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胤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他盯著那幾道十字切口,瞳孔中的暗金驟然翻涌。
握劍的手指節發白,修羅之牙發出低沉的嗡鳴,煞氣不受控制地溢出,纏繞上他的手臂。
火光跳躍,映得他臉上陰影扭曲。
陸雪琪屏住呼吸,看見他肩背肌肉猛地繃緊,又劇烈震顫了一下。
但只過了短短幾息。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翻騰的混亂已被強行壓下,只余下更深的冰冷和疲憊。
煞氣縮回體內,嗡鳴止歇。
油脂滴落火中,爆起細小的火星。
烤肉的香氣越來越濃,對于經歷惡戰、體力法力近乎耗盡的兩人而言,這是最原始也最直接的誘惑。
陸雪琪依舊靠在巖壁上,清冷的目光從張玄胤的背影移向跳動的火焰。
她體內傷勢不輕,法力空虛,嚴寒雖被火堆驅散部分,但深入骨髓的消耗卻難以緩解,加之之前一直都是進食的干糧,這肉香無疑是一種考驗。
終于,兔肉烤好了。
張玄胤取下樹枝,甚至沒有用任何器皿,只是用手撕下一條后腿。
隨后手臂一揚,將兔腿向陸雪琪拋了過去。
陸雪琪下意識地抬手,接住了那滾燙的兔腿。
動作牽扯到肩背的傷處,她纖細的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握著手兔腿的手指卻穩穩當當,沒有讓一絲顫抖顯露出來。
油脂的香氣更加直接地撲面而來,混合著松枝燃燒的煙火。
她垂眸看著手中焦黃油亮的食物,又抬眼看向火堆對面。
張玄胤已經背過身去,撕下另一條兔腿,沉默地進食。
他吃相并不粗魯,甚至帶著某種奇異的、刻入骨子里的儀態,但速度極快,每一口都高效而專注,仿佛只是為了補充消耗的能量,與享受無關。
洞內一時只剩下木材燃燒的噼啪聲和他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
陸雪琪看著手中的食物,她并沒有立刻吃,只是拿著,感受著那一點暖意透過皮膚傳入冰涼的手指。
她的神情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確實復雜難言。
有身為正道翹楚、青云門天才弟子卻接受魔教兇徒食物的屈辱與自嘲;有對眼前這個既是救命恩人又是生死大敵、如今卻陌生如斯之人的極度困惑。
有對他此刻看似平靜實則內里修羅煞氣翻涌、記憶成迷狀態的警惕;更有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清晰定義的滯重感。陸雪琪沉默著。
最終,她低下頭,張開蒼白的唇,極其斯文地咬了一小口。
肉烤得恰到好處,外焦里嫩,帶著雪兔特有的鮮甜,沒有任何調味,卻已是絕境中難得的美味。
熱食下肚,一股暖流緩緩化開,驅散了些許深入骨髓的寒意,也稍稍緩解了體力透支帶來的虛乏。
她吃得很慢,一舉一動依舊保持著清冷疏離的氣質,與這血腥粗糙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這跳躍的火光里。
整個過程,兩人再無交流。
直到她吃完最后一口,用潔凈的雪仔細擦拭了手指。
張玄胤也早已吃完,重新盤膝坐好,閉目調息。
修羅之牙橫于膝上,暗紅光芒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洞內再次陷入寂靜。
只有篝火不知疲倦地燃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巖壁上,時而靠近,時而拉遠。
許久。
陸雪琪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你的問題,我可以回答?!?/p>
張玄胤閉合的雙眼并未睜開,但周身的煞氣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表明他在聽。
“我叫陸雪琪,”她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如同陳述事實,“出身青云門小竹峰?!?/p>
“你我初次相遇,是在空桑山下的死靈淵中。那時,你我還都只是……初出茅廬的弟子。”她省略了諸多細節,只點出最核心的時間和地點。
“至于我識海中的經文,”她頓了頓,感受到那道即便未睜眼也如同實質的目光,“乃是于死靈淵下,意外所獲,你應該也有,它叫《天書》?!?/p>
張玄胤終于睜開了眼睛。
暗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下閃爍著莫測的光芒,牢牢鎖定著她。
他似乎在審視她話語的真偽,在記憶的碎片中搜尋任何一絲可能的痕跡。
……
北境,某處隱蔽據點。
此地雖不如南方鬼王宗總壇那般陰森詭譎,卻也處處透著魔教特有的隱秘與肅殺。
石壁上的火把投下搖曳的光影,將人的影子拉長。
幽姬一襲黑衣,靜立于石室中央,面紗之上的眼眸深邃如夜,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憂慮與冰冷。
她面前,一名負責北境情報的鬼王宗弟子正垂首躬身,大氣也不敢出。
空氣中彌漫著北地特有的干冷氣息,混合著石室的潮氣,更添幾分凝重。
“消息確認了嗎?”
幽姬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這寂靜的石室中清晰地回蕩,“關于碧瑤,還有……張玄胤?!?/p>
她提到“碧瑤”時,語氣下意識地放緩,流露出深切的關懷。
那弟子身體更低了些,恭敬回道:“回朱雀大人,消息多方印證,基本屬實,小姐和姑爺的失蹤,與焚香谷脫不了干系?!?/p>
“而且,大人,傳聞中的萬劍一也可現在了北境,不過最近也是消息全無了?!庇募е苌淼臍庀ⅢE然一凝。
石室內原本就陰冷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連墻壁上跳躍的火光都似乎為之一滯,拉長的影子凝固不動。
那垂首稟報的弟子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當頭罩下,竟讓他喉頭發緊,后面的話語硬生生噎了回去,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萬劍一?”
幽姬的聲音極輕,幾乎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種近乎虛幻的驚疑不定。
面紗之上,那雙深邃如夜的眼眸驟然收縮,其深處翻涌起劇烈波瀾,是難以置信,是塵封記憶被悍然撕開的震動,更有一絲極其復雜的悸動。
那個名字……
早已應該湮滅在歲月的塵埃里,葬送在青云山的舊事之中。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會出現在這里?出現在北境?而且偏偏是在碧瑤和張玄胤失蹤的關頭?
無數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她腦中閃過,牽扯出深埋的過往,足以讓兩派老一代人諱莫如深的畫面碎片般涌現。
但她畢竟是幽姬,是鬼王宗四大圣使的朱雀。
短暫的失態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那滔天的波瀾便被強行壓下,眸中只余下更深更冷的幽寒,仿佛剛才的震動只是火光投下的錯覺。
然而,石室內的壓力卻并未消散,反而變得更加沉凝。
“說清楚?!?/p>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冽,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幾分冰棱般的銳利,“關于萬劍一,你知道多少?何時出現,行蹤指向何處,最后消失的地點又在哪?所有細節,一字不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