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開始的時候,最后的殘陽沒入地平線。
終于,山頂附近還殘留著一些余輝。
從神籬處也能看到。
風變強了。
向下吹得呼呼作響,山林似乎在搖晃。
站在神籬之前的,只有夜劫朱音和雪信。
其他隨從彼此相隔四十步的距離,圍成一個同心圓。更外圍的隨從也彼此保持四十步的距離,圍成更大的同心圓。
從空中俯瞰,似乎以神籬和朱音為中心,畫了一個雙重圓環。
人之圓環。
在西洋魔術儀式中也有類似的回路,但在這種情況下,不僅是回路的連接。戴著面具的施術者們,各自的個性被抹除,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回路。
與其說是樂團和指揮,不如說是程序員和計算機更為恰當。
朱音輕輕地笑了笑。
“今天,作為術師的妾身就要死了。”
聽她的口氣,似乎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
“啊啊,能以這種方式死去真好啊。能以這種方式結束真好啊。沒想到可以迎來這么美滿的結局”
用手拾起眼前的面具。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將面具佩戴。
頓時,朱音本人(內在)好像也變化了。瘦削的身體里散發出的氣息,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是自然的某種存在。
這幅面具是她的兒子制作的。
朱音不會回憶多年未見的對方。沒有那樣的余裕。在這個儀式執行期間,自己必須成為讓術式成立的齒輪。
用小刀切開了小拇指。
從指尖滴落的血液,進入了黑色的匣子中。
匣子在振動。
匣子的振動愈發強烈。
振動頻率達到極限的匣子,與其接觸的地面產生了波紋,融化了。
如同在黑池中誕生一般。
神籬之前的地面被漆成了光滑的黑色。那是一抹黑得發亮,足以照出人臉的黑色。
“西洋那邊管這個叫星幽界嗎?”
佩戴著面具的朱音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喃喃道。
地面上的黑暗中浮現出一個影子。
那是少女的影子。
那個存在很快就有了三維的輪廓,化作了夜劫亞紀良的樣子。
依然是黑漆漆的。
就像是三維的影子一般。
而且,亞紀良的頭發長得驚人。
原本頭發最長的部分頂多只能齊肩,但現在已經長到能夠到腳踝的長度了。
“亞紀良,醒來了嗎?”
朱音的聲音傳來。
亞紀良閉著眼睛。
雖然是難以分辨表情的漆黑存在,但通過睫毛的位置可以勉強判斷出來。
“亞紀良。”
這樣呼喚著。
那聲音在微弱的余暉中回響著。
緋色仿佛在追逐一般地振動。
然后,最后的夕陽也消失了——夜幕就此降臨。
“亞紀良?!?/p>
朱音再次呼喚道。
每一次呼喚,都有魔力傳遞給包圍著神籬的夜劫魔術師們的圓環。
由內向外。
接著,魔術師們在外圍的圓環中張開了嘴,就像波浪一樣。
.........
星幽界,黃泉之地。
間桐池正從崎嶇的山坡上踏向人工石階。
又出現了幾座黑色的鳥居。
其上的光景,是一副屹立于天空的翅膀。
是只有擁有某種靈感的人才能看到的翅膀。站在能看見的人的角度,充滿了只消看到一眼就像屈膝下跪的威壓。
但是,這雙翅膀正在被侵蝕。
和遍布山林的瘴氣一樣。
和現在爬行于地面的魔力同質的某種東西,正從巨大的羽翼根部滲透。
間桐池在鳥居前停下腳步,目光淡漠地掃過地面散亂的尸塊與破碎的面具,仿佛對這血腥的景象視若無睹。
他抬起頭,視線落在鳥居內的男人身上——那人懶散地倚靠著鳥居柱,姿態散漫,手中一把長槍輕輕晃動,槍尖尖仍滴著未干的鮮血。
“喲,夜劫家的魔術師?”男人露出一抹譏諷的笑,聲音拖沓又尖利,“到這個時候還趕來送死,膽子不小嘛?!?/p>
間桐池站在原地,眉頭微皺,視線從男人手中的長槍掃過,又落回他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上。
“你是山嶺法庭的人?”
男人愣了一瞬,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
他抬手將長槍扛在肩上,動作帶著幾分挑釁:“算是吧,不過說到底,我只是個跑腿的,給大人物們清理點麻煩罷了?!?/p>
“可問尊名?”
“名號什么的就算了吧。”男人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仿佛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多說無用,多說無用。”
話鋒一轉,他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嘴角的笑意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倒是你小子身上的味道,真是有趣得緊啊。沒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一天?!?/p>
“既然如此可以讓我進去嗎?”
男人聞言,眼角微挑,似乎是被這份直白逗樂了。
他低聲嗤笑了一聲,隨后緩緩站直了身體,將肩上的長槍隨意地揮了一圈,槍刃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隨即穩穩地垂在地面。
“也不是不行,但要是不做過一場的話,就把你放進去了,那老家伙要是知道了,事后不得扒我的皮,抽我的骨啊?!?/p>
他說話的語氣輕佻,像是在講一個無關痛癢的笑話,然而那從他槍尖散發出的壓迫感,卻足以說明他并非完全在開玩笑。
他身后的鳥居像是吞噬一切的深淵,而他就站在入口,仿佛一扇猙獰的門。
間桐池只是搖了搖頭,按照他的本意是不想在這個地方鬧出太大的動靜,這會浪費的他的時間,畢竟在拿到蝶魔術之前,他每天也就三個小時的活動時間。
不過現在也沒啥辦法了,確實得在這里做過一場了。
而且是只使用夜劫的魔術的前提下。
有些難辦,但也還好。
下一刻。
那些跟隨著間桐池來到此地的魑魅魍魎化作了一張又一張的黑紙,在他的操控下朝著面前男人襲去。
男人“嘖”了一聲,嘴里帶著幾分不耐,長槍在空中劃過一道半圓,槍鋒帶出的風聲瞬間撕裂了第一張撲向他的黑紙。
黑紙在空中崩解成黑霧,但下一瞬,又有更多的黑紙從四面八方涌來,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潮。
“有意思,這些東西是你的‘式’嗎?”他一邊笑,一邊用槍尖連續挑破黑紙的攻勢,語氣卻依舊輕佻,“但單憑這點雜碎,還不夠看吧!”
間桐池沒有回應,眼神冷靜如湖面。
隨著他的手指輕輕一抬,更多的黑紙開始在空中聚合,拼接成一只巨大的、形似蝙蝠的黑影。黑影展開雙翼,雙眸幽深如深淵,張開巨口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直接朝著男人俯沖而下。
男人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了一些,手中的長槍轉了一個角度,猛地向前刺出,槍尖凝聚的氣勁與黑影正面碰撞,迸發出一陣強烈的震蕩波。
“有點意思了?!蹦腥诉肿煲恍?,腳下一蹬,整個人朝著黑影沖去,長槍在空中化作流光。
而此刻,間桐池的手指再度輕輕動了一下。
他的低語如詛咒般纏繞在空氣中,殘破的黑紙像是有生命一般,從地面涌起,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了男人的腳踝。
“還真是麻煩啊,就算這里是夜劫的主場,你的花樣也未免太多了吧?!?/p>
男人怒罵了一聲,但還未等他掙脫,那黑影已然趁機化作了一道巨大的陰影,直接將他籠罩在內。
只見他從手中掏出三枚銅錢,朝著地面投擲而去。
“人居榮祿之場,履憂患之地、其危殆甚于此?!?/p>
數道中國古文化作刻印,于虛空之上熠熠生輝。
下一刻,他便瞬間出現在間桐池的面門之前。
間桐池眉頭微挑,似乎并未被這突如其來的速度驚到。
他抬手一揮,指尖幾張黑紙如游魚般迅速聚攏,形成一面薄薄的黑色屏障,擋在自己的面前。
“雕蟲小技!”男人冷哼一聲,長槍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量橫掃而下,那薄如蟬翼的屏障瞬間被撕裂。
然而,屏障的破碎并未讓間桐池陷入劣勢——屏障破開的同時,黑紙驟然化作無數碎片,宛如鋒利的飛刃反向襲向男人。
“嘖!”男人一驚,長槍急速旋轉,硬生生將飛刃擋下。金鐵交擊的聲音如雷鳴般回蕩,火花四濺。
“倒是挺難纏的?!蹦腥诉肿煨Φ?,眼中卻隱隱透著一絲謹慎,“看來小瞧你是個錯誤?!?/p>
“彼此彼此?!遍g桐池淡淡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戰斗中。
與此同時,他的手指再度抬起,更多的魑魅魍魎從四周涌現。
這些怪異的存在化作不同的形態,有的像蜥蜴,有的如同蛇蟒,甚至還有人形,逐步逼近。
男人舔了舔嘴角,似乎在權衡。下一瞬,他猛地將長槍插入地面,雙手迅速結印,口中念道:“金蟾吞魂,錢帛開路!”
銅錢發出的光芒迅速擴散,地面上的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開來,仿佛要吞噬一切靠近的魑魅魍魎。
“海蟾明悟弘道真君?”
“這也能看得出來?”
“又是雷法,又是銅錢,又是蟾蜍的仙人可不多見啊?!?/p>
剎那間,夜空被淡淡的光芒填滿,并發出破風的細雨般綿密聲音,但這可不是慈悲之雨。
一枚枚的銅錢從天而降,魑魅魍魎們接連被磨滅而去。
同時被叫破尊名的男子,像巨大攪拌機以槍彈的速度,將世界連同地面整個刨起。
手中的長槍如同雷霆之罰,無視人類極限的無呼吸亂打。
當然,間桐池也不是無動于衷。
“八荒四極,祈告水之蛇(朽繩)神。”
夜劫的術式,直接使魔力凝聚。
西洋的魔術需要復雜的儀式才能成立,而夜劫的魔術卻能以這種純粹的形式發動。
背后有魔力在流轉。
每一股魔力都非常微小。
這座山上幾乎充滿了物理意義上的濃厚魔力,如果不多加留意的話,是無法察覺的。
“八荒四極,誠祈火雷大神之恩惠。”
雖是祈禱之語,但眼下看來更像是強行憑借著已經吃掉的那部分神體,從神靈那里奪取了權能并為之己用。
山林脈動的魔力被咒語引導,化作了大火。
“以我弓與箭祈求瘟疫之主別西卜的庇護。”
火焰又化作凝固的箭矢。
讓人聯想到轉輪的回旋。
箭閃出妖艷光芒。
但箭本身只是觸媒。
但引箭并射出的這個“技術理論以及權能本身”才是這個魔術的本質。
交錯只有一瞬間。
這一瞬間,噴出的血如雨般灑落大地。
箭像鉆過尸體縫隙一樣朝男人脖子襲來。
反應慢了半拍仍能以槍上的銅錢串打落飛箭,全拜男人的動作足夠敏捷之賜。
盡管如此,他仍不算完全將之擊落,偏離軌道的箭擦過項頸。
然后爆發出異樣的大火,這是附帶著神性的毒。
鮮艷的血滴滑落。
驚訝于自己受傷的情緒對男人來說不構成侮辱,反而帶來歡喜。
“有點意思...不過你應該不是夜劫家的魔術師吧,雖然只是粗淺的道理,但憑他們那種貨色可反應不過來我的弱點是什么?!?/p>
間桐池頷首:“確實只是粗淺的道理,基于五行之中的相生相克罷了?!?/p>
“你小子說得倒是簡單,如果真這么容易,老子我不早死一萬遍了。你這術式的運用,是西洋那邊的吧,以火克金以毒斷財,真是好手段啊?!?/p>
火克金自然不用多說,毒斷財則象征著繁榮與消耗的兩面。
間桐池早在先前的交手中,就已識破了眼前男人的真實身份。
“海蟾明悟弘道真君?!遍g桐池的聲音平靜,仿佛在讀一則無關緊要的歷史。
“中國民間信奉的準財神,九路財神之一。這些你能在現實中維持的基本盤吧。所以,只要針對這個,擊破你并不難。”
“你小子也就仗著那副面具能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要不是這里是那孫子的主場,害得我能用出的權能十不存一,才不會讓你這小花招打中老子!”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揮手,周圍空氣驟然扭曲,魔力如潮水般奔涌而來,形成一個強大的漩渦。
那漩渦中,涌動著金色的光輝,財富的權能凝聚成一道道鋒利的利刃,鎖定了間桐池。
“不過老子也明白,你小子也在藏拙吧。”男人露出一絲嗤笑:
“戴著這種面具混進來,鬼鬼祟祟的,連原來的本事都不敢用,肯定有什么圖謀。不過這也不關老子的事,雖然在這地方打得不夠爽快,但也算能解解渴了,最后一招,能接下來就放你過去!”
“嘖,也行吧,碰見你這種戰斗狂,算我倒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