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房間地板上,驅散了夜的微涼。
碧瑤幾乎一夜未眠,腦海中反復回放著昨夜那突如其來又令人心慌意亂的吻,以及張玄胤近在咫尺的呼吸。
此刻見他已起身,站在窗邊活動筋骨,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她心頭又是一陣亂跳,慌忙移開視線,假裝整理并未凌亂的衣裙。
“咳!”
碧瑤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今天天氣不錯,本小姐難得來這凡俗小鎮,你……陪我去逛逛?”
張玄胤轉過身,陽光落在他側臉上,昨夜那點不易察覺的落寞和深沉似乎已被晨光驅散,只剩下慣常的沉靜。
他看了一眼窗外熙攘的街道,又看了看碧瑤微微泛紅卻強裝鎮定的臉,嘴角微揚:“好。”
小鎮雖小,卻五臟俱全。
清晨的集市尤其熱鬧,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碧瑤似乎刻意想忘記昨夜的尷尬,也或許是真的被這凡俗的熱鬧吸引,興致勃勃地拉著張玄胤穿梭在人群中。
她好奇地看著捏面人的老匠人靈巧的手指,買下幾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分給張玄胤一串;在賣胭脂水粉的小攤前駐足,拿起一盒桃花粉嗅了嗅,又嫌棄地放下,嘀咕著“比我的香露差遠了”;看到耍猴戲的藝人,她更是拍手叫好,丟下幾枚銅錢。
她像一只被放出籠子的雀鳥,裙擺翩躚,發間的木簪和合歡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清脆的鈴聲與市井的喧囂交織在一起。
明媚的笑容在她臉上綻放,仿佛昨夜的心事已隨風而散。
張玄胤跟在后面,目光偶爾落在她歡快的背影上,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他替她擋開擁擠的人群,接過她隨手買下又嫌累贅的小玩意兒,沉默卻可靠地守護著這份難得的輕松。
日頭漸高,集市的熱鬧慢慢散去。
碧瑤似乎有些累了,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找個地方歇歇腳吧?”張玄胤適時開口。
碧瑤點點頭,目光在街巷間逡巡,最終指向一條較為僻靜、通往鎮外竹林的小徑盡頭:“那邊好像有個小茶館,看著清凈。”
那茶館確實偏僻,只有幾間簡陋的竹屋,掩映在翠竹之中,只在外面臨路搭了個竹棚,擺著幾張原木桌凳。
茶旗在微風中懶洋洋地飄著,上書一個簡單的“茶”字。
與剛才喧囂的集市相比,這里仿佛是兩個世界,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
兩人在竹棚下尋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一個須發皆白、精神卻矍鑠的老茶倌笑呵呵地過來招呼:“二位客官,來點什么?小店有本地的野山茶,還有新摘的竹葉青。”
“就來壺竹葉青吧。”碧瑤隨口道。
“好嘞!一壺竹葉青!”
老茶倌應聲而去,動作麻利地生火燒水。
不多時,茶香便隨著水汽氤氳開來,帶著竹葉特有的清新淡雅氣息。
碧瑤捧起粗瓷茶碗,小口啜飲,目光望向遠處青翠的竹林,神情放松下來。
張玄胤也端起茶碗,正欲飲茶,動作卻忽然頓住。
一股極其隱晦,卻又強大到令人心悸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潮水,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瞬間籠罩了這片小小的竹棚。
這氣息并非惡意,卻帶著一種俯瞰眾生、執掌生死的深沉威嚴,仿佛一座無形的山岳壓落,讓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張玄胤體內剛剛趨于平靜的修羅之心,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悸動了一下,一股冰冷暴戾的氣息險些沖撞而出,被他強行壓下。
他握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目光如電般射向氣息傳來的方向——竹棚另一側,最角落的那張桌子。
那里,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一個身著儒衫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儒雅,氣質溫潤,看起來像一位飽讀詩書的教書先生。
他獨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前也放著一壺茶,一個杯。
他正慢條斯理地提起茶壺,為自己斟茶,動作優雅從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然而,張玄胤的瞳孔卻驟然收縮!
這儒雅的外表下,那股淵渟岳峙、深不可測的恐怖氣息,正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這氣息,比他在空桑山面對任何兇險時感受到的壓力都要龐大、都要深邃,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絕對意志。
更讓張玄胤心頭警鈴大作的是,這儒雅男子的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手中的茶杯上,但那無形的視線焦點,卻牢牢鎖定在他——張玄胤身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有十足的壓力。
一種被洪荒巨獸盯上的冰冷寒意,瞬間從張玄胤的脊椎骨竄起!不過張玄胤也不懼,心中不由地生出一種硬鋼到底的氣場。
碧瑤也感覺到了氣氛的驟然變化和張玄胤身體的瞬間緊繃。
她疑惑地順著張玄胤銳利如刀的目光望去。
當看清那角落里的儒衫身影時,碧瑤臉上的輕松愜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極度驚訝、尷尬、心虛,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神情。
她手中的粗瓷茶碗“啪嗒”一聲掉在木桌上,茶水四濺,染濕了她的衣袖。
但她渾然未覺,只是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爹?!”
竹林間的風似乎也在此刻停滯了。
那儒衫男子——鬼王萬人往,緩緩抬起眼簾。
他臉上依舊帶著溫文爾雅的微笑,目光平靜地掃過打翻茶碗、臉色煞白的女兒碧瑤。
然后,那看似溫和、實則蘊含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目光,最終落在了全身緊繃如臨大敵的張玄胤身上。
他并未動怒,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斟滿的清茶,對著張玄胤的方向,仿佛只是尋常的敬茶示意,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不過這笑在張玄胤看來,意味那就有些不一樣了。
還未等張玄胤行禮,萬人往聲音溫潤如玉,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小友好膽色。昨日才敢輕薄本座掌上明珠,今日便敢與我對坐飲茶了?”
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卻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張玄胤的心頭,也砸得碧瑤面無血色。
那平靜話語下蘊含的滔天威壓和凜冽寒意,讓這僻靜的竹林茶館,瞬間化作了風暴的中心!
貼臉就開大了!
這,張玄胤還想狡辯,不,解釋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