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
他沙啞低語,滾燙的呼吸掃過她滲血的肌膚,“欠我一條命?”
修羅之牙猛地撤回,帶起一陣寒風。
下一刻,劍柄重重砸在陸雪琪頸側。
她悶哼一聲,意識瞬間陷入無邊黑暗,軟倒下去。
張玄胤一把撈住她癱軟的身軀,目光卻落在那柄斜插冰中的天琊神劍上。
劍身雖黯淡,卻仍透著一股不凡的靈韻,與這滿目瘡痍的雪原格格不入。
他略一遲疑,伸手握住劍柄。
天琊微微一顫,似有抗拒,但終究無力反抗,被他從冰中拔出。
肩扛失去知覺的陸雪琪,手握湛藍神劍,張玄胤最后掃了一眼死寂的雪原,一步步踏入未散的魔氣與風雪之中。
……
陸雪琪的意識如同沉入冰海之底,艱難地一點點上浮。
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粗糙的巖石穹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血腥氣,以及……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暖意。
她猛地一驚,瞬間清醒,下意識地想要坐起并運轉法力,卻牽動了全身的傷勢,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她發現自己正靠坐在一個干燥的山洞巖壁旁。
山洞中央,一小堆篝火正在燃燒,跳動的火焰驅散了洞內的黑暗和部分寒意,也將她的影子投在巖壁上,搖曳不定。
火光所及之處,是山洞并不深邃的內部。
而在火堆的另一側,那個身影正背對著她,盤膝而坐。
是張玄胤。
他依舊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卻布滿新舊傷痕的脊背。
那些與道玄真人交手留下的恐怖傷口此刻正被一層稀薄的暗紅色煞氣包裹著,緩慢地蠕動,景象略顯詭異。
修羅之牙斜插在他身旁的地面上,劍身上的暗紅光芒隨著其主人的呼吸明滅不定。
而她的天琊神劍,則被隨意地放在了離他不遠不近的洞口位置,湛藍的劍身映照著火光,仿佛一道被拘禁的幽藍月光。
陸雪琪的心瞬間提緊,法力悄然運轉,發現雖然恢復了一些,但遠未到全盛時期。
她警惕地注視著那個背影,腦海中飛速回想著昏迷前的一切。
他為什么沒有殺她?
就在她心念電轉之際,張玄胤低沉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洞內唯有火舌噼啪的寂靜。
“你醒了。”
他并未回頭,依舊維持著調息的姿勢,仿佛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陸雪琪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將恢復的部分法力凝聚起來,戒備到了極點。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那細微的法力波動,張玄冰冷的眼神。
“若想動手,你現在的狀態,無異于自尋死路。”
他緩緩收功,周身的暗紅煞氣逐漸斂入體內,背后的傷口雖然依舊猙獰,但已不再流血。
他轉過身,那雙暗金色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少了些許之前的絕對冰冷,多了幾分深沉的晦暗和探究,依舊牢牢鎖定了她。
被那雙眼睛盯著,陸雪琪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她抿緊蒼白的唇,清冷地開口:“為何不殺我?”
張玄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她,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迫人的力量
“你說你欠我一條命?張玄胤’……‘煉血堂堂主’……這些名字對我而言,空洞無物。”
他向前微微傾身,火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告訴我更多。關于我,關于你,關于你識海中經文的信息。”
陸雪琪迎著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讓她更加清醒。
山洞內,火焰舔舐著枯枝,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將跳動的光影投在巖壁上,也映照著兩人之間沉默的對峙。
張玄胤的問題懸在空中,帶著不容拒絕的份量。
陸雪琪能感覺到他目光中的探究,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自身根源的追尋,被修羅煞氣包裹,顯得冰冷而強硬。
全盤托出是否明智?
那些正魔糾葛、死靈淵下的過往,此刻說出來,是喚醒,還是刺激?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咕嚕”聲,從張玄胤的方向傳來。
聲音很輕,幾乎被火聲掩蓋。
他盤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雙緊盯著她的暗金瞳孔,閃過一絲滯澀。
畢竟他從有記憶起就是吞吞照顧他的。
張玄胤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那煩躁感再次掠過心頭。
他厭惡這種不受控制的虛弱感,無論是身體還是……記憶。
他沒有再看陸雪琪,而是站起身。
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的氣息微微一亂,但他毫不在意,徑直走向洞口。
洞外的風雪似乎永無止境,寒意順著洞口彌漫進來,卻被篝火頑強地擋在三尺之外。
張玄胤的身影消失在洞口那片灰白的光亮中,只留下篝火噼啪的輕響和洞外呼嘯的風聲。
片刻后,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風雪聲。
張玄胤回來了。
他玄袍的下擺沾滿了新雪,手中提著兩只肥碩的雪兔。那雪兔皮毛厚實,在極北苦寒之地生存,生命力頑強,此刻卻在他手中無聲無息。
他看也未看陸雪琪,徑直走到火堆旁,扔下雪兔,然后再次坐下,背對著她,開始處理。
就著火光,拔出插在一旁的修羅之牙。
暗紅色的劍刃閃爍著不祥的光芒,用來處理獵物,顯得格外詭異且大材小用。
但他做起來,卻有一種奇異的熟練感。
手起劍落,剝皮、去除內臟,動作干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精準節奏,仿佛這個動作早已深深刻入骨髓,與劍法本身融為一體,無關記憶。
陸雪琪靠在巖壁上,靜靜地看著。
她看著他用修羅之牙削尖樹枝,串起兔肉,架在火上。火焰灼烤著肉塊,油脂滴落,發出“滋滋”的聲響,一股最原始、最誘人的肉香開始彌漫在空氣中,奇異地沖淡了洞內的血腥和焦糊味。
他的側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輪廓分明,專注翻動烤肉的眼神,依舊冰冷,卻似乎少了幾分針對她的審視,多了些別的什么。
忽然,他翻動的手停了一下。
極其短暫的停頓。
然后,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用修羅之牙的劍尖,在快要烤熟的那塊肉上,飛快地劃了幾道交叉的十字口子。
一個非常細微的動作,卻能讓人烤得更均勻,也更入味。
做完這個動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暗金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茫然。
為什么……要這么做?
仿佛有什么畫面在腦海最深處閃了一下——模糊的火光,不是山洞,也許是荒野?
同樣烤著的食物,有人在一旁笑著說……說什么?
記不清,抓不住。
只有一種空洞的熟悉感,伴隨著烤肉的香氣,一起纏繞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