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在窗前,望著那輛車離去的方向,臉色陰沉得可怕。
沙瑞金的命令……多么可笑。沙瑞金有什么資格命令他?把他調到光明區這個火藥桶,讓他配合調查,讓他沖鋒陷陣,卻從來沒問過他愿不愿意,從來沒考慮過他的處境。
現在倒好,易學習直接搬出“沙瑞金的命令”來壓他。他還能說什么?拒絕?那就是公然抗命,就是和沙瑞金撕破臉。可如果接受,那他就得親自下場,直接面對李達康、趙瑞龍這些人的反擊。
易學習要加快調查進度了。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沙瑞金那邊頂不住了,意味著上面給的壓力越來越大,意味著漢東這盤棋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沙瑞金贏了,他侯亮平或許還有一條生路——作為有功之臣,以正廳級的身份調回京城,擺脫“鐘家贅婿”的標簽。
沙瑞金輸了,他侯亮平會怎么樣?
侯亮平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各種可能的場景:被調離實職,去政協人大養老;被查出問題,鋃鐺入獄;被當成替罪羊,替人背鍋……
每一種可能,都讓他不寒而栗。
侯亮平又想起鐘小艾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不管哪一種情況,你在鐘家都沒有前路了。”
當時他不愿意相信,但現在他信了。從他接受沙瑞金任命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走上了不歸路。鐘家不會再要他了,沙瑞金只是把他當棋子,易學習也只是把他當工具。
他只能靠自已了。
侯亮平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窗前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想起自已從反貪總局調到漢東時的雄心壯志,想起鐘小艾送他上飛機時的叮囑,想起第一次見到沙瑞金時的忐忑和期待。
那時的他,以為自已終于有機會證明自已了。以為自已終于可以擺脫“鐘家女婿”的陰影了。以為自已終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權力的舞臺上,靠自已的能力贏得尊重了。
可現實呢?
現實是,他不過是一枚棋子。沙瑞金要用他,李達康要防他,鐘家要保自已,寧方遠在遠處觀望。所有人都在算計,所有人都在布局,而他,只是這個巨大棋盤上的一顆小卒。
一顆隨時可能被犧牲的小卒。
侯亮平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腦子飛速轉動。
光明區的區委書記是正廳級,這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位置。只要他能在這次風波中穩住,保住這個位置,保住手中的權力,那他對鐘家就還有利用價值。畢竟,一個正廳級的實職干部,在鐘家眼里也不算太丟人。
等風頭過去,他回京城認個錯,多替鐘家辦點事情,想必鐘家也不會做得太難看。至少,不會強迫鐘小艾和他離婚。畢竟,離了婚,對鐘家也沒什么好處。
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穩住。
可是從今天易學習的動作來看,沙瑞金恐怕撐不住了。十天時間,要查出光明峰項目的問題,要拿到確鑿的證據,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那些涉案的人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坐以待斃?
如果沙瑞金真的被調離,那漢東的局勢會怎么變化?
寧方遠接任書記?很有可能。這位年輕的省長一直超然物外,沒有卷入沙瑞金和趙立春的直接斗爭。如果寧方遠上臺,他肯定會重新洗牌,培植自已的人。
自已能倒向寧方遠嗎?
侯亮平苦笑。不可能。他得罪過寧方遠,更何況,他身上還帶著鐘家和沙瑞金的烙印,寧方遠怎么可能信任他?
那高育良呢?
更不可能。自已上次查高育良的秘書陳清泉的時候,怕是把這位自已曾經的老師得罪死了吧?就算高育良看在往日的師生情分上不計較,但他身后的“漢大幫”的那些人也不會同意高育良接納自已!
侯亮平停下腳步,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
李達康。
為什么不能是李達康?
這個念頭一出現,侯亮平自已都嚇了一跳。李達康?那個他一直要調查的人?那個沙瑞金讓他配合易學習去查的人?
可是仔細想想,李達康未必不是一條出路。
李達康是京州市委書記,省委常委,是漢東本地實力派的代表。他在京州經營多年,根基深厚,手下有一批鐵桿支持者。如果自已能獲得他的信任,在京州這塊地盤上,就算沙瑞金走了,寧方遠上臺,他也不至于無路可走。
光明峰項目是李達康的心血,是他政績簿上最重要的一筆。如果這個項目出了問題,李達康的政治生涯就完了,萬一易學習查出來什么,說不定李達康還要進去。所以,李達康一定在拼命維護這個項目,拼命阻止任何人的調查。
而易學習現在的調查,正是沖著光明峰項目去的。
如果自已能在這個時候……
侯亮平不敢往下想。這個念頭太危險了,太瘋狂了。如果他真的倒向李達康,那就意味著要背叛沙瑞金,背叛易學習,甚至背叛鐘家。
可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繼續跟著沙瑞金,可能隨著沙瑞金的失敗而萬劫不復。倒向寧方遠,人家根本不會要。倒向高育良,等于自投羅網。
只有李達康,才有可能接納他。只要他能拿出足夠的誠意,只要他能幫李達康渡過難關……
侯亮平的手心開始冒汗。他知道自已正在想一些危險的事情,但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里瘋長。
他想起剛才對易學習的承諾——“全力配合”。如果他不配合,甚至暗中破壞易學習的調查,那會怎么樣?
易學習可能會懷疑他,但不會有確鑿的證據。畢竟,他只是“配合不力”,又不是直接反對。他可以拖,可以推,可以找各種借口。等到十天過去,沙瑞金離開,李達康安全,他就可以……
侯亮平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行,這個想法太危險了。如果被發現了,他就徹底完了。
可是……
他睜開眼睛,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的光明峰項目工地上,塔吊上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像一只只窺探的眼睛。
侯亮平站在那里,久久沒有動。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必須為自已考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