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遵循著天體運轉規律而分布的。”文柄詠梨低聲說道,仿佛在回應眼前那星墜之景。
伊爾米婭微微一怔,她環視四周,那些風雪與黑暗森林中的脈絡,仿佛是遙遠天體投射在地面的倒影。
卡勒伯每一步都踩在那奇異的脈動上,如同走在一片看不見的河流上方。
即便用再精密的儀器也無法探測,它是一種遠超感官范疇的存在——魔力之流。
那是大源或靈脈在深處涌動,仿佛一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呼吸。
伊爾米婭蹙起眉頭,她的步伐稍顯遲疑。每當她試圖抬腳,仿佛一股黏滯的力量將她的鞋底牢牢纏繞。
那種脈動不僅僅是物理上的阻力,更像是一種存在感的干涉,讓她的意識在每一瞬間被拖曳入某種無法形容的幻覺中。
“你們感覺到了嗎?”她低聲問道。
“嗯。”文柄詠梨輕聲回答,神色戒備,但嘴角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下面凝視我們。”
卡勒伯停下腳步,目光沉冷。他知道這種脈動的來源——不僅是單純的靈脈活動,還有其他東西正在共振。
“這是預兆,”他低語,像是在回應那些盤旋在地底的意象。
“這片土地的掌控權要換人了。”
伊爾米婭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雪地。
雪的表面突然變得透明,她仿佛透過一層鏡面,看見了地下世界的脈絡——那些復雜而扭曲的流動,如同根須無序地延展、纏繞。
“要過去嗎?”文柄詠梨問道。
“......自然是要去看一看的。”卡勒伯看著眼前的星墜落地,有些恍惚,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
作為天體科君主發動的大魔術,甚至轟散了腑海林之子。
同時,漢薩那邊的戰況也產生變化。
“果然嗎?我就說這次的行動到處都透露著古怪啊。”
他站在一片斷裂的冰樹枝椏中央,鏈鋸嗡鳴未止。
漢薩一腳踢開擋在身前的破碎枝椏,周身電流吱吱作響。
喘著粗氣,抬手抹去混雜著血液與機油的液體,但手背劃過的皮膚早已沒有了多少知覺。
他皺起眉頭,瞇眼看向遠方。
那股來自腑海林之子的魔性被徹底轟散的瞬間,周遭的風雪似乎也被撕裂。
狂風在一瞬間靜止,仿佛整個世界暫停了呼吸。
“是魔術協會嗎?只要是這種事情,都免不了被他們摻和一腳。”
漢薩吐出一句似是抱怨的話,咬緊牙關,感覺胸口的電子器官正因超負荷而發熱。
他低頭檢查了一眼右臂,那部分肌肉和機械部件已經完全燒毀,電流在斷裂的神經接口之間不規律地閃爍。
漢薩輕輕一笑,自嘲道:“就算我不做人了,也快撐不住了啊。”
下個瞬間──漢薩的身影當場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當時鐘的指針朝著下一個刻度挪轉之時,漢薩的身影陡然出現在十數公尺之外的距離。
他已經殺到腑海林之子的源頭之樹面前了。
雖然口中說著“要不還是逃跑算了”之類的話語。
但身體卻自動朝著前面進發。
鏈鋸再次咆哮,發出撕裂空氣的狂嘯。
漢薩的身影仿佛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瞬間跨越了十數公尺,將自己逼近那棵源頭之樹前。
那棵巨樹的枝椏像無數觸手般蜿蜒翻騰,試圖阻擋他的步伐。
然而,失去了靈脈的供給之后,腑海林之子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上位死徒罷了。
那些枝椏顯得遲鈍而無力,動作變得斷斷續續,仿佛是垂死之物的最后掙扎。
它們依舊試圖纏住漢薩,但缺乏支撐的力量,像被抽空了筋骨,軟綿綿地撲在地面上。
漢薩沒有給它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鏈鋸高速旋轉,渦輪的怒吼在寒風中撕裂般擴散,熾熱的齒刃掠過巨樹的根莖與樹皮,將那些蠕動的枝條切成碎屑。
嘶啦——
樹干裂開,內部暴露出的冰藍汁液如同膿水般涌出,腥臭而滾燙。
但漢薩毫不退縮,猛地揮動鏈鋸,將剩余的阻礙一一斬斷。
“呀咿呀——啊啊——咿呀呀——!!”
與其說是樹枝的互相摩擦聲……反倒更接近哀鳴。那聲音讓人覺得,如果剝去人的皮膚血肉,僅將骨頭互相摩擦,大概就會發出這樣的尖叫。
漢薩的身體在半空中靈巧翻轉,躲過那根冰棘的橫掃。
轟!
那根冰棘撞入地面,如同鐵錘砸裂巖石,雪霧與碎冰轟然四散。
“你是在求饒嗎?”
漢薩拄著鏈鋸,歪著腦袋問道。
“呀——咿——!!”
哀鳴聲愈發凄厲,如同末日前夕的詠嘆,尖銳而瘋狂,這巨樹在失去靈脈供給的絕望中依然執拗地茍延殘喘。
那聲音刺入耳膜,如金屬刮擦,讓人毛骨悚然。
漢薩再度跳起,在半空翻身的瞬間,鏈鋸的咆哮聲已經同時升起,伴隨他下墜的勢頭,他如同一道流星般筆直墜向那棵源頭之樹。
嗡——嗡嗡——!
鏈鋸的齒刃瘋狂旋轉,撕裂著空氣,將雪片蒸發成白色霧氣。
“就算是想要求饒的話,也要先給我學會人類的語言才行啊,混蛋!”
死徒和人類此刻都已戰至強弩之末了。
到了現在這個境地。
尊嚴還是意義之類的什么東西,就無需寄托于死物之上了。
貼身,沖鋒,搏斗!
他貼近了,步伐如同疾風,幾乎與冰棘交錯而過的瞬間,弓步狠狠踏出。
雪地在他腳下炸開,身體低伏,腦袋貼地擦過冰刺的側面,冷冽的風劃過他的頸側,像死神冰冷的低語。
“哈——!!”
漢薩雙手猛然下拉,鏈鋸的齒刃帶著壓縮至極限的動力斬向前方的枝椏。
咔嚓——!!
那是撕裂鋼鐵般的聲音。
枝椏連帶著冰霜被徹底粉碎,仿佛現代最堅硬的合金也不過是豆腐般脆弱。
鏈鋸每一次揮舞,都伴隨著飛濺的殘骸與蒸發的霧氣。
殺殺殺!
討厭戰爭,卻在廝殺中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矛盾的內心在此刻獲得平衡,面上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而露出猙獰笑容。
漢薩雙手緊握鏈鋸,眼中的冷酷如同冰封的鋒刃。
稍稍后撤,壓低重心,整個人宛如彈簧般壓縮體型,確認體內的每一顆齒輪還在滾動與咬合。
肉體那僅存百分之三十的血肉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疲憊,而是源于純粹的興奮。
嗡——嗡嗡嗡!!
鏈鋸的嘶吼聲在空中炸裂,仿佛呼應著漢薩狂亂的戰意,與每一次搏殺的呼吸同步。
“來啊……”
他舔了舔嘴角染血的裂痕,面露猙獰的笑容,那笑容像是猛獸終于找到獵物時發自肺腑的愉悅。
像是在回應漢薩一般,無數冰渣樁子從大地之中豎立起來。
接連朝天沖出貫穿風雪。
雪原沙沙地長出以堅冰為樹干、骨頭為枝葉的樹木。
“那是你曾經殺死過的人嗎?”
漢薩看著眼前的一幕,突然聯想到了其師父給他惡補歷史知識而提到的一件軼聞。
極刑王穿刺公,弗拉德三世。
對羅馬尼亞來說,他是外西凡尼亞最大的英雄,土耳其士兵則出于畏懼稱呼他為穿刺公。
但在世界上,應該是他的另外一個名號更加有名。
小龍公“德古拉”……或是吸血鬼德古拉伯爵。
將人釘在尖樁上,以穿刺之刑將靈魂永遠禁錮于死亡與痛苦之間。
漢薩站在那冰霜森林的正中央,目光在那些新生的“冰樁樹”上掠過。
每一根冰樁都是鋒銳無比,像極了當年那名為“弗拉德”的君主布下的恐怖刑場。
樹干表面鑲嵌著森白的骨骼,枝葉在風中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如哀悼,又似在竊笑。
“有意思。”
漢薩一把抹去滴落到下巴的血跡。
冰柱與樹枝還有骨渣像利刃般交織,樹木生長的聲音如同骨骼斷裂與重組的脆響。
數公尺長的樁一口氣朝著漢薩蜂擁而至。
漢薩則緩緩托起圣化的鏈鋸,將其橫放在胸前。
用手扣住鏈鋸其上用以注能的拉鎖,若無其事地說道:
“雖然不知道你這東西到底聽不聽得懂。”
扣住拉鎖的手猛然滑動。
嗡嗡嗡嗡嗡嗡嗡————!!!
轟鳴聲再度響起。
寒氣被這圣化的機械撕裂得七零八落,環繞周圍的冰雪也在這震動中崩解成碎屑,就連氣流已經不知道該往何處逃竄了。
激蕩出的震顫聲浪在空氣中扭曲回響,像是某種預兆——
“你現在是想用恐懼來威嚇我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直接刺進風雪的深處。
“我雖然不知道這個世界里最大的恐懼到底是什么,但那個給我裝配這把鏈鋸的藤本師傅和我講過。”
“他好像是這么說的‘漢薩,你知道地獄的惡魔們最怕什么嗎?’”
“我回答他是天使,他卻搖了搖頭和我扯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更多的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
“他朝我大笑著說‘是鏈鋸啊,鏈鋸啊,漢薩,只要拉響鏈鋸,那道轟鳴聲響起,無論是什么邪魔歪道都會被嚇得屁滾尿流的!’”
“雖然我一直覺得那個家伙腦袋有些問題,是個適合藝術創作的搞笑角色,但我還是想問一下——”
“聽到這個聲音后,你會覺得害怕嗎?已經失去了靈脈的你?”
漢薩微微側頭朝著眼前的冰樹笑著說道。
而鏈鋸在他手中像一頭躍躍欲試的野獸,發出持續低沉的嗡鳴。
“聽清楚了嗎?”
漢薩的笑容透著一股惡劣的意味,像是在和誰打賭。
“——咿!嘁——去......死!!!”
從巨樹的深處,傳來了那凄厲的怒吼聲。
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怨恨,肆無忌憚地從腑海林之子的核心爆發。
“看來藤本那瘋子說得沒錯啊......你是真的害怕了啊......”
下一刻,觸須重整攻勢,如怒潮般再次朝漢薩撲來。
然而,漢薩已無意后退。
他眼中透出的光芒如同一頭捕獵已久的狼,只有撲殺,沒有遲疑。
“來啊!”
他大笑著,將鏈鋸高高舉起。
隨著他手腕一抖,鏈鋸再度發出低沉的轟鳴。
那瘋狂的笑聲與轟鳴交織在一起,仿佛世界本應如此混亂與狂暴。
隨著鏈鋸轟然落下,第一根觸須被瞬間絞碎,像脆弱的玻璃一樣化為四散的碎片。
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無論多少都無法阻擋這橫掃一切的齒刃。
沒錯,就是這樣。
手持暴力的人,只要以恐懼來鞭撻,來奴役敵人。
這個過程不需要在意自己的受損,只要不斷地站起來,站起來揮砍就夠了。
......
卡勒伯和伊爾米婭以及文柄詠梨呈三角之勢朝著那兩道人影圍了上去。
入眼所見,一頭彷佛在燃燒的紅發與白皙肌膚的搭配令人印象深刻,看不出他的年齡,從二十幾歲到四十幾歲,不論眾人說出哪個數字我恐怕都會接受。
不過,唯有他唇角那抹燦爛如花的笑意,讓人會有好一陣子難以遺忘。
因為明明是那么柔和又平靜的笑容,卻讓人害怕。
在其身旁的是正在發動魔術的另一位魔術師,身材高挑,有著一頭雪花般艷麗的銀發,琥珀色的眼眸,馬尾梳在胸前。
有些完美無瑕。
雖然只是第一次見到兩人,但對方作為圣堂教會某份名單上重點標注的人員,身份很好確定。
正是卡勒伯嘴里之前念叨的家伙。
“你們做得很好,交易很成功,事后我會把這片靈地的管理權轉交給教會,你們可以帶著那位代行者離開了,他是位勇猛的戰士,獨自一人便討伐了一位上級死徒。”
紅發魔術師的聲音如同晨曦中的清風,但話語中那股命令般的語氣有些刺耳。
隨著這句聲音落下,眾人才注意到魔術師身后那具快要被雪掩埋掉的殘破軀體。
正是漢薩。
“靈地的控制權?你在說什么東西?”文柄詠梨突然問道。
“嗯,你們被蒙在鼓里了嗎?靈地指的就是你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啊,作為你們討伐腑海林之子報酬,這片大地的靈脈歸屬權會從魔術協會轉移到圣堂教會。”
紅發魔術師哈特雷斯說道。
“不然這種分工對你們來說,可是相當不公平啊,不是嗎?”
“原來如此,我說教會怎么會和你們這群異端同流合污啊,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伊爾米婭回道,同時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的卡勒伯,這個老家伙之前完全沒有提到這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