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羽七沉默地立在他身后,那雙平淡的眼眸中,也充滿了震撼。
他其實無法理解履霜神王的選擇,就像他無法理解,為什么天弦羽人族,會拋棄他三次一樣。
但他又很羨慕,若是,若是天弦羽人族不曾拋棄他三次,或許,他也會像履霜神王一樣,為了族中晚輩,不惜一切吧?
就在這時,天穹之上,忽然有異象浮現!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景象,無盡的赤紅,如同鮮血浸染了整片天穹;
無盡的悲鳴,如同億萬生靈同時在哭泣;
無盡的法則碎片,如同紛飛的大雪,從九天之上簌簌落下。
每一片法則碎片中,都倒映著骨嵬大圣生前的影像,那魁梧的身形,那燃燒的仇恨,那最后時刻的癲狂與恐懼。
大圣隕落,天地同悲!
這一刻,整個大荒都在震顫!
從極東的東海之濱,到極西的西漠深處;從極北的冰原,到極南的荒澤。
所有古老的秘地,所有沉睡的存在,全都感知到了!
億光圣地深處,一座塵封了萬年的古殿中,有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
“大圣隕落?”
“這春秋紀,怎會有大圣隕落?”
東海龍宮,那深不見底的海淵之中,一雙比山岳還大的眼眸緩緩睜開,望向石域的方向:
“這是……骨嵬的大道氣息,嘶……難道那只老獓因,死了?”
西漠佛門,一座懸浮于虛空中的古剎內,有老僧輕輕撥動念珠,低聲誦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大圣殤,天地悲。這世間,又少了一尊巨頭。”
東皇族祖地,一片懸浮于星空中的大陸上,有身著羽衣的女子微微蹙眉:
“是石域的方向……那邊,究竟發生了什么?”
中州各大圣地,南荒各大強族,甚至東海各大圣族,無數強者紛紛動用秘法,看向石域,心中震撼莫名。
在這片焦黑的大地上空,一道道目光,正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
有強者的神念,有古老的法眼,有跨越無盡虛空的窺探。
然后,他們看到了張楚。
也看到了大圣隕落之時,那漫天的異象,同時也看到了,正在快速消散的漫天霜華。
億光圣地深處,一道身影驟然站起!
那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面容蒼老,但那雙眼睛中卻燃燒著熾烈的光芒。
他雙手結印,一道龐大的法相瞬間跨越無盡虛空,在張楚身前凝聚成形!
“張楚!”
那老者的聲音顫抖,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與悲痛:
“究竟發生了什么!”
“履霜呢!履霜在哪!”
“這分明是……履霜的氣息在消散!”
張楚抬起頭,看著那道法相,看著那張與履霜神王有幾分相似的老臉。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如同嚼碎了砂礫:
“履霜神王他……”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漸漸平穩下來:
“我得到了一卷神樂譜,走漏了消息。”
“骨嵬大圣半路攔截。”
那老者的法相微微一顫,卻沒有打斷他。
張楚繼續道:
“骨嵬大圣,早已歸順了諦貘世界。”
“他想讓我手中的神樂譜,落在那些叛族手中。”
“他想讓諦貘世界的走狗,奪得恒族的席位。”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仿佛在講述一個與已無關的故事。
但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刀,扎進在場所有人的心里。
“是履霜神王……”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依舊殘留著霜華痕跡的天空:
“動用了億光圣地的光隕篇。”
“與骨嵬大圣,同歸于盡。”
話音落下,整片天地,一片死寂。
億光圣地深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是履霜神王的弟子們,是他的故交,是他的晚輩。
他們齊齊跪伏在地,朝著石域的方向,朝著那片正在消散的霜華,拼命叩首!
“神王!”
“師尊!”
“履霜!”
無數聲音,匯聚成一片悲痛的海洋。
中州各大宗門,無數人族修士,在這一刻紛紛默然。
他們望向那片天空,望向那正在消散的霜華,心中涌起無盡的敬意與悲愴。
有老者仰天長嘆:“履霜神王,一生護短,一生如履薄冰,想不到最后……”
有年輕人握緊雙拳,眼眶通紅:“神王浩氣長存!”
有女子低聲啜泣:“他本可以不去的……”
聲音此起彼伏,漸漸匯聚成同一句話:
“履霜神王,浩氣長存!”
“履霜神王,浩氣長存!”
那聲音震動天地,久久不息。
張楚站在原地,雖然聽不到那一聲聲悲呼,但他心中清楚,此刻,無數人族,一定在為履霜神王默哀。
這一刻,張楚忽然有了一個瘋狂的念頭,他要復活履霜神王!
于是,張楚閉上眼,神識瘋狂地向外擴散,搜索著這片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
一滴血。
哪怕只有一滴血!
他擁有道家六神通之一的圣草天心,擁有起死回生的逆天之力!
只要能找到履霜神王的一滴血,一縷魂,一絲痕跡,張楚就能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然而,沒有。
什么都沒有。
這片天地間,只有骨嵬大圣隕落后的異象在翻涌,只有那漫天的赤紅與悲鳴。
履霜神王的氣息,已經消失的干干凈凈,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張楚睜開眼,那雙眼睛中,滿是失落與不甘。
他望著那片天空,望著那些法則碎片,望著那漫天的赤紅。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在那些翻涌的異象之間,在那些混亂的法則碎片之中,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霜華。
那霜華太淡了,淡到幾乎看不見。
它漂浮在那里,被骨嵬大圣的隕落異象層層包裹,隨時都可能被徹底沖散、湮滅。
但張楚看到了。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想都不想,神識瞬間鎖定那一縷霜華,體內的圣草天心瘋狂運轉!
嗡!
一道瑩白的光芒,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那光芒溫暖而柔和,卻蘊含著無盡的生機與造化。它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從張楚眉心射出,死死纏住那一縷即將消散的霜華!
“給我,留下!”
張楚咬牙低吼,圣草天心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向那一縷霜華涌去!
億光圣地那道法相的老者,瞳孔驟然收縮!
“圣草天心!”
他的聲音顫抖,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與期盼:
“那是……那是道家六神通之一的圣草天心!”
“他……他能救履霜嗎?!”
億光圣地深處,無數道目光同時投向這邊,無數顆心同時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痛哭的弟子們,猛然抬起頭,望向那片天空,望向那個決然的年輕人,眼中滿是祈求與渴望。
中州各大宗門,無數人族修士,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有老修士喃喃道:“圣草天心,修煉到了張楚這個境界,應該可以起死回生的吧……”
有年輕人握緊雙拳:“一定要救回來!一定要!”
不知是誰第一個開始,低聲誦起了祈福之音。
那聲音很輕,很輕,卻如同星火燎原,迅速蔓延開來。
“愿履霜神王,平安歸來……”
“愿履霜神王,平安歸來……”
億光圣地內,所有弟子齊齊跪伏,低聲誦念。
中州各大宗門,無數修士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就連那些透過法眼窺探此地的古老存在,此刻也沉默了,靜靜看著那個年輕人的一舉一動。
而張楚,已經聽不到外界的一切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縷霜華之中。
圣草天心,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他以幾乎瘋狂的頻率,瘋狂地運轉著這門道家神通。
三個呼吸一次,三個呼吸一次,三個呼吸一次,那施展速度,快得連他自已都無法控制!
他的神力在瘋狂消耗,他的神魂在劇烈顫抖,他體內那些平日里難以凝聚的秘力,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向外傾瀉!
但那縷霜華,只是愈發凝實,卻始終沒有凝聚出任何生命的跡象。
沒有魂。
沒有念。
沒有履霜神王的任何痕跡。
仿佛它只是一縷純粹的法則殘留,只是霜天序最后的余韻,與那位溫潤如玉的神王,毫無關系。
張楚不信。
他死死盯著那縷霜華,一遍又一遍地運轉圣草天心。
一日。
整整一日。
張楚的頭發,不知何時已經變得雪白。
那不是普通的白,而是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的、如同枯草般的慘白。
他輕輕一動,那些發絲便簌簌斷裂,化作灰燼飄散。
他的眉毛也白了。
他的皮膚,早已滲出細密的血珠。
他的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點。
但那縷霜華,依舊只是一縷霜華。
沒有任何變化。
億光圣地深處,那道法相的老者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而艱澀:
“小友……”
“節哀……”
他的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悲痛與不忍。
他分明是億光圣地的長老,分明最希望履霜神王活下來的人,可他看著張楚那副模樣,卻再也說不出“再堅持一下”的話。
這孩子,已經盡力了。
他已經把自已逼到了極限。
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那些跪伏的弟子們,有人低聲啜泣,有人默默垂淚,有人緊緊咬著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但沒有人出聲。
他們不敢打擾張楚。
也不敢勸他放棄。
因為他們心中,同樣存著那一絲渺茫的希望。
可張楚,仿佛什么都沒有聽到。
他依舊盤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運轉著圣草天心。
因為,他聽到了。
在那縷霜華深處,在那無盡的死寂之中,他隱約感知到了一絲極其微弱、極其遙遠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