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聽著。
一個女孩,十七歲在緬甸山區的軍閥家族里開始干活,二十歲管六百人礦場的賬,二十五歲一個人跑跨境走私。
中間是什么樣的日子?
“你呢?”沈念轉過頭來看他。
楊鳴靠在竹椅背上。
山風從茶樹頂上吹過來,帶著一股發酵的清香。
“我以前在國內,做生意。后來出了事,到了東南亞。”
簡單兩句話,把十幾年的事帶過了。
但沈念聽出了足夠多的東西。
“森莫港是你到了這邊之后才開始做的?”
“嗯。”
沈念點了下頭:“你的人呢?跟你的那些人。”
“有的是以前的,有的是到了這邊新招的。”
楊鳴頓了一下。
“人不多,但夠用。”
沈念沒有再問下去。
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腳下的茶樹。
安靜了一會兒。
不是尷尬的安靜,是那種兩個人都不覺得需要說話的安靜。
山風吹著茶樹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鎮子方向傳來一聲汽車喇叭,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楊鳴忽然說:“你二十五歲跑的那趟,順利嗎?”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覺得這個問題有意思。
“不順利,第二道關卡的時候車被扣了。”
“后來呢?”
“后來花錢解決的。多花了十二萬美金。”
“回來之后三叔怎么說?”
“三叔說多花的錢從我工資里扣。”
楊鳴看了她一眼。
沈念又笑了一下:“開玩笑的。三叔當時只是告訴了我一句話,他說‘花錢能解決的事,不叫事。錢解決不了的,才叫事。’”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楊鳴在心里承認一件事,沈念這個人,比他之前判斷的還要深一層。
花雞說她“靠譜,就是年輕”,前半句沒說錯,后半句未必準確。
年紀是年輕,但心不年輕。
他正要說什么的時候,坡下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阿誠。
他從莊園那邊快步走上來,走到還有十幾米的時候就喊了一聲:“沈小姐。”
語氣不對。
阿誠這個人從昨天到現在,楊鳴見過他四五次了,每次都是一個樣子,不緊不慢,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這會兒他的步子明顯快了,聲音也比平時高。
沈念站了起來。
“怎么了?”
“三叔讓你過去。”阿誠走到跟前,看了楊鳴一眼,“東面情報哨剛傳回來的消息。”
沈念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了。
“什么消息?”
“公路上出現了軍方車隊。東面三十公里,至少二十輛卡車,方向朝著這邊。”
沈念沒有再問,她把水瓶往竹椅上一放,轉身就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楊鳴站在坡頂上,看著兩個人的身影沿著碎石路快步下去,拐進了莊園正屋的側門。
他沒有跟上去。
這是家事。
楊鳴是合作伙伴,不是他們家里人。
這種時候不請自到,不合規矩。
他在竹椅上坐了大概十五分鐘。
山風還是那陣山風,茶樹還是那片茶樹。
但整個莊園的氣氛變了,下面傳來車輛發動的聲音,有人在喊什么,對講機的雜音斷斷續續地飄上來。
圍墻門口多了兩個持槍的人,比之前站得更靠外。
花雞從下面走上來了。
他沒叼煙,走得比平時快。
說明他也察覺到了。
“出事了?”
“軍方車隊。東邊三十公里。”
花雞站在他旁邊,往東邊的山脊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什么也看不到,全是密林和山頭。
“多少車?”
“至少二十輛。不確定拉的是人還是物資。”
花雞想了想:“二十輛卡車,如果是運兵的,一輛裝三十到四十人,就是六百到八百。如果是后勤物資,那更麻煩……說明他們準備在前面設一個前進基地,先把補給囤好,然后慢慢往這邊壓。”
“你覺得呢?”
“大概率是后勤先行。”花雞說,“真要打不會先走公路讓你看見。公路上大搖大擺開過來的,要么是后勤車隊,要么是故意讓你看見,給你壓力。”
楊鳴沒說話。
兩種可能,不管是哪一種,結論都一樣,軍方已經開始往這個方向鋪了。
下面的側門開了。
沈念出來了,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院子,看到坡上的楊鳴,快步走了上來。
她走到楊鳴面前的時候呼吸比平時重了一點。
“現在是什么情況?”楊鳴問。
“情報哨看到的是卡車編隊,篷布蓋著,看不清里面裝的什么。方向確實是朝這邊來的,但還沒有離開公路,也就是說還沒進山。”
她停了一下。
“三叔的判斷是前置部署。不是來打的,是來搭架子的。但時間表要往前推了……我們的計劃可能得提前。”
楊鳴在心里把上午談的方案重新過了一遍,第一批原石,十天之內出發。
現在“十天之內”可能要變成“越快越好”。
“我今晚跟三叔再商量一下。”沈念說,“路線的東西我盡快整理出來。”
楊鳴點頭。
“還有一件事。”沈念的聲音低了一點,“三叔說,如果你覺得風險太大,現在走也來得及。他不勉強。”
這句話是三叔讓沈念帶的。
一個在這里經營多年的老江湖,在自已最需要幫手的時候跟對方說“你可以走”,這不是客氣,是規矩。
合作建立在自愿上。
你幫了,他記著。
你不幫,他也不會把這筆賬掛在你頭上。
三叔把這條退路給楊鳴,也是在最后確認一件事,楊鳴接下來做的決定,是他自已選的,不是被架上去的。
楊鳴沒有猶豫。
“我答應過的事情,基本上不會改變。”
沈念看了他兩秒。
然后她點了一下頭,轉身下坡了。
花雞等她走遠了,才開口。
“得給龍飛打個電話,港口那邊提前做準備。”
“嗯。”楊鳴說,“回頭找個信號好的地方。”
坡下面,莊園的鐵門又開了一次,一輛皮卡開出去了,卷起一陣灰。
太陽已經落到山脊后面去了。
茶樹的影子消失了,整片坡地變成了一種均勻的暗綠色。
花雞往兜里摸了摸,掏出煙盒,打開一看,空了。
他把空煙盒捏扁,塞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