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幽界?那是什么?”
格蕾抱著籠子,語氣中透著止不住的顫抖。
在橙子試圖用魔術控制剝離城后,他們被無盡的黑暗拉入了這個地方。這里給她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讓人渾身不自在。
“人死后,靈魂逐漸墜入的地方。”埃爾梅羅二世的站姿宛如站在講臺上的教授,他的聲音冷靜而平穩,“通俗來說,就是廣義上的冥界。”
“冥界?”格蕾下意識重復了一遍。
“沒錯。”二世點了點頭,“不同地區和神話對冥界的定義各不相同。比如日本神話中的黃泉奈落,與中國傳說中的地府有些許關聯,追本溯源,兩者的觀念可能彼此交織。”
他說著,用手指輕輕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些許學術化的嚴謹:
“冥界中往往都有一位或多位掌控生死的冥神。比如美索不達米亞神話中的土著冥界女主人埃列什基伽勒;又比如希臘神話中的冥王哈迪斯;再比如中國傳說中的十殿閻羅之一——閻羅王。這些神祇雖然形式和象征意義各異,但都共同指向了一個概念:冥界作為亡者的歸宿,有其明確的管理者。”
格蕾聽得瞠目結舌,卻不敢打斷,只是抱緊了籠子,指節發白。
“地區文化的不同,”二世繼續說道,“造就了各自神話的獨特性,也使人類的信仰分化。表世界——也就是我們所處的現實世界,逐漸映射出這些概念內化的結果。最終,這些冥界的觀念生根發芽,形成了一個龐大而復雜的內側世界,作為死者通往輪回的中轉站。”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微微加重,仿佛想要強調這一點:“這,便是所謂的星幽界。”
“那么……這里會有……”格蕾的聲音微微發顫,話還未說完便停住,似乎不敢繼續。
二世接過她的未盡之言,冷靜地說道:“嗯,應該會有死靈這種東西存在。”
這個回答如同一陣冷風掠過,令格蕾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
盡管她是守墓人出身,理應早已習慣與亡者和死亡打交道,可一聽到“死靈”這個詞,她還是止不住地顫抖起來,雙手緊緊抓住籠子,仿佛那是唯一能帶給她安全感的東西。
二世稍稍安撫著格蕾,隨后與她一同朝著橙子她們所在的位置走去。
黑暗中,橙子手提的提燈成為了唯一的信標。
“發生了什么事,為什么不繼續......”二世話還沒有說完,便順著橙子手中提燈的光亮看到了一片慘不忍睹的光景。
地面像涂滿油漆般全是血跡,四處散落著肉片,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二世微微皺眉,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而是將視線從提燈的光亮處緩緩移開。
“這是什么……”格蕾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透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尸體。”橙子淡淡地說道。
雖然這個回答聽起來很有問題,但是二世一瞬間就明白了橙子想要表達的意思。
冥界為什么會有尸體呢?
這時突然說道:
“不可能——”
華野菱理的聲音充滿了驚愕與不解,她的手指在肉片上輕輕觸碰,似乎在試圖從中獲取某種信息。
她的眉頭緊鎖,眼神逐漸變得愈加凝重。
“不可能……”她重復了一遍,低聲自語,仿佛是在否定自己看到的一切。
二世微微皺眉,走近殘骸,仔細查看那具被破壞的尸體:“怎么了?你發現了什么?”
她表情變得凝重:
“這具尸體...明明已經被我們回收過。”
“你是說,他和我們一樣,曾是為了繼承剝離城遺產的魔術師?”
二世的眉頭緊蹙,顯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沒錯,他的尸體應該已經被回收了才對...”華野菱理低聲回答,目光依舊停留在那殘破的肉片上,顯然心緒不寧。
“你們法政科就沒有調查過尸體嗎?”二世的語氣顯得有些不耐煩,似乎對于這種明顯疏漏的調查感到不滿。
“當然調查過,”華野菱理抬頭,皺了皺眉,“不過……”
“是因為魔術刻印已經沒有了,所以它們除了變成素材的價值,對你們來說也沒有別的作用了吧。”
橙子淡淡說道,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冷意,仿佛在審視一切,連格蕾都覺得有些難以呼吸。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不過現在也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了,難道你們就沒發現什么異常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提燈舉過頭頂。
隨著她動作的加重,提燈中不斷流轉的魔力開始急劇增加,光亮瞬間暴漲,幾乎刺眼。
那股過載的魔力輸入似乎突破了什么限制,提燈的光芒迅速擴展,照亮了四周原本籠罩在陰影中的區域。
被黑暗籠罩的世界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什么鬼,這里不是星幽界嗎?怎么會...”
簡直與現實之中的剝離城別無二致的景色顯露了出來。
唯一有區別的便是——
這里的天使是完好的。
天與地只在這一剎那喪失意義。
當光亮照射到天使的一瞬間,它們活了過來。
“————————————!!!”
異常響亮的響聲回蕩在這座詭異的剝離城之中。
好似天使之歌。
若這座剝離城的魔術真面目是聲音,那聲吼叫就是暗藏魔力的波濤。
人類聽不見的音波。即使其中灌注了常人察覺不到的魔力,也無疑是不可知的存在。
要是使魔力和波長變化,將不只能停止魔術刻印運作,也是殲滅相對敵人的黑暗一擊。
“格蕾,靠你了...”二世緩緩退至格蕾身后,橙子瞥了一眼也停下了手中的魔術。
“……亞德,第一階段展開!”格蕾舉起手中的籠子,將遮掩用的絹布給掀了開來。
“好耶!”
裝著亞德的“籠子”已經變形一半,更進一步展開。如愚者之火“will-o'-the-wisp”般朦朧的磷光,馬上變成新的形狀。
那是人人皆知的收割形狀。
收割靈魂的形態。
死神鐮刀“Grim Reaper”
“哈哈哈哈哈,心情真好!美好的一夜!要吃到飽嘍!”
切斷魔力之波,刻印在鐮刀刀刃上的嘴張開大笑。
黑暗中高掛著有些缺口的滿月。
亞德的刀刃像新月般美麗,繽紛破碎的幻波哀傷地烙印在心中。
......
與此同時。
隨著靡靡之音而流轉的燈籠此刻正高高掛在了天空之上。
有個身影在森林里奔跑。
這個速度只能用慘烈來形容。
和平原不同,森林中充滿了各種障礙物。
視線被遮蔽自不用說,樹枝上的尖刺、被落葉蓋住的樹根,以及草木茂盛的地面,都執拗地阻礙著一切前行的存在。
如果無視這些,繼續奔跑的話,森林很容易就會變成兇器。
況且,這里還是山上。
不要說時刻不停的劇烈抖動,有時甚至從懸崖上毫不猶豫地跳下來,必要的時候還要在樹枝之間跳躍。
間桐池以超過所有能想到的動物和車輛的速度,在覆蓋朽繩山的森林中奔跑。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周圍開始浮現出奇妙的事物。
長得像蟲子。
有一種特殊的魔力,像蟲子一樣固定在那里。
是魑魅魍魎。
從山里涌出的魍魎到處出現。
不僅是懸崖下面。
它們的身影出現在斜坡上,仿佛要把間桐池包圍。
但其實是在跟隨。
這是夜劫的魔術。
起源于那位叫做大己貴神的神靈。
在確認了這里是被星幽界重塑的現實之后,間桐池就知道該做什么了。
帝國魔導團的動向,盡管外界仍無法完全了解其背后的深意,但從目前掌握的情報來看,間桐池已經能夠推測出他們的下一步行動。
首先,扭曲的卡巴拉生命樹的基底儀式,已經不再是普通的生命之樹符號。
這一儀式的路徑被改變,已成為惡魔化作神靈的捷徑。
那種扭曲的力量,顯然不是為了提升一個個體的力量,而是為了打破常規、超越神明的枷鎖,觸碰到更深層次的禁忌。
然后,關于他們所囚禁的那個人,間桐池早已注意到,這個囚禁的存在,和白若瓏之間有著相同的本質。
那個人,和白若瓏一樣,應該是“吞食神明之人”。這種存在能突破神性,將原本屬于神明的力量吞噬為己有,哪怕是暫時消化,也足以造成巨大的波動。
而“相似”正意味著“替代”。
帝國魔導團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魔術的本質,恰恰就是通過對世界秩序的深度操控與欺騙
這很好理解。
所以他們的下一步便是奪取夜劫家正在舉行的儀式成果。
那么這對于間桐池來說便是一個機會。
很誘人的機會。
明知是陷阱,也會忍不住的機會。
“總覺得這些家伙有點把我看輕了呢......”
.........
“你的判斷似乎出現了錯誤。”夜劫朱音冷冷地說道,
基茲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抬起眉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言辭,沉聲道:
“你是指搶走你們神體的那個家伙嗎?我倒是不覺得我哪里出現了錯誤。”
“但我們依舊沒發現他的蹤影。”
基茲的嘴角揚起了一絲輕笑,像是聽到了一則無趣的笑話。
“沒發現就沒發現唄。”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胸前,“反正儀式一旦啟動,你們的神不管是鏈接到我的弟子,還是鏈接到那個孩子身上,都不會放過自己原本的神體的。”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未曾消失,“就算我那位在神代的熟人再怎么逆天,擋不住你家神體自己飛回來。”
朱音沉默片刻,目光銳利如刀。
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將視線投向了遠處,仿佛在沉思。
她知道,基茲的這番話并非完全沒有道理。
她也是接受了對方的提議,才貿然做出如此危險的舉動。
但問題在于,這個“鏈接”的過程,誰能把握,誰能掌控?如果是她自己,朱音不會有任何疑慮。
但基茲提到的那個孩子,又讓她感到隱隱的不安。
這里的孩子是指被帝國魔導團押送進來的,想要與夜劫家交換白若瓏的囚徒。
“那個家伙也是你們計劃中的產物嗎?”朱音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透著一絲冷意。
基茲的目光微微閃爍,嘴角的笑意不減,他靠在椅背上,語氣依舊輕松:
“也不盡然,但單以我的能力,倒是做不出那樣的東西。這可是和阿特拉斯院,還有山嶺法庭一同努力得出的結果。”
話音剛落,置于兩人身前的黑匣發出一陣奇妙的律動。
“哎呀哎呀,看來我的弟子都有些等著急了,哈哈。”
基茲的笑聲仿佛是對這一切的無聲認可,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和期待。
而夜劫朱音則有些頭疼的看著面前的男人:
“那就開始吧...”
..........
在漆黑的空間中,白若瓏抬頭望著上空。
不,不對。說是上空都不知道是否正確。
因為這里并不存在重力,上和下都是虛幻的概念。
“……可惡。”
非常罕見的是,男人動搖了。
他察覺到身體內部發生了異變。
就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神經(Pass)被連接起來。
如同生長在身體深處的腫瘤一樣,侵蝕著他的內側。
即便白若瓏的對靈防御再堅固,如果是直接從靈核中抽取能量,也無法抵御。
從結構上來說,類似于隱藏在超級計算機樞紐的后門。而且,這個后門的權限被設定在自己之上。
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人,世界上應該只有一個。
“你這老東西,是真的想要出賣我嗎?”
年輕人喃喃道。
“亞紀良。”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異常響亮的聲音,但卻像是某種古老的歌曲般。
在這漆黑的空間中根本無處可去,聲音震動著這個空間的一切。
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血液濺到了年輕人的胸口。
胸口被開了一個口子,似乎被某種看不見的工具強行掏出了肋骨。
“呃……啊……!”
這時的若瓏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肋骨像一朵又一朵鮮花綻開一樣地被挖去。
“布琉部(震動吧)”
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是集團之聲。
“布琉部(震動吧)”
隨著咒語,若瓏的肋骨被剝開。
就連肋骨上的肌肉也被活活刮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肌肉被撕裂,骨骼被粉碎的聲音,似乎要永遠持續下去。
不久之后,在這一片漆黑的空間中,一顆血管相連心臟浮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