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淺上藤乃剛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那只黑色的小煤球團子正用濕漉漉的小舌頭舔著她的臉,發出輕輕的“芙芙”聲。
她眨了眨眼,有些恍惚地環顧四周。
身體還感覺有些沉重,仿佛剛從噩夢中掙脫出來。
回想起先前發生的事情——那個突然出現的神父,那個莫名其妙開槍的少年,還有隨之而來的戰斗,一切都像是虛幻的夢境一般。
“小安……”她輕輕呼喚著,伸手將那團黑色的小生物抱在懷里。
淺上藤乃的視線從小安移開,轉向房間的一角。
一個男人正安靜地坐在那兒,手里擺弄著幾樣小玩具。
這個男人一頭群青色的卷發,帶著幾分懶散的氣息,目光專注于那些奇怪的玩意兒,就好像剛剛說話的人并不是他一樣。
面對這個陌生的男人與自己共處一室的環境下,淺上藤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藤乃,到吃晚飯的時間了哦。”
是媽媽的聲音。
突然出現的母親站在門外。
按照慣例,敲門之后沒有回應就會被打開房門。
如果是平常的話就沒有什么事情。
可是現在,自己的房間里還有一個野男人。
淺上藤乃心頭猛然一緊。聽到母親的聲音,她下意識地看向間桐池。
如果母親進來,看到這一切……這可就不妙了。
“藤乃?”門外再次傳來母親的聲音,敲門聲也隨之變得急促些許。
她幾乎能感受到母親的手正要擰開門把手。淺上藤乃慌亂之下,正想說點什么來阻止母親。
間桐池卻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做了個安靜的手勢。
“沒關系,讓她進來好了。”
淺上藤乃微微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
間桐池的話語竟然沒有通過聲音,而是直接在她的心底響起。
這種詭異的現象讓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之前的種種。
下一刻,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房門在此刻被推開。
“藤乃,我進來了哦。”
淺上藤乃慌忙整理了下表情,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如常。
母親走進房間,眼神中帶著關切和一絲疑惑:“怎么不應我?你在發什么呆?”
“啊,抱歉,媽媽,我剛才有些走神了。”藤乃微微笑著回答,努力掩飾內心的驚訝和緊張。
母親沒有再多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快點下來吧,飯菜都涼了。”
淺上藤乃點了點頭,等母親走出去后,她才敢放松下來,轉頭再度看向間桐池。
“去吧,先吃飯要緊。”
聽到答復后,淺上藤乃輕輕點頭,推開房門的瞬間,藤乃忍不住再次回頭望了一眼。
沒有任何變化,關上門后,藤乃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氣,調整情緒。
她下樓時,家里的氣氛依然如常,母親在餐桌旁擺放餐具,父親則埋頭看報紙。
藤乃是母親的拖油瓶,父親需要的只有母親和家族的土地,藤乃打從以前開始就是個附屬品。
因此藤乃拼命努力,好讓他不會更加厭惡自己......
日常生活似乎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藤乃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走到餐桌邊坐下。
然而,腦海中那份對間桐池的疑問與好奇依然揮之不去。
“藤乃,你在干什么?怎么這么不小心!”
媽媽的聲音再度響起,把淺上藤乃拉回了現實。
看著手上已經被燙出焦痕,藤乃有些不知所措。
現在的自己,應該要哭出來才對吧?
可是并不想哭啊。
如果只有媽媽一個人還好,但是父親此刻也坐在桌前。
面對那個人的眼神,自己根本就哭不出來。
“很痛吧?”母親說道。
不,并不痛,痛到底是個什么東西,理解不來。
理解不了,所以沒有回答,父親就坐在身前,所以不想撒嬌。
更重要的一點是,自己根本不想讓母親、父親、老師、朋友或任何人發現自己不會痛。
就這樣沉默著。
母親在一旁小聲啜泣,父親只是一言不吭地吃著晚飯。
父親就這樣沉默著吃完了他面前的食物,然后從身后拿出了一個包裹。
“藤乃,這是這個月的藥物,記得按時服藥。”
說完這句話,父親便起身離開了。
果然如此,這個平常基本上都見不到的男人,在今天卻破天荒的回到了這個家里。
不過算算時間也確實到了那些平常服用的藥物用完的時候了。
藤乃把包裹拿到身前,正準備拆開包裹取出其中名為吲哚美辛的藥物。
這個藥是一種可以減輕疼痛的物質。
大量服用就能讓疼痛幾乎消失。
但自己根本就感覺不到疼痛,所以服用這個藥物的理由是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但只要吃掉了,父親就會稍微開心一會,母親也能在這個家里活得更舒服一些。
這樣的話,母親也會開心吧?
嗯?怎么回事?
眼前的藥盒連同整個包裹一同被打飛了出去。
是誰做的?
父親已經離開了,餐桌周圍只有自己和母親,硬要算上的話,自己的房間里還藏著一個野男人。
這種事是誰做的呢?
拋開自己的話,好像也只有媽媽了。
難道說她不想要自己再服用這個東西了嗎,可是不吃掉的話,母親或許連淺上家的主母這個位置都做不成了啊。
父親身旁的女人實在是太多了,多得有些礙眼...
這樣一來,就連維持生活的經濟來源都會消失掉啊。
嗯?什么東西靠過來了?
用餐的地方只有兩個人,所以只能是母親。
她抱了上來,眼角噙著淚水,似乎很悲傷的樣子。
“不要再吃那個東西了!”母親這樣說道,聲音雖然小得如同耳邊縈語,但又像是瀕死前的野貓發出的嘶鳴一般。
那些話的意思藤乃聽不太懂,但是藤乃很高興能被人抱在懷里,和母親一起哭泣。
“沒關系的,媽媽,藤乃已經習慣了,只要按時服藥就好了。”
像是往常一樣,藤乃開口安慰著母親。
“啪!”
藤乃回過神來,只看到母親抓著手的流著淚的樣子,嘴里正呢喃著“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母親為什么要發怒呢?
而且明明感覺不到疼痛,為什么心又會覺得痛?
話說回來,心是什么?受傷的是我的心臟?還是我的大腦?
當大腦接收到攻擊淺上藤乃這個人的言詞時,就會發揮防御功能,受到創傷。因為受傷之后,人才會知道那是疼痛。
無論是反駁、辯護或痛罵,都只不過是大腦為了減輕傷痛制造的解藥。
因此即使是不知何謂疼痛的我,也可以體會心靈受創的痛楚。
不過這是錯覺。
大概一定是錯覺。
真正的痛,絕非只靠著言語就可以抹消的東西。
心靈的傷痛立刻就會被人遺忘,因為那點小傷不足一提。
如果心靈位于大腦,那么只要傷害大腦就行了。
這樣一來,藤乃也將能得到疼痛。
就像至今為止度過的日子一樣。
但...
藤乃一直好想——當個像母親一樣貞淑的女性,足以讓父親驕傲的好學生,誰也不會覺得可疑的普通女孩。
不是為了任何人,是藤乃自己深深向往著這個夢想,一直受到夢想守護至今。
然而這都結束了。
無論在身邊再怎么尋找,也找不到那樣的魔法。
......
“你吃完了?下面似乎發生了些不愉快的事情。”
眼前的男人靠在墻上,看著窗外夕陽漸漸西斜,投下了長長的影子。
“沒什么,讓你見笑了。”
“芙u_u...”
夏季的天空寬廣到只要一眼就足以看到厭倦,萬里無云的藍天上,只高掛著閃耀燦爛的太陽。
“那個...”
“淺上同學......嗯,有什么事情嗎,你先說吧。”
淺上藤乃猶豫了一下,抬頭看向間桐池。
那男人的身影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模糊,仿佛與這片染上金黃的天空融為一體。
他的眼神仍然溫和,帶著些許玩味,仿佛在等待她開口。
“我只是……不明白,這一切是怎么回事。”
藤乃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這片安靜的空氣。
“真的不明白嗎?”
間桐池淡淡說道。
“當然不明白,你今天不是和那個神父說了的嗎,小安是你的使魔還是什么東西的。”
藤乃口是心非地這么反駁。
“既然如此,那這些東西都和我沒有關系的吧?是你們這些怪物一樣的家伙非要纏著我。”
“就連小安也是這樣的,明明只是偶然收養的寵物,現在又變成惡魔之類的東西。”
淺上藤乃的語速慢慢向上攀升,情緒也越發激動。
“為什么,為什么,我就非得和這種事情扯上聯系啊!”
喘著粗氣,藤乃看著眼前無論她怎么發泄情緒,也像是個木偶一般的男人,有些崩潰。
真是的,又做了蠢事啊。
明明只是想要拜托眼前這個家伙從此以后離開自己想要的平常生活。
好讓自己能繼續偽裝成正常人一樣。
如果這樣的日子又被打破的話,那么這么多年來的服藥生活到底代表著什么啊!
“所以,請帶著您的使魔,離開我的生活,可以嗎?”
淺上藤乃祈求道。
“這樣真的好嗎?就算繼續服用那種藥物的話,得到也只是一個對外界什么刺激都不會發生反應的名為淺上藤乃的人偶吧?”
間桐池回應道。
“才不是,這樣的生活已經就夠了!只有摒棄掉這種未知的、古怪的、異于常人的東西,才能回歸正常人的生活吧?”
藤乃毫無根據、毫無理由地大喊。
“還是自己說出來了嘛,你想要摒棄的就是那種不可思議的、可以隔空讓物體彎曲的能力吧,為此在明知道那個藥物有問題的情況下,依舊不做猶豫的當著一個人偶嗎?”
間桐池臉上毫無負擔地說道,絲毫不在意淺上藤乃那已經凝固的表情。
“在我們這一行里,這種東西可是求而不得的才能啊,光憑努力的話,想要達到你天生就具有的程度,也是要走一段嘔心瀝血旅程才行。”
“這可是沒有理論也沒有歷史,與生俱來的犯規能力啊,你真的想要舍棄它?”
間桐池無言地皺起眉頭。
“當然!小時候在村里被當成受詛咒的孩子,備受欺負的感覺。被養父厭惡當成怪物的感覺。”
沙沙,她又往前踏出一步。
“這樣的感受你怎么可能明白?所以只要封印住這個能力,再偽裝的好一點的話,我就是正常的!”
“你說這個的話,誰能懂啊?”
芙?就連安格拉曼紐此時都詫異地歪著腦袋看著間桐池。
從這個人嘴里說出來的話簡直太惡毒了。
這個時候發生的展開,不應該是用亞薩西的一面去感化、去勸解、去包容嗎?
正確的對話,接下來的一句不應該是“我明白的,我也有過這樣的煩惱xxxx......”之類的嗎?
非常突兀地——藤乃對這個人產生了莫名的感覺。
以往,只要自己裝出這副模樣,就連那位厭惡她如地獄一般的父親,都會換上一副稍顯寬容的面孔。
但今天在面對這個男人的時候,卻不管用了。
她從眼前這個男人眼中看到的東西,只有——
一具人偶,而這具人偶就是名為淺上藤乃的她。
沒錯,她的本質已經被眼前的男人看穿了。
因為無痛癥的原因,連帶產生的悲傷、憐憫、失落之類的感情并未獲得如正常人般那樣成長。
大部分的反應,只是藤乃模仿出來的罷了。
只是為了能讓自己好好哭出來的理由罷了。
就像是主動博取大人關愛的小孩子一樣,藤乃的內心還停留在四歲之前還沒有服藥的狀態。
“這樣真的好嗎?”
之前聽過的話,又被眼前的男人重復了一遍。
“當然!”藤乃斬釘截鐵地回應道。
“不,我是指,再這么演戲下去真的好嗎?”
間桐池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瓶藥片。
藤乃瞳孔一縮,這正是父親今天帶回來的東西。
“說實話,你們父女三人在下面吃飯的時候,演出來的劇目屬實有些讓人反胃了。”
間桐池停頓了一下,將藥片倒在手心,打量了一眼繼續說道:
“雖然我只是意外闖入的觀眾,但你們這種既作為演員又作為觀眾的劇目都已經演到你們自己都會犯惡心的程度了吧?”
“估計要不了多久,你們之間個人的劇組自己就會倒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