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劫雪信看著眼前一副祭祀打扮的,還戴著夜劫面具的男子,一時間有些拿不定主意。
總得來說就是很茫然。
夜劫家的魔術師的能力,他再清楚不過了。
尤其是看到對方行使夜劫之神的權柄,踏上天空。
什么時候夜劫家有如此才能之人?
如果對方真是夜劫族人,那夜劫雪信反而不用顧忌。
直接聯合他做掉不遠處正虎視眈眈的仙人。
但...
夜劫雪信思索間,倒是有了一個人選了——間桐池。
奪取了夜劫家族神體的間桐池,因此能行使夜劫家族的魔術。
也就只能是他了,雪信希望是他,也希望不是他。
只是那副面具?
“那是源馬給你的嗎?”
雪信如此問道。
間桐池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點頭回應。
“那個兄長竟然會把面具給別人,看來他很中意你啊。”
雪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為難,但又帶著幾分釋懷。
到底是怎樣的兄弟呢?
哥哥作為夜劫的繼承人被撫養長大,卻在途中被剝奪了使命。
因為弟弟太有才能而被奪走了使命。
盡管如此,哥哥還是很高興能夠成為面具師。他說弟弟解放了自己。
那么弟弟呢?
雪信這邊又是怎么想的呢?
雪信自己也不知道。
“那么,使用那副面具吧,你想要的東西就在那里?!?/p>
“這倒是不急?!遍g桐池緩緩回答,語調平穩得仿佛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認為應該先把眼前這個家伙踢出去再說?!?/p>
他目光透過黃泉之境內翻騰的云層,微微一頓,接著道:“無支祁,排除你是第一步?!?/p>
語調中不帶任何猶豫,干脆而決絕。
原因也很簡單。
無支祁與他一樣,都是這場混亂中莫名闖入的局外人。
他們不屬于這片棋盤,卻又試圖左右棋局的走向。換句話說——她是競爭者。
而被突然“點名”的無支祁,頓時收斂了幾分戲謔的笑意,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竟然一本正經地想要把妾身排除在外?”她那略帶幾分慵懶的嗓音里,透著明顯的不滿。
“你倒是有些過分啊,樹苗?!?/p>
話音剛落,無支祁的身影如同一尾滑溜的游魚,輕巧地躍入云海之中,倏然消失不見。
剎那間——
整個天地仿佛被扭曲的意志攪動,風聲大作,低沉的鳴響宛若萬獸哀嚎。
云層從靜止的厚重逐漸被激活,化為一股旋轉不休的巨大漩渦,仿佛有無形的巨手將其擰成了一個深不可測的漏斗。
從那漩渦的中心,一股純白色的濁流悄然溢出,如同從世界深處倒灌而來的洪潮。
它扭曲了空間,拉扯著視線,讓一切都仿佛罩上了一層迷蒙的濾鏡。
那濁流并非尋常之水,而更像是浸透著力量與腐蝕性的原初液態,所過之處,虛空都在微微顫抖,仿佛隨時要破碎一般。
弱水!
又稱幽冥之水。
利用黃泉之地的特性,動用自身水之權柄覆蓋,引來的天傾之禍。
“導弱水至于合黎。”
這是尚書.禹貢上的記載。
“原來如此,倒是挺符合她的身份。”
間桐池低聲自語,眉頭微皺,但神色依然平靜。
如此說著的同時,間桐池注視著天上高懸的羽翼。
同時也利用夜劫之神的權能進行鏈接。
但光憑他體內的那部分夜劫神體的權能還不夠。
所以他看向了一旁的夜劫雪信。
而雪信此刻所佩戴的鬼面上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とうとうたらりたらりら”
這是某個節目中,演唱的歌謠。
最古老的能劇之一,創作于平安時代,由佛歌改編。
由能樂師表演,然而并不是“能”。僅僅作為一種儀式來對待。
有一種說法認為,這是以《陀羅尼歌》為基礎創作的。
不管怎樣,這肯定不是娛“樂”,而是作為神前的儀式被使用。
而間桐池在來到夜劫家之前,便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關于日本的傳統儀式,他也掌握了不少。
所以他也跟著雪信的節奏開始念誦道。
“生于此世,存于此世?!?/p>
“亦在此存續千年?!?/p>
與之對應的,大地和大氣都在震動。
搖晃。
搖晃。
隨著搖晃,世界產生了偏差。
固有結界,有人如此稱呼。
被稱為魔術頂點的術式,也就意味著對限定秩序的篡改。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和這種魔術極為接近。
那聲音動搖了一切。
從儀式中心展開的,巨大羽翼也隨之動搖。
從巨大羽翼上飄落的羽毛,接觸到地面之后,化作一道又一道裂縫。
天傾之禍,幽冥之水此刻正順著裂縫灌入了不知何地的虛空之中。
間桐池并未駐足觀望,他眼神微微一斂,順著那奔騰而下的濁流逆游而上。腳下的黑影化作道道踏板,于奔涌的白色濁流中勉強架起一條攀登之路。
幾息之間,狂風撕扯著衣角,云海激蕩如浪濤,但他已然穿破重重水華,抵達了云層的最上空。
然而——
這里空蕩一片,沒有預料之中的對手,也沒有無支祁那挑釁而狡黠的笑容。狂風卷著殘余的羽毛飄散,而夜空下的云層正緩緩歸于平靜,唯有那仍未消散的濁流在無聲地流淌。
“跑了?”
他的目光穿透虛空,觀察著四周的流向,卻沒有發現無支祁的任何蹤跡。
那位山嶺法庭的仙人,似乎就這么干凈利落地遁去了,像一場刻意為之的風暴。
探查無果后,間桐池一個閃身,身影如同融入虛空般消失,下一瞬間卻已然出現在夜劫雪信的面前。
云層與濁流尚未完全平息,四周的陰風依舊回旋,仿佛在訴說著方才無支祁離去的余韻。
倒不是說,間桐池和夜劫雪信聯手發動的大魔術消弭不掉無支祁所迎來的弱水。
而是有意為之。
制造出一副外界無論如何也伸不了手進來的,由兩種權能交雜而形成的漩渦結界。
“說說吧?!遍g桐池看著他,“那個叫源馬的制面師已經告訴我了。”
夜劫雪信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沉默片刻,才微微抬眼,視線如穿透夜幕的孤燈。
“雖然不知道兄長他為何信任你,但你們的到來真是太好了?!?/p>
佩戴著鬼面的雪信小聲念叨著。
“母親她不在這里,榛和伊妻也不在這里,為了這個儀式,我準備將很多東西都排除。不過,實際進入儀式之后,似乎也沒有那個必要了。”
“我建議你直接說重點。”間桐池的時間很緊,浪費不了太多。
夜劫雪信微微側過臉,目光從夜空的虛渺處收回,重新落在間桐池身上。他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勾,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像是某種輕飄飄的嘲諷,又像是自嘲。
“你倒是急躁?!彼穆曇舻统?,“既然你要重點,那我就給你。”
他從懷中掏出一副鬼面。
遞給了間桐池。
這是間桐池沒有從源馬那里得到的“大己貴神”的面具。
間桐池接過面具,有些訝異。
不是因為這副面具。
讓他驚訝的是轉過身來的雪信的,西服的內側。
西服被撕裂包裹身軀的繃帶也裂開肌膚裸露了出來。
那肌膚的狀態非常殘酷。
從左腋腹到胸部一帶都已經腐爛,其中心是無數個膿包。
腐爛掉的肌和肉彼此的分界已經曖昧不清,只能讓人看出是個惡心的肉塊。
在紅黑的肌膚之上浮現的白色斑點仿佛無數的蛆蟲一樣。
都變成這樣了還沒有讓人意識到臭氣,是因為和剝離了神體的右手不同,繃帶的內側被刻上了某種術式的緣故。
而如今就算還有一段距離,腐臭味依然直沖鼻孔深處。
一股讓人難以相信是活人所發出的惡臭。
“我的身體本來就不行了。雖然一點點地進行了神體移植,不過右手是最為正常的部位了。”
“是因為神體的拒絕反應對吧?!遍g桐池回應道。
源馬不是也說過嘛。
雪信雖然才華滿溢,但唯獨沒有接受神體的資質。
但是,直到再次移植神體之前,要花費多少時間呢。
據說最開始想要移植給亞紀良的結界梅卻失敗了,在那之前,夜劫雪信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呢。
“夜劫家現在所舉行的儀式,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當然,不就是因幡白兔的故事嗎?”
之前未敘述完的故事的后半段。
白兔被鯊魚剝了皮。
白兔遇到八十眾神,他們教它去海里洗浴,再到高處風干,反而使它渾身劇痛不堪!
騙人的兔子這次被騙了。在痛苦不堪的兔子跟前,又出現了另一位新的神明。
這位扛著大袋子的神看穿了八十眾神的謊言。
這位神明即是大國主——大己貴神。
而幫助了白兔的大國主神遭自己的兄弟所嫉妒,被燒紅的大石頭給碾死了。
為了讓死去的大國主神復活,大國主神的母親帶來了兩柱貝之女神。
刮下女神的身體來制作藥物。
帶著鬼面,雪信笑了起來。
那含糊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受傷的野獸在呻吟一樣。
“沒錯,因幡之白兔也是這樣的吧。被鯊魚吃掉了皮膚的白兔,靠著大國主神的智慧得以恢復。母親效仿那個傳說,想要讓我恢復。畢竟在魔術家族,才能代表著一切呢...”
夜劫雪信所說的話,間桐池當然明白。
魔道是必須有人繼承的。
就像當初陷入抉擇的遠坂時臣一樣。
連綿不斷的人類的意志。
某種意義上是祝福。
某種意義上是詛咒。
為了拯救自己,而殺害子女。
又或者是,為了幫助子女,而殺害孫子孫女。
“所以你的女兒亞紀良就變成了犧牲品,對嗎?”
“嗯,本來以為她在落入你手中后,可以不再遭受這種事情了,但是彷徨海的人送來了那樣的咒體?!?/p>
這是指白若瓏。
不管是青年的身體還是被青年所吞食的東西,作為這個儀式的咒體都再好不過了。
作為貝之女神的象征,將夜劫之神復活。
再以祂的能力治好夜劫雪信。
簡直就像是在胡鬧一般。
“但是,我卻并不渴望這種事。”
雪信低語道。
間桐池目光微微一凝,眉頭挑起,似笑非笑地反問:“所以你欺詐了自己的母親,還有家族?甚至現在還想要騙一騙我?”
他的語調帶著幾分審視,“干也手里的情報,是你送給他的吧?為的就是讓我把注意力放到你們夜劫家身上?”
雪信沒有反駁,反而微微垂下眼簾,像是回憶,又像是整理措辭。
“八年前,觀布子市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了?!彼p聲道,語調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那里的事情,想讓人想忽略都難?!?/p>
間桐池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母親作為夜劫家的祭祀在當時對那里逸散出來的神性感到恐懼,所以派我去調查那里的情況?!?/p>
雪信繼續道,聲音帶著某種游離的飄渺,“正巧,我們的遠親兩儀家便在那里,想要獲取一些與那件事相關的情報,并不算難。”
間桐池若有所思地瞇起眼,嘴角微微勾起:
“所以這也是當初我第一次來到你們夜劫家的時候,你們會如此禮待我的原因了嗎?怪不得我當時對你們的態度如此反感呢,原來是被干也那家伙算計了啊?!?/p>
間桐池當初就對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緒感覺到奇怪,之前還以為是因為夜劫家黑柜作為神之棺材的原因,原來是因為這個才觸動了他的靈感。
不,或許神之棺的象征也是一部分的原因。
“那你就如此篤定,我不會傷害你的女兒嗎?畢竟我對神體也是有著需求的啊?!?/p>
“干也和我保證了,像他那樣的男人應該不會保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p>
夜劫雪信第一次露出笑容,回答著間桐池。
但他又再度搖頭:
“本以為事情就會因此而結束,只是沒想到這件事會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彷徨海、山嶺法庭還有那些手持寶具的魔術使團體...”
他頓了一下,似是在嘆息:
“而母親的計劃只差聚齊神體,再把彷徨海的弟子當作祭品使用,就能漂亮地完成了......”
他用沾滿鮮血的西服袖子,擦拭起沾滿了沙子的村正的刀刃。
隨后,補充說道:
“母親大概認為這就是最后的機會了吧...”
就在這時,從地下,傳來了奇妙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