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陽光格外刺眼。
早上八點五十分,三輛黑色轎車駛入光明區政府大院。車門打開,十幾個人魚貫而出——清一色的深色西裝,表情嚴肅,手里提著公文包。領頭的是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主任,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紀檢,姓周,人稱周主任。
侯亮平已經等在樓下了。他站在臺階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看到車隊駛入,快步迎了上去。
“周主任,歡迎歡迎!”侯亮平握住對方的手,用力搖了搖,“一路辛苦。”
“侯書記客氣了。”周主任面無表情,公事公辦地說,“工作緊急,就不寒暄了。麻煩安排一間會議室,我們需要馬上開展工作。”
“已經準備好了。”侯亮平側身引路,“八樓小會議室,設備齊全,也安靜。周主任請。”
一行人走進大樓。電梯里沒有人說話,氣氛沉悶得讓人窒息。侯亮平站在最前面,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已——笑容得體,姿態從容,但只有他自已知道,此刻他心里翻涌著怎樣的情緒。
八樓到了。侯亮平把調查組帶到小會議室門口,推開門:“周主任,您看這里行嗎?”
周主任掃了一眼,點點頭:“很好。侯書記,麻煩讓辦公室把光明峰項目的全部檔案材料送過來,還有相關企業的名單、聯系方式。我們需要盡快熟悉情況。”
“沒問題。”侯亮平說,“我馬上安排。”
他轉身對身后的辦公室主任吩咐了幾句,然后對周主任說:“周主任,有什么需要隨時找我。我的辦公室就在九樓。”
“好,謝謝侯書記配合。”周主任點點頭,態度依然冷淡。
侯亮平識趣地離開了。走出會議室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響。他走到電梯前,按了下行鍵,等電梯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緊閉的門。
省紀委的人動作真快。昨天易學習剛來打過招呼,今天就到了。田國富親自督戰,周主任帶隊,十幾個人同時入駐。這是要大動干戈啊。
電梯門打開,侯亮平走了進去。數字一格一格跳動,他的腦子也在飛速轉動。調查組來了,易學習那邊肯定也會加大力度。光明區這攤渾水,很快就要被徹底攪動了。
而他,就站在這旋渦的中心。
回到辦公室,侯亮平站在窗前,望著樓下政府大院里那些省紀委的車。三輛黑色轎車整齊地停在那里,像三只潛伏的猛獸,隨時準備撲向獵物。
手機響了。是易學習的電話。
“侯書記,調查組到了嗎?”易學習問。
“剛到。”侯亮平說,“我已經安排好了。”
“好。我這邊也要派人過去,配合省紀委的工作。”易學習說,“今天可能會約談一些人,到時候需要你出面。”
侯亮平沉默了一秒:“沒問題。隨時通知我。”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扔在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配合,配合,還是配合。他就像一臺機器,被人按著按鈕,做著規定好的動作。可這臺機器有沒有自已的想法,有沒有自已的選擇,沒有人關心。
與此同時,京州市委大樓。
李達康正在批閱文件。今天的工作安排很滿,上午要開一個經濟形勢分析會,下午要接待一家央企的考察團。他手里拿著筆,目光落在文件上,心思卻有些飄忽。
不知道為什么,今天早上起來,他就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敲門聲響起。金秘書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
“書記,有個情況。”金秘書走到辦公桌前,壓低聲音說。
李達康抬起頭:“什么情況?”
“省紀委和市紀委今天早上聯合成立了調查組,已經入駐光明區了。”金秘書說,“帶隊的是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的周主任,市紀委那邊也派了人。”
李達康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省紀委調查光明區?沒有通知他?沒有打招呼?
“什么時候的事?”他問,聲音低沉。
“今天早上。”金秘書說,“八點多,調查組就到了光明區政府。侯亮平親自接待的。”
李達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省紀委派人下來調查,居然連他這個市委書記都不通知一聲。這是正常的調查程序嗎?還是說,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內情?
“知道調查什么嗎?”他又問。
“據說是和丁義珍案有關。”金秘書說,“市紀委那邊傳出來的消息,說是在結案時發現了一些新線索,需要進一步核實。”
李達康冷笑一聲。新線索?什么新線索需要省紀委直接派人下來?什么線索需要繞過他這個市委書記?
“好,我知道了。”他揮了揮手,“你先出去吧。”
金秘書點點頭,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李達康已經拿起電話,正在撥號。
電話接通了。
“田書記,是我,李達康。”李達康的聲音平靜,但透著一股冷意,“有個事情想請教一下。”
電話那頭,田國富的聲音傳來:“達康同志,請說。”
“省紀委今天早上派人去了光明區,調查什么案子?”李達康直接問,“為什么我沒有接到任何通知?是不是我這個市委書記,也在調查的對象之中?”
這話問得很直接,幾乎是在質問。
田國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笑了起來:“達康同志,你這是誤會了。省紀委確實派人去了光明區,但不是針對你,也不是針對京州市委。是市紀委那邊在辦理丁義珍案結案時,發現了一些新的線索。線索比較重要,時間也比較緊,布置得急了些,就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這是我的疏忽,我向你道歉。”
道歉說得很誠懇,但李達康一個字都不信。
“新線索?”他問,“什么新線索,需要省紀委直接派人下來?”
“這個嘛……”田國富頓了頓,“還在核實階段,暫時不方便透露。等查清楚了,一定第一時間向京州市委通報。”
向京州市委通報?人都派下去了,還說什么匯報?
李達康握著電話的手微微用力。他知道田國富在敷衍他,在搪塞他。但他沒有證據,也不能直接撕破臉。
“好。”他最后說,“那就辛苦田書記了。希望調查能盡快有個結果。”
“一定一定。”田國富說。
電話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