”
“趙總,”侯亮平直接切入正題,“我們調查發現,從2010年到現在,漢東油氣集團以‘戰略投資’、‘項目合作’等名義,向惠龍集團提供了至少三億元資金。但這些投資項目要么沒有實質性進展,要么虧損嚴重。你能解釋一下嗎?”
趙瑞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自然,甚至露出驚訝的表情:“有這事?我怎么不知道?”
侯亮平把一沓材料推到他面前:“這些都是轉賬記錄和項目文件,上面都有你的簽字。”
趙瑞龍拿起材料,裝模作樣地翻看著,一邊看一邊搖頭:“哎呀……這個……侯主任,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個人您可能不了解,平時不怎么管具體業務。公司的事情都是我請的職業經理人在打理。”
他指著材料上的幾個項目:“您看這個‘新能源研發中心’,還有這個‘智慧物流園區’……說實話,要不是今天看到這些材料,我都不知道我們公司還有這些項目。”
侯亮平冷冷地看著他表演:“趙總的意思是,這些項目你完全不知情?”
“也不能說完全不知情。”趙瑞龍連忙改口,“大概知道一點,但具體怎么回事,真的不清楚。您也知道,我們惠龍集團業務范圍廣,項目多,我不可能每個都親自過問。”
他頓了頓,突然一拍大腿:“對了!我想起來了!這幾個項目,都是之前我們公司的總經理王強在負責的!這個王強,能力是有,但有時候做事不太規矩……”
侯亮平瞇起眼睛:“王強?”
“對,就是他。”趙瑞龍嘆了口氣,“要不是紀委通知,我還不知道這些項目都虧損了。我知道以后很生氣,直接就把他開除了。這種人,必須嚴肅處理!”
他話音剛落,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穿著樸素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侯主任,我就是王強。”男人走到侯亮平面前,神色坦然,“關于惠龍集團和漢東油氣集團合作的那些項目,我都知道。是我經手辦的,趙總確實不知情。”
侯亮平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你怎么會在這里?”
“是我讓他來的。”趙瑞龍插話道,“聽說紀委在調查這些項目,我覺得必須讓當事人來說清楚。王強,你把情況跟侯主任匯報一下。”
王強點點頭,轉向侯亮平:“侯主任,事情是這樣的。我當時是惠龍集團的總經理,負責公司的日常運營。那幾個和漢東油氣集團合作的項目,都是我一手操辦的。”
“為什么要做這些明顯虧損的項目?”侯亮平問。
“我當時……是被利益沖昏了頭腦。”王強低下頭,聲音里帶著懊悔,“當時集團的項目部說這幾個項目前景很好,能賺大錢。我信了,就找劉總合作。誰知道后來市場變化,項目都失敗了……”
“那你為什么要做假財務報表給劉新建?”
“因為……因為我想掩蓋虧損。”王強的聲音更低了,“我怕趙總知道了會開除我,也怕劉新建那邊追究責任,所以就做了假的報表,把虧損說成盈利。我以為能撐過去,沒想到……”
他抬起頭,眼中竟然有了淚光:“侯主任,我知道我錯了。我愿意接受任何調查,承擔任何責任。這些事都是我一個人做的,跟趙總沒有任何關系。趙總平時對我很好,我不能連累他。”
侯亮平看著眼前這出戲,氣得臉色鐵青。
他當然知道這是怎么回事。趙瑞龍提前做好了準備,找了這個王強來頂罪。所有的責任都推給這個“前總經理”,趙瑞龍自已裝成被蒙蔽的受害者,高小琴那邊也是一樣,把問題局限在公司層面,堅決不涉及個人。
這樣一來,紀委就算查,也只能查到王強這個層面,查不到趙瑞龍身上。至于劉新建那邊,更是什么都問不出來。
這是一堵精心構筑的鐵壁,而侯亮平現在手里沒有能打破這堵墻的重錘。
“侯主任,您看這事……我真的是受害者。公司出了這么大的問題,我也有責任,是我用人不當,管理不嚴。我接受批評,回去一定好好整頓。但要說我和劉新建有什么不正當交易,那真是冤枉啊!”
侯亮平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趙總,你真的以為,找個替罪羊就能把事情擺平嗎?”
趙瑞龍的笑容終于消失了,但語氣依然強硬:“侯主任,您這話是什么意思?我趙瑞龍做生意堂堂正正,違法的事從來不干。如果您有證據證明我犯罪,請拿出來。如果沒有,請不要污蔑我的名譽。”
兩人對視著,審訊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良久,侯亮平終于開口:“趙總,你可以先回去了。但記住,事情還沒完。”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隨時找我,一定配合。”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王強說:“王強,你好好配合紀委的調查,該認的認,該賠的賠。雖然你辜負了我的信任,但公司不會不管你的。”
王強重重點頭:“謝謝趙總。”
趙瑞龍離開了。王強被帶到了另一個房間繼續問話。
侯亮平一個人坐在審訊室里,看著空蕩蕩的椅子,心中的怒火和無力感交織在一起。
他知道,今天又輸了。
趙家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堵上了。劉新建死扛,高小琴撇清,趙瑞龍推責,還有一個準備好的替罪羊王強……
這樣的對手,比想象中要難對付得多。
他站起身,走出審訊室。走廊里,何建業等人都看著他,眼神里帶著詢問。
侯亮平搖了搖頭:“讓他們都回去吧。”
“主任,就這么放了?”何建業不甘心。
“不然呢?”侯亮平苦笑,“我們沒有直接證據證明趙瑞龍和高小琴犯罪。他們說的那些理由,雖然牽強,但也不是完全說不通。繼續扣著他們,只會給我們自已找麻煩。”
他知道,今天的失敗不僅僅是技術層面的失敗,更是政治層面的失敗。趙家在漢東經營多年,關系網盤根錯節,應對調查的經驗豐富。而他們這邊,除了有限的證據,什么都沒有。
“那接下來怎么辦?”何建業問。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說:“繼續查劉新建。他是關鍵,只要撬開他的嘴,一切都好辦。還有,查那個王強的背景,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和趙家到底是什么關系。”
“明白。”
侯亮平走出辦案區,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
他抬頭望了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場仗,比他想象的要艱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