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沙瑞金站在窗前,久久未動。
他知道,今晚的常委會不會平靜。李達康一定會反對,其他常委也會有自已的盤算。但有了寧方遠和高育良的表面支持,自已至少有七成把握。
“侯亮平……”沙瑞金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深邃,“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夜色漸濃,省委大樓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
晚上七點五十分,省委常委會議室。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擦得锃亮,反射著頭頂水晶吊燈的光芒。沙瑞金坐在主位,面前攤開著一份會議材料,手中把玩著一支黑色簽字筆。他提前十分鐘就到了,此刻正看似隨意地翻閱著文件,實則用余光觀察著陸續進入會議室的各位常委。
高育良幾乎是和寧方遠前后腳進來的。接下來是李達康。其他常委也陸續到來:紀委書記田國富、組織部長吳春林、宣傳部長、統戰部長……每個人都在自已的位置上坐下,會議室里的氣氛逐漸凝重起來。
沙瑞金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正好八點整。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各位同志都到齊了,現在開會。”
會議室里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沙瑞金身上。
“今天召開臨時常委會,主要討論一項重要人事任命。”沙瑞金開門見山,“京州市光明區區委書記的位置,自丁義珍外逃后一直空缺,由區長孫連城同志代管。雖然孫連城同志工作認真負責,但代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光明區作為光明峰項目的核心區域,承擔著京州城市發展的重要任務,長期沒有書記,已經影響了工作的正常開展。”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經過慎重考慮,并與幾位主要負責同志溝通,我提議調任省紀委第四監察室主任侯亮平同志,擔任京州市光明區區委書記。”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李達康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指節微微發白。
侯亮平……這個鐘家的女婿,紀委的干部,空降到自已的地盤上,擔任如此重要的職務。這不僅僅是人事任命,這分明是沙瑞金對自已的制衡和警告。
李達康的大腦飛速運轉。
“沙書記,”李達康開口了,聲音冷靜但透著明顯的不悅,“關于光明區區委書記的人選,我有些不同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首先,我要說明一點,”李達康坐直身體,直視著沙瑞金,“孫連城同志雖然只是代管,但這幾個月來工作非常出色。光明區的各項工作穩步推進,光明峰項目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這充分說明,孫連城同志完全有能力勝任區委書記的職務。”
他頓了頓,繼續說:“其次,孫連城同志在光明區工作多年,熟悉情況,了解民情,與干部群眾建立了良好的關系。由他接任書記,有利于保持工作的連續性和穩定性。我已經準備向省委正式推薦孫連城同志擔任區委書記。”
這番話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但沙瑞金知道,李達康說的不是真心話。孫連城這個人他了解,能力有,但太過謹慎,不愿站隊。
“達康同志說得有道理。”沙瑞金的語氣平和,但不容置疑,“孫連城同志確實能力不錯,工作也認真。但是——”
這個“但是”讓會議室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但是,正因為光明區的情況特殊,光明峰項目如此重要,我們才需要從更高的站位來考慮人選。”沙瑞金緩緩說道,“侯亮平同志在紀委工作多年,政治素質過硬,原則性強,熟悉法律和紀律。他去光明區,不僅能夠推動日常工作,更能夠加強基層黨風廉政建設,確保光明峰項目在陽光下運行。”
他看向李達康,目光銳利:“這既是對項目的保護,也是對干部的保護。達康同志,你說是不是?”
這話綿里藏針,李達康一時語塞。
“況且,”沙瑞金趁熱打鐵,“孫連城同志有能力是好事。如果他確實優秀,可以經組織部考察后,調往其他重要崗位任職。干部多崗位歷練,對個人成長也有好處。”
李達康的臉色沉了下來。沙瑞金這是鐵了心要把侯亮平塞進光明區,連退路都給孫連城安排好了——調走,美其名曰“多崗位歷練”。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其他常委們都低頭看著自已的筆記本,誰也不愿在這個時候發言。這是省委書記和京州市委書記之間的角力,站錯隊后果嚴重。
就在這時,寧方遠開口了。
“我贊同沙書記的意見。”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省長表態了,這意味著什么?
“侯亮平同志雖然在紀委系統工作,缺乏地方經驗,”寧方遠繼續說,語氣平穩而堅定,“但正如沙書記所說,政治素質和原則性是第一位的。光明峰項目投資巨大,社會各界高度關注,確實需要一個能守住底線、敢于監督的書記。侯亮平同志長期從事紀檢監察工作,在這方面有天然的優勢。”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從紀委系統調任地方主官,也是干部交流的一種形式,有利于培養復合型人才。我認為這個任命是合適的。”
寧方遠的表態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韓雪松立刻跟上:“我同意寧省長的意見。侯亮平同志原則性強,去光明區能夠有效預防腐敗,確保項目廉潔高效。”
趙建業也點頭:“我也同意。光明區的情況特殊,需要有紀檢監察背景的干部去加強監督。”
短短幾分鐘,省長、常務副省長、常委副省長都表態支持。常委會上的力量對比瞬間明朗。
李達康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沒想到寧方遠會這么干脆地支持沙瑞金。這兩個人不是面和心不和嗎?怎么會在這個問題上站在一起?
他的目光轉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沙瑞金適時點名,“你的意見呢?”
高育良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我也認為侯亮平同志是合適人選。”
“侯亮平同志雖然年輕,但有沖勁,有活力。”高育良緩緩說道,“而且他長期在反腐敗一線工作,對各類違紀違法問題有敏銳的洞察力。光明區作為光明峰項目的核心區,確實需要這樣一位書記,能夠及時發現和解決問題,防患于未然。”
李達康感到一陣寒意。高育良也站在了沙瑞金一邊。這樣一來,省委書記、省長、省委副書記都支持侯亮平的任命,他李達康還能反對嗎?
他環顧會議室,紀委書記田國富低著頭,似乎在認真做筆記;組織部長眉頭微皺,但也沒有說話的意思;其他常委更是一副事不關已的姿態。
大勢已去。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政治不是意氣用事,該妥協的時候就要妥協。
“既然幾位主要負責同志都認為侯亮平同志合適,”李達康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那我尊重省委的決定。”
他沒有說“同意”,而是說“尊重省委的決定”。這其中的微妙差別,在場的人都懂。
沙瑞金臉上露出笑容:“好,那就這樣定了。組織部抓緊辦理相關手續,盡快讓侯亮平同志到任。”
他看了看在座的常委:“還有其他意見嗎?”
沒有人說話。
“那就散會。”
會議室里響起椅子移動的聲音。常委們陸續起身離開,沒有人交談,會議室里只有腳步聲和開門關門的聲音。
李達康是第一個離開的。他走得很快,背影挺直,但沙瑞金能感覺到那股壓抑的怒氣。
寧方遠和高育良對視一眼,也相繼離開。兩人都沒有說話,但眼神交換中有著復雜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