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人的沖擊洗凈了世界。
光柱貫穿天際,與那艘太空飛船連接在一起,像是撕裂現實的裂隙,在蒼穹中展開。
隨之而來的,是某種聲音——高亢而悠遠,帶著難以言喻的痛楚與哀鳴,仿佛寒蟬在暮夏時節最后的嘶鳴,回蕩在這片被術式扭曲的空間之中。
逸散的魔力并非無序,而是在以某種規律流動。
它們彼此交錯、糾纏,像是某種更高層次的構造正在成形。那并非尋常魔術,而是更接近于神跡的偉業。
雄偉,莊嚴,充斥著難以測度的威嚴——這股魔力,似乎是在塑造一個全新的循環,一個凌駕于此刻世界法則之上的體系。
而此刻,被賦予神之名的太空飛船不甘地震顫著。
它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枷鎖禁錮,船體微微扭曲,金屬的軀殼間泛起令人不安的低鳴。
這艘飛船,本該是無上意志的造物,如今卻被死死釘在此地,抗拒著這既定的命運。
但一切掙扎都只是徒勞。
業火鎖鏈正無情地蔓延,如饑似渴的野獸般迅速攀附上船身,一寸寸蠶食著那些精密而古老的結構。
這些鎖鏈并非凡物,而是由數種權能交織而成,每一道軌跡都蘊含著超越時代的桎梏之理。
飛船表面的符文試圖抵御,閃爍著微弱的光輝,想要抵擋這毀滅的業焰。
然而,那些符文不過是垂死掙扎的回光返照,剎那間便被烈焰吞噬,化作熾熱的灰燼,消失在虛空之中。
連續的掙扎已經發生了無數次。
每一次,飛船都以同樣的方式被鎮壓,毫不留情地被那無形的力量束縛。
似乎,所有的反抗都注定無法改變最終的命運。最終,宇宙船停止了顫動,仿佛認清了現實,放棄了最后的掙扎。
一陣沉寂,仿佛連時間都為之停滯。然后,那個熟悉的聲音,低沉且有些飄渺,從宇宙船的深處傳來,回蕩在這片被魔力扭曲的空間之中。
“……夢是夢嗎?”
基茲的聲音似乎帶著些許迷茫,仿佛他自己也未曾清楚究竟是在夢境中,還是早已被拖入現實的漩渦。
那聲音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稚氣,流露出一種對未知的憧憬:
“真想去啊,宇宙的盡頭。”
他的語氣未曾改變,依舊輕松,卻隱隱透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渴望。
間桐池的目光依然如冰,冷靜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但語氣中卻已帶上了幾分不悅。
他不再容忍這樣的干擾,冷冷地開口,聲音平穩卻毫不客氣:
“真是抱歉打擾了您做夢的時間。既然已經明確知道自己輸了,你們之間的交易就已經走向下一階段,就不要繼續反抗了。這樣搞得我也很累,基茲。”
他的魔力依舊在全力維持著業火的束縛,將宇宙船牢牢困在這片混沌的空間里,但每一次的反抗,都意味著他必須分出更多的精力。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專心工作時,身邊卻總有一個熊孩子在不斷制造騷動,吵鬧不止。
“真是無情啊,你這家伙。”基茲懶散地回應著間桐池。
“輸了就是輸了,贏家通吃的道理還需要我教給你嗎?”間桐池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所以要我放過?要我別管這顆行星的生命一直犯下的錯誤?那也太自私了吧。”
基茲的懶散語氣未曾改變,但在那片虛空中,隱隱有些緊張的氣息浮現。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淡卻充滿了壓倒一切的力量。他并沒有尋求任何理解,只是陳述事實。
“不。”間桐池微微搖頭,眼神深邃,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可動搖的冷靜。“我剛才說的,是你的問題。活著,活到最后,人類的足跡才能真正成為答案。可是你——”
“因為死了?”基茲的語氣帶著一絲懶散,仿佛對于間桐池的言論不屑一顧。
“不。”間桐池再度搖頭,目光如同穿透層層迷霧,緊緊盯著基茲。“你不是因為死,而是因為你固定了心靈。”
“…………”
基茲似乎愣了一下,雖然已經看不到他的面容,但相比不怎么好看。
間桐池的目光變得愈加深邃,他的話語緩緩流出,仿佛是在說給基茲聽,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所謂的活著,大多意味著改變。你一次又一次地改變,從無數個瞬間中積累經驗,最終倒下時的那個座標,才是生命的答案。”
他停了片刻,似乎是在凝視著某個遙不可及的遠方,“每一個選擇,每一次轉折,都是生命的縮影。這就是生命的意義。那些追求永恒的存在,最終反而失去了最本質的東西——改變。”
最后間桐池看向天空,緩緩說道:
“所以,為了創造特別的心象世界,超過兩千年都沒有改變的你,已經喪失了詢問正確答案的資格。”
似是被激怒了一般,一道虛影從宇宙船向下飄出。
正是基茲。
“僅僅為了拯救一國,你剛剛封閉了行星的未來。”
基茲不屑地說道,話語中的憤怒與冷酷交織在一起,像冰冷的利刃刺向間桐池的胸口。
“是啊。”間桐池的回答簡單,卻充滿了不可動搖的堅定。
基茲的目光更加尖銳,仿佛看穿了間桐池的一切。“你也粉碎了阿特拉斯院的最終演算機。你摧毀了現存人類得救的道路。”
“正是如此。”間桐池毫不猶豫地承認了這一切,語氣冷靜,幾乎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痛癢的事。
然而,這種簡潔的肯定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空氣中爆炸開來,帶著無法否認的事實,震撼著整個空間。
基茲愣了一下,目光閃爍著復雜的情感,但隨即冷笑出聲。“破壞了數個比一國更加珍貴的魔術世界之寶。你明白這代表什么意義嗎?”
間桐池不為所動,依舊筆直地回望著他,目光深沉且清晰。“我自認明白。”
沉默片刻,間桐池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我正在粉碎美麗的事物。”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粉碎在現代再也無法重現,神域的天才們創造的藝術,無從辯解地粉碎它們。”
告發與懺悔交織其中,仿佛間桐池在自我審判,又仿佛是在審視整個世界的破碎。
基茲緩緩舉起那只美麗卻虛幻的手指,眼中閃爍著一種決然與狂怒。
“那你就受詛咒吧!間桐!”
“哎呀,你搞錯對象了吧,臭老爸。”
然而,回應的聲音卻帶著戲謔與不屑。
“哎呀,你搞錯對象了吧,臭老爸。”
話音未落,一只手臂突兀地從基茲那虛幻的背部貫穿至胸口,褐色的皮膚如同烈火般灼熱,帶著一種強烈的生氣與壓迫力。
基茲低下頭,目光定格在那從自己胸口生長出來的手臂上,臉上滿是不可置信與痛苦的表情。
低語間,他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絲哀傷。
“若瓏……”
“你遵守了契約啊,臭老爸。”聲音輕飄飄地從背后傳來,帶著一絲調侃和不以為意。
不知何時,消失已久的白若瓏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基茲的身后。他的身影和那條手臂一樣,帶著無盡的矛盾與突如其來的改變。
“……怎么回事?”
間桐池也有些詫異,他以為白若瓏的消失,只是為了讓基茲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他還以為和基茲的對壘不會在這次的事情上徹底完結。
畢竟再怎么說,這里的事情太過于倉促了。
“不可能無償與神締結契約吧。”
白若瓏轉過頭,毫不客氣地回應了間桐池的疑問:“不可能無償與神締結契約吧。”
他淡淡地繼續說道:“失敗的話就交出性命。契約內容就是這樣……話雖如此,契約內容露骨地不公平。”
褐色皮膚的青年咂了咂嘴,似乎對基茲的決策感到一絲無奈:
“對臭老爸來說,這樣比較方便吧。”
“正是如此。”
基茲承認。
那果然是致命傷,這次他的聲調摻雜了掩飾不住的痛苦。
凝視著那已經插入自己胸膛的手臂,痛楚讓他喘息不止,卻也無力反抗。
“我作為人類的身體,本來就死了。作為固有結界的我,若術式沒有完成,遲早會變質。我連想象都不愿想象那種模樣。讓你在這里結束我,是最好的選擇吧。”
基茲不可思議地爽朗地笑了。
會改變的事物。
不會改變的事物。
決定再也不會改變的事物。
“你說的話,我明白。”基茲注視著間桐池,眼中透出一絲復雜的情緒,語氣中卻沒有一絲悔意。
“不變等同于放棄生存。我曾以為即使如此也還來得及,啊,兩千三百年,真的是太長了嗎?”
白若瓏的手臂緩緩地從基茲胸口抽出,仿佛要將一切消逝與存在分割開來。基茲用手撫摸著自己胸口那個漆黑的洞口,目光微微低垂,陷入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沉默。
“但是若瓏,你……難道……”
“我做了移植手術。”白若瓏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如同在告知一個事實。
聽到這個回答,基茲猛然瞪大了雙眼,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訝與震撼:“那倒是不錯!我的神,我的笨蛋弟子終于在這里超越了老師嗎!”
他的笑容帶著一種既痛苦又帶有些許解脫的意味。那一刻,基茲似乎不再是眼前這個被命運壓迫的死者,而是某種認同了宿命的存在。
他的笑聲帶著一絲虛弱,但也仿佛是一種對過去自我的最后告別。
隨即,他轉向間桐池,神色驟然冷靜下來,語氣卻有些不滿:
“只有你輕松解決,讓我很火大,所以我要先告訴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該如何吐露下一句話。
“那家伙的本體應該還在喜馬拉雅。不過你應該沒有時間去解決那攤子事情了吧。”
他的話語如同投石入湖,輕輕一落,卻激起了深深的漣漪。
基茲的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也許是在嘲笑間桐池忙碌的局勢,也許是在感嘆自己命運的終結。
“那個我自有考量,就不勞煩彷徨海的魔術師大人費心了。”間桐池淡淡說道。
“是嗎?那里可是還會出現一尊神的哦,難道你就不想要嗎?要知道這次你可是除了情報外,可沒有拿到什么實質上的獎勵啊。”
“是刻在海底亞歷山大圖書館的神吧。”
間桐池翻了翻白眼。
與埃爾戈吞食的神不同,另外兩尊神。
一尊是秘藏于亞歷山大圖書館的——將埃爾戈調整為最終演算機的神,轉生之神。
然后,最后,只有第五尊神依然成謎。
“我最后也想確認一件事。”
間桐池說道。
“如果我將這次的賭局當作沒收比賽,讓你產生使出這種強硬手段的余地……說到底,就算不賭,你也能做到同樣的事吧?”
“或許可以。話雖如此,那種情況下會妨礙我的家伙應該多得多,未必會比現在好。”
基茲扭曲消散的只剩一半的嘴角。
“再說,我怎么可能做得到那種事。那就像還沒好好賭一場就認輸一樣,有點丟臉吧。”
“我有同感。”間桐池深深頷首。
基茲輕笑一聲。
“喂,梵.斐姆。至少最后服務一下吧。”
他這么說完,一道白色影子倏然站起。
那是戴著白色大禮帽的梵.斐姆。
圓頂硬禮帽也在他背后。
“真沒辦法。”
他彈響手指,包圍死線歡喜船的風暴立刻散去。
世界入夜了。
方才的死斗仿佛不曾存在,夜空一片靜謐。
“真是美好的夜晚。”
基茲說道。
許多星辰閃耀,潔白的月亮浮現。
“真可恨啊,那個混蛋。”
對著月亮呢喃,歌唱般地續道:
“——啊啊,時間啊,流動吧!”
在戲劇《浮士德》中,主角浮士德受到惡魔誘惑,說出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是“時間啊,停止吧,你是如此美麗”
此刻,基茲說道。
“已經可以變丑了。”
虛幻的臉上倏地出現線條。
那線條轉眼間化為無數皺紋,將他青春洋溢的美貌化為百歲老人,老人直接如枯葉粉碎,化為黑色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