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習離開后,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沙瑞金的思緒卻如窗外那片未散的陰云般翻滾不息。侯亮平這步棋已經落下,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謹慎。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掐滅煙頭,拿起了紅色座機的聽筒。電話接通前,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
“方遠省長嗎?我是沙瑞金,有點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方便的話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那頭傳來寧方遠溫和平穩的聲音:“好的書記,我這就過去。”
掛斷這個電話,沙瑞金又撥通了高育良辦公室的號碼。同樣的邀請,同樣的語氣。高育良的回答也很干脆:“瑞金書記,我馬上到。”
放下聽筒,沙瑞金靠回椅背,閉上眼睛。他在腦海中預演著接下來談話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該如何說,每一個反應該如何應對。寧方遠年輕銳利,高育良老謀深算,這兩個人都不好對付。
二十分鐘后,敲門聲響起。
“請進。”
門開了,寧方遠走了進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里面是淺色襯衫,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干練。
“方遠來了,坐。”沙瑞金起身迎了半步,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
“書記。”寧方遠微微點頭,在沙發上坐下,姿態放松卻又不失恭敬。
兩人剛坐定,敲門聲再次響起。高育良推門而入,依然是那副儒雅的學者模樣,金絲眼鏡后的眼神溫和而深邃。
“育良同志也到了,正好。”沙瑞金示意高育良坐下,“咱們三個先通個氣。”
秘書進來泡了三杯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辦公室里只剩下三個人,空氣似乎都凝重了幾分。
沙瑞金沒有立刻進入正題,而是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育良同志,政法系統最近的工作怎么樣?掃黑除惡的進展如何?”
高育良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瑞金書記,政法系統一直在按照省委的部署推進工作。特別是掃黑除惡方面,祁同偉同志抓得很緊,近期又打掉幾個涉黑團伙,社會反響不錯。”
“嗯,祁同偉同志能力是有的。”沙瑞金點點頭,話鋒一轉,“說到干部能力,我最近在考慮一個崗位的人選,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寧方遠和高育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的神色——正題來了。
“光明區區委書記的位置,空缺太久了。”沙瑞金放下茶杯,聲音平穩而有力,“丁義珍外逃后,一直是孫連城同志代為主持工作。但代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光明峰項目現在進入關鍵階段,光明區需要一個真正能主事的書記。”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寧方遠和高育良臉上掃過:“我考慮了很久,覺得侯亮平同志比較合適。”
話音落下,辦公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寧方遠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著內心的快速思考。侯亮平去光明區?這件事對自已來說有好處也有壞處。
好處是明顯的——侯亮平一旦空降光明區,李達康的注意力必然會被吸引過去。這位京州市委書記會把大量精力放在如何應對這位有特殊背景的區委書記上,對平洲礦業的調查就不會那么警覺。這能為自已爭取寶貴的時間。
但壞處也同樣明顯。沙瑞金在這個時候突然要動光明區,絕對不是一時興起。他一定在光明峰項目上發現了什么,或者至少是嗅到了什么。如果沙瑞金真的在光明峰項目上打開了缺口,那他就可能扭轉在漢東的被動局面。
這不是寧方遠想看到的。他和高育良的交易,是建立在沙瑞金離開漢東的前提下的。如果沙瑞金站穩了腳跟,那自已接任省委書記的計劃就要推遲,甚至可能生變。
“侯亮平同志……”寧方遠緩緩開口,語氣謹慎,“他在檢察系統工作多年,原則性強,這是優點。但光明區的情況比較復雜,不僅涉及光明峰這樣的大項目,還要處理大量的征遷、維穩等具體工作。侯亮平同志缺乏地方工作經驗,我擔心他一時難以適應。”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侯亮平可能干不了這個活。
高育良接過話頭,聲音溫和卻同樣有分量:“方遠省長說得有道理。而且侯亮平同志正在辦理劉新建的案子,這時候調任重要崗位,恐怕會引起一些議論。”
兩人一唱一和,雖然沒有直接反對,但提出的問題都很實際。
沙瑞金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他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但真正面對時,還是感到一陣煩躁。
“工作經驗可以在實踐中積累。”沙瑞金的語氣變得強硬了一些,“侯亮平同志雖然缺乏地方工作經驗,但他政治素質過硬,原則性強。現在有些干部,工作經驗豐富,但就是原則性不強,經不起誘惑。光明區作為光明峰項目的核心區,投資巨大,利益錯綜復雜,恰恰需要一個能守住底線的書記。”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看向寧方遠和高育良:“而且,侯亮平同志有在最高檢和省紀委工作的經歷,熟悉法律和紀律,能夠確保項目建設在法治軌道上進行。這對于預防腐敗、保護干部,都有好處。”
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光明區需要“守住底線”的干部,需要“預防腐敗”。潛臺詞就是,現在的光明區可能有問題,需要侯亮平這樣的人去整頓。
寧方遠和高育良都聽懂了這層意思,兩人的表情都變得嚴肅起來。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墻上的掛鐘指針走向下午五點,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些,辦公室里的燈自動亮了起來,在白墻上投下三個人清晰的影子。
沙瑞金看著沉默的兩人,知道他們在權衡利弊。他決定再加一把火。
“這個任命,我會在省委常委會上正式提議。”沙瑞金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敲在寧方遠和高育良心上,“作為省委書記,我有責任為重要崗位推薦合適的干部。”
這話的潛臺詞再明白不過——就算你們不同意,我也會用一把手的權威推動這件事。到時候在常委會上公開反對,對誰都沒有好處。
寧方遠在心中嘆了口氣。他知道沙瑞金這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處境已經這么糟糕,干脆放手一搏。成功了,他就能在漢東站穩腳跟;失敗了,也不過是提前離開。
但自已不能陪著沙瑞金胡鬧。他還年輕,前途無量,每一步都要走得穩當。和沙瑞金公開撕破臉,傳出去對自已沒好處。而且,讓侯亮平去京州,未必就是壞事……
寧方遠迅速權衡著利弊。如果自已現在支持沙瑞金,至少能維持表面上的團結。侯亮平去了光明區,確實能吸引李達康的注意力,為自已的調查爭取時間。至于沙瑞金能在光明峰項目上查出什么……那是后話,自已可以見機行事。
“書記考慮得很周全。”寧方遠終于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侯亮平同志雖然缺乏地方經驗,但正如書記所說,原則性和政治素質是第一位的。光明區現在的情況,確實需要一個能守住底線的干部。我同意這個任命。”
高育良看了寧方遠一眼,眼神復雜。他當然明白寧方遠為什么同意——兩人有交易在先,寧方遠需要李達康的注意力被轉移。
“我也同意。”高育良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而堅定,“侯亮平同志是個好干部,相信他能在新的崗位上做出成績。而且,從紀委系統調任地方主官,也體現了省委對干部的多崗位鍛煉和培養。”
沙瑞金心中冷笑,但臉上露出了笑容:“好,有你們的支持,我就放心了。那這樣,晚上八點召開臨時常委會,表決這個事情。我會讓組織部準備材料。”
“好的書記。”寧方遠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準備一下。”高育良也站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后離開了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沙瑞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