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習從省委大院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坐在車后座,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街燈,腦子里卻還在回響著沙瑞金最后說的那句話:“十天,是最后的期限。”
司機輕聲問:“易書記,回紀委嗎?”
“去光明區。”易學習說。
司機愣了一下,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沒有多問,默默調整了方向。
車子駛出省委大院,匯入晚高峰的車流。易學習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但這種疲憊很快又被緊迫感取代。十天,只有十天。每一分鐘都不能浪費。
他想起剛才在沙瑞金辦公室里的情景——田國富的沉默,沙瑞金的決絕,那句“不管背后站的是誰”。這不是普通的調查了,這是破釜沉舟,是背水一戰。
可是,侯亮平會配合嗎?
易學習睜開眼睛,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他對侯亮平的印象很復雜。這個年輕人有能力,有背景,有沖勁,但有時候太過理想主義,太過目中無人。在紀委系統里,這可能是優點。但在地方政治的泥潭里,這可能是致命的弱點。
更重要的是,侯亮平是鐘家的女婿。鐘家現在的處境很微妙,既不愿意完全倒向沙瑞金,又不愿意得罪趙立春。侯亮平夾在中間,能有多大的決心配合調查?
易學習嘆了口氣。不管怎樣,他都要試一試。這是沙瑞金的命令,也是他自已必須要做的事情。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半個小時后,駛入了光明區政府大院。
易學習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十二層的白色建筑。大樓里還有很多窗戶亮著燈,看來加班的人不少。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進樓里。
電梯上到九樓,走廊里很安靜。易學習走到區委書記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里面傳來侯亮平的聲音。
易學習推門進去。侯亮平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看到他進來,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易書記?這么晚了,你怎么來了?”
“有點急事。”易學習沒有寒暄,直接走到會客區坐下,“需要和你談談。”
侯亮平看著易學習凝重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他走回辦公桌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給易學習倒了杯水,然后才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易書記,出什么事了?”他問。
易學習接過水杯,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看著侯亮平,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亮平同志,今天下午我去見了沙書記。”
侯亮平的心微微一沉。
“沙書記怎么說?”他問,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情況不太好。”易學習直言不諱,“上面給的壓力很大,沙書記可能只有十天時間了。”
侯亮平的手指微微收緊。十天……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十天之后,沙書記要去上面匯報漢東反腐工作的進展。”易學習繼續說,“如果在之前拿不出有分量的成果,他很可能被調離漢東。”
侯亮平沉默了。他早就預料到可能會有這一天,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他還是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復雜情緒。
“所以,”易學習盯著他的眼睛,“我們需要加快進度。光明峰項目的調查,必須在十天內取得突破。”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易書記,光明峰項目牽扯太廣,涉及的各方勢力……”
“我知道。”易學習打斷他,“但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沙書記說了,不管背后站的是誰,都要一查到底。省紀委那邊已經成立了三個調查小組,明天就會入駐光明區。田國富書記親自帶隊。”
侯亮平的瞳孔微微收縮。省紀委直接介入?田國富親自帶隊?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我能做什么?”他問。
“配合。”易學習說得很直接,“你是光明區委書記,掌握著全區的資源。我們需要調閱光明峰項目的全部檔案材料,需要約談相關企業負責人,需要進入那些項目的施工現場。這些,都需要你的支持。”
侯亮平點點頭:“這些都沒問題。我會讓辦公室準備好材料,需要約談什么人,你把名單給我,我來安排。”
“不只是配合。”易學習看著他的眼睛,“我需要你主動參與。有些調查,可能需要你親自出面。比如約談那些投資企業的負責人,如果你在場,他們會更重視,也更配合。”
侯亮平的眉頭微微皺起。主動參與?這意味著他要從幕后走到臺前,要直接面對那些可能涉案的人。這意味著風險,意味著壓力,意味著可能成為靶子。
“易書記,”他斟酌著詞句,“我當然愿意配合,但你也知道,我剛來光明區不久,對很多情況還不熟悉。如果貿然出面,會不會反而……”
“亮平同志,”易學習打斷了他,聲音變得嚴肅起來,“這是沙瑞金書記的命令。”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重重砸在侯亮平心上。
沙瑞金的命令。不是請求,不是商量,是命令。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侯亮平低下頭,看著桌面,沒有說話。易學習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
良久,侯亮平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既然是沙書記的命令,那我當然服從。易書記,你放心,光明區這邊,我會全力配合。調查中遇到任何問題,你隨時來找我。”
易學習看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中看出些什么。但侯亮平的表情很平靜,眼神也很真誠,看不出任何破綻。
“好。”易學習站起身,“那就這么說定了。明天上午,我會派人來調閱材料。后面可能還需要你出面約談一些人,到時候提前通知你。”
“沒問題。”侯亮平也站起身,送易學習到門口。
兩人握手告別。易學習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侯亮平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間,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走回窗前。樓下,易學習的車剛剛啟動,緩緩駛出政府大院,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