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陽光重臨海面之后。
死線歡喜船緩緩離開摩納哥港,在地中海的波光中劃出一道優雅的白線。
這艘現代郵輪堪比一座小型城鎮,甲板寬闊,鋼鐵與玻璃的結構反射著暮色的余暉。
沒有魔術師專屬的研究室,也沒有圣堂教會設立的供奉所,這里沒有術式與祝禱的痕跡,只有自動扶梯、電動運輸軌道、霓虹招牌與不間斷運作的娛樂設施。
似乎脫離了神秘的世界。
走廊里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擦肩而過的陌生乘客增加了不少,但他們的語言與行為更貼近商業而非魔術的范疇。
間桐池走在中央廣場般的核心區——那里有人工造景的夜光噴泉,四周環繞著數家風格各異的餐廳、露天酒吧與高端零售店。
他一邊走,一邊觀察著信息墻上輪換播放的海況、航線與安全提示,不動聲色地掏出一枚簡約的金屬卡片,在自助終端上刷過。
“是寂寞了嗎?”一個帶著調笑的嗓音在身后響起,語氣輕佻,卻藏著幾分審視。
間桐池沒回頭,只是略微停下腳步。
他當然知道是誰。
“怎么多了這么多普通人?”他沒理會那句戲言,目光掃向不遠處的購物區。
熙攘的人流中,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和穿泳裝的年輕游客混雜在一起,仿佛身處某個地中海商業港口,而不是一艘通向非常之地的船。
梵.斐姆聳了聳肩,不過他今日的穿搭不是那身白色禮服,而是一套便裝,看起來就像個在度假的退役藝術總監。
“你不會真以為這艘船的票價每次都是一百萬歐元吧?”
“難道不是嗎?”間桐池翻了個白眼,“你可是貪婪的代名詞,連黃金都該叫你一聲叔叔。”
梵.斐姆笑了:“只有船宴開幕的時候,價格才會‘稍稍’漲一漲。”
他用手指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仿佛那百萬歐元只是零頭。
“其他時候嘛,為了掩人耳目、維持運營,總得找點無害的‘普通人’混個基數。”
“你是說這船上的娛樂設施、商店、員工……都是為了偽裝?”
“當然也是為了賺錢。”梵.斐姆隨口說著,“這船雖不掛任何國家旗幟,也沒有魔術師和教會的東西,但維護成本可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全自動系統、空天兼容動力、航線偽裝、艙體抗魔防護——這些都不是靠祈禱能維持的。”
間桐池走到舷窗邊,透過加固玻璃望向遠處的海面。
船體無聲切開波浪,現代科技的靜謐感籠罩著這艘“死線歡喜船”。
“你還真是喜歡現代產物啊。”間桐池掃了眼四周,那些仿佛不屬于魔術世界的鋼鐵與玻璃,讓人一時恍惚。
“那也沒辦法。”梵.斐姆笑著攤開雙手,“自從成為死徒以后,就再也提不起興趣去鉆研魔術了。研究那些東西,不如多花點時間品點酒、聽點樂。”
他說著,抬頭望向甲板頂端那塊巨大的全息熒幕,眼中浮現出一絲不屬于玩笑的認真,仿佛某段未說出口的記憶掠過。
“難怪你的船會被人用作魔術儀式的中繼器。”間桐池語氣平淡,話里卻帶著一絲諷刺。
梵.斐姆被噎了一下,只能苦笑兩聲,尷尬地撓了撓頭。
“這事我確實沒預料到,沒想到那幫人膽子那么大。”他嘆了口氣,“我原本以為我隱藏得夠深了。”
間桐池沒有回應,只是轉過身去。
“所以,”梵.斐姆話鋒一轉,“你真打算去倫敦?”
“你對我的行程這么感興趣?”間桐池側了下頭,語氣聽不出情緒。
“倫敦現在可不是個好去處。”梵.斐姆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望向遠處城市光芒在海天交界的反射。
“那里的局勢比你想象中還要復雜,教會、時鐘塔、冠位決議、甚至某些邪神殘黨都在暗地里活動。每個人都盯著那個節點,好像能抓住什么似的。”
間桐池沒有說話,但眼神卻微微一凝。
“喜馬拉雅山,”梵.斐姆接著說,“那里的局勢相對單純些。以你現在的節奏,按部就班地推進,未必不是最穩妥的選擇。”
“你是在勸我改變計劃?”間桐池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探問與不悅。
“不是勸,只是提醒。”梵.斐姆語調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實,“你那雙眼睛,應該早已看出,那條路線才是與你最契合的解法。最少變數,最少傷亡。”
海風徐徐吹過,兩人站在甲板邊緣,舷燈投下的微光在他們身側晃動,仿佛映出兩個不同世界的影子。
間桐池沉默了幾秒,眼神卻逐漸變得銳利。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梵.斐姆。
“你剛剛——似乎刻意漏掉了一點。”
梵.斐姆眨了眨眼,臉上笑意未變,但眼底卻浮現出一絲光亮:“哦?你是指哪一點?”
“你剛才提到了教會、時鐘塔、冠位決議,甚至那些潛伏不明的邪神殘黨……”
間桐池望著遠方海平線,話鋒一轉,“但有一個勢力,你卻刻意回避了。”
“哦?”梵.斐姆側目,依舊是一副輕松模樣,“或許是我的情報網出了點差錯,難免掛一漏萬。”
“以你現在的身份,說這話可就有點假了。”間桐池冷笑一聲,轉過身與他對視,“死徒二十七祖。你不會真以為我沒注意到,你在這一路上從未提過他們。”
梵.斐姆愣了半拍,隨即笑了,肩膀輕輕一抖,像是被人揭穿了什么尷尬的秘密。
“哈……不愧是你。”他說,“我只是以為,既然我不再參與那個荒謬俱樂部的內政,提它做什么?”
“The Dark Six暗黑六王權的計劃你知道多少?”間桐池沒有打啞謎的心思,直截了當的朝梵.斐姆問道。
“我可不是那種會主動聯絡老友寒暄的死徒。”梵.斐姆故作無奈地攤手,“我和他們之間,嗯……至少目前還沒有共識。”
“但你知道他們在動。”間桐池淡淡說道,“甚至知道他們會動到哪一步。”
這次梵.斐姆沒有笑,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后望向甲板盡頭那片陽光輝映的日海。
“原理血戒,對你而言大概并不是什么必要的東西。”梵.斐姆語氣平靜,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就知道的結論。
“確實,我對那玩意兒的收集沒什么興趣。”間桐池點頭承認。
他的聲音沒有波動,只是在陳述事實,
身為肉體與靈基之身結合的他,調用死徒的至高源血的過程,并不算多么流暢。
“那你就更沒必要卷進那個爛攤子了。”梵.斐姆聳聳肩,“讓那些真正靠源血維系存在的家伙去爭吧,反正他們離崩潰也不遠了。”
間桐池沒有回應,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看得很透徹。”他說。
“沒辦法,活得久了,總得學會篩選自己愿意下場的棋盤。”梵.斐姆露出一點笑意,但眼底沒有笑意。
“可是茨比亞已經向我發出邀請了。”間桐池隨口說道,像是談論一場平常的酒宴。
“那家伙?”梵.斐姆眉頭頓時皺起,“不對啊……下一輪血月還沒到才對。”
“他直接投影出了一輪。”間桐池聳聳肩,語氣淡然。
“原來如此。”梵.斐姆的眉毛此刻已經快擠到一起去了,“那你應該是明白那個代表著什么,都這樣了,你也要去赴約嗎?”
“我當然知道。”間桐池依舊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可既然機會送上門來,不試試看怎么對得起這份‘誠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小撮鳥食,隨手撒向半空。
就在那一瞬,原本空蕩蕩的甲板上空,忽然響起一連串輕微但急促的振翅聲。
密密麻麻的黑影自高空俯沖而下,像是從某個不可見的結界中蘇醒,爭先恐后地啄食空中的碎屑。
梵.斐姆抬頭看了看那群海鳥,臉色難得有些古怪。
那是他用來表演“魔術”的寵物。
“好了。”間桐池收回注視著天空的視線,目光落回到梵.斐姆身上,“既然在你這兒磨蹭了這么久,不知道身為真祖的你,是否愿意提供點建議或情報?哪怕只是一點點指向性提示。”
梵.斐姆無奈地攤開雙手,嘴角扯出一個半真半假的笑容:
“唉……既然你都開口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吧。反正你這性子,一旦主意打定,就算不告訴你也會自己沖進去亂翻一通。”
“彼此彼此。”間桐池也笑了一下,“所以我就直接問了——關于暗黑六王權計劃,你知道哪些家伙已經收到邀請?”
梵.斐姆眉毛挑了挑,沒有立刻回答,反而低聲吹了聲口哨,仿佛在權衡什么。
“你倒是選了個好問題。”他說著,從隨身的酒壺里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一邊喝一邊說道,“名單大多是模糊的,典型的‘暗中招募,明中放話’的做法。但我掌握到幾個確定名字。”
梵.斐姆豎起一根手指。
“死徒魯巴雷。”梵.斐姆緩緩說出這個名字,“超過五百歲的老家伙,藏身于挪威終年不散的濃霧中。目標是死徒二十七祖的第十席——空位的繼承權。”
間桐池微微頷首,在記憶中翻檢有關這位死徒的情報。
湖之死徒——名號由來,是因為他總是在無人能穿透的湖霧中狩獵。若說這是天性,那他本身就像霧一樣,無聲、侵蝕、擴散,然后消失于你以為安全的地方。
這可不是普通的吸血鬼。
一個連通祖之血脈的古老存在。至少五千具尸體以上,直接或間接死于他的手中。若把那些被感染、被親族再度吸食的“次級死亡”也計算進去,死亡數量將倍數翻增。
其親族構成完整,結構嚴密,有如一座活體教派。血脈濃度驚人,彼此間維持著類魔道系統般的共鳴與詛咒。
他不只是強者。他是“不死怪物中的極致表現”。
“還有誰?”間桐池低聲問。
梵.斐姆面露些許玩味,又帶著一絲壓抑的不快。
“特梵姆·奧騰羅榭。”
他刻意頓了一下,接著輕嘆:“如果你覺得這個名字太生疏,他還有一個你肯定聽過的別稱——”
“——白翼公。”間桐池接過話頭,語氣比剛才更低沉。
最古老的死徒,二十七祖的一員,第十七位。
由魔術師進化而成的吸血種,同時也是朱月最初的隨從。
典型的吸血鬼,現時的死徒之王。作為代表二十七祖的死徒,擁有僅僅形式上的最大發言權。
間桐池輕輕嘖了一聲。
“這可真是……大人物接連登場啊。”
他的語氣不乏調侃,卻也藏著幾分警覺。
梵.斐姆沒有理會他的作怪,只是繼續說道:“還有——葛蘭索格·布拉克莫亞,很可能也會出現。”
“黑翼公?”間桐池挑了挑眉,“他也來?他跟白翼公不是素來不對付嗎?”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腦中浮現那個名字的象征意義。
被稱為“月飲”的死徒——葛蘭索格·布拉克莫亞。
不是單純的怪物,而是一位從魔術中生長出來的吸血種。
成為死徒的那一刻,他便獲得了一種極端危險的能力:僅對死徒生效的術式殺戮。
他掌握著固有結界“Never More”
曾是法蘭西事變中最為致命的死徒之一,一人封鎖整條血脈的主戰線。
甚至和那位圣堂教會的梅漣.所羅門是朋友關系。
“又是個大人物。”間桐池低聲咕噥。
“正因為兩人不對付,才更不可能錯過這種機會。”梵.斐姆笑了笑,眼角卻沒半點輕松,“你想啊,‘天空之王’這份象征意義,若落在一個人頭上,那就成了壓倒性的象征。”
“但若有兩個?”他聳聳肩,“那就麻煩了,不論是誰,都不愿意被對方搶先立威。”
梵.斐姆頓了頓,看向間桐池:
“所以在這種陣容下,你真的還要去摻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