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巴士系統歷史悠久。
即使是像間桐池這樣沒有來過倫敦的人,也對那種在電影、電視劇中頻頻登場的紅色矮胖雙層巴士不陌生。
倫敦最早的公共運輸是由馬車擔任,直到二十世紀初引入汽車之后,巴士才逐漸與地鐵共同承擔起這座城市的交通骨架。
如今那種前后連接、宛如折疊蛇身般的兩節式巴士,雖然看上去容易出現行駛問題,卻依然頻繁出現在街頭巷尾。
這恰好說明了它在倫敦市民心中的地位——不僅是工具,更像是一部分生活。
此刻,間桐池便坐在這樣一輛雙層巴士的上層,身旁是死皮賴臉跟來的伊薇特。
窗外,街景在引擎平穩的轟鳴聲中緩緩滑過——
時而是一整排風格各異的美術館與博物館。
時而是并排騎行、始終遵守交通秩序的自行車。
無論哪一種景象,都與這座城市和諧地融為一體。
仿佛連時間都暫時放緩了腳步,令人不由自主看得出神。
在車廂上層,一邊欣賞街景,兩人一邊低聲交換情報。正說到關鍵處,某個名字被提了出來。
“他們……都是哈特雷斯的弟子?”
“對,沒錯。”
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對兩個魔術師來說,只需簡單強化聽覺就能聽得清清楚楚。
更不用說,間桐池還在周圍施加了偽裝魔術,將對話內容轉譯成無害的話題,在旁人耳中不過是些無聊的校園生活瑣事。
伊薇特輕咳一聲,語氣不緊不慢地繼續往下說:
“畢竟他曾經是現代魔術科的學部長啊。光是接受過他指導的人,粗略估算就有好幾百。但真要說能被他認可為‘弟子’的魔術師,其實沒幾個。”
這話倒是沒錯。
時鐘塔的教授們常常一對多教學,若把旁聽生、短期受教者算進來,一個教授名下的學生數量可能遠遠超出常人想象。
可是真正能走進教授生活、了解他作為“一個人”而非“一個權威”的學生,卻是極少數。
更別提哈特雷斯所在的現代魔術科,在那個時代根本不具吸引力,對野心家與傳統家系的魔術師而言,簡直不值一提。
所以——
“弟子”這個稱呼,不只是形式上的門生,
而是與哈特雷斯本人建立了深刻聯系的“人”。
也就是說——那一批人,值得注意。
“所以現在是要去查訪他們的位置嗎?”
“沒錯~!”伊薇特輕輕一笑,語氣輕快得像是逛街而非執行任務。
“按照你和老師的計劃,現在正是該把所有與哈特雷斯有關的線索一一理清的時候。”
“我明白了。”
間桐池點了點頭。
雖說才剛抵達倫敦,連住處都沒來得及尋找,就被派了差事,任誰都難免感到些許疲憊。
但既然是韋伯那家伙交代的任務,他又豈會推托。
作為盟友,彼此之間的信任和協力本就是前提。
“那么,回到正題。”
伊薇特翻開手中的小冊子,迅速翻到一頁。
“關于哈特雷斯的弟子,我們這次要拜訪的是蓋謝爾茲.托爾曼。他是以魔術藥制作為主的煉金術師,屬性為火,在業界名氣很響,雖然近年來鮮少與時鐘塔往來,但他的產品在市面上口碑極好。”
“聽起來不是那種會輕易掀起風波的人。”
“是的,目前沒有他性格暴烈或好戰的相關記錄……不過嘛,”伊薇特聳聳肩,輕聲補上一句,“若真的遇到無法避免的狀況,還是得做好準備。”
兩人又確認了幾項情報與應對方針。不久后,雙層巴士平穩駛入站臺,車門打開,他們隨著乘客魚貫而下。
眼前是一片寧靜的小區,寬闊的綠地與緊鄰的社區公園相連,路邊三三兩兩的行人帶著狗悠閑地散步,氣氛閑適得不像正在調查魔術師的現場。
這片住宅區雖然離市中心不過二十分鐘車程,但仿佛自成一界,既安靜又隱蔽。
真讓人難以想象,在這樣一棟棟看似普通的英倫小樓之間,竟然潛藏著真正的魔術師。
“以英國人那種對幽靈抱持好奇心的國民性來看,”伊薇特笑著說,“要是知道鄰居其實是煉金術師,評價說不定還會變好。”
“……嗯,說不定。”間桐池這么回了一句。
“工坊應該就在西邊。”伊薇特望著地圖,語氣篤定。
兩人順著街道緩緩前行,空氣中飄來一股熟悉的香氣——是從公園攤販傳來的炸魚薯條味。
那是典型的倫敦街頭小吃,大多數攤主都會準備幾種調味醬,芥末、醋、塔塔醬,任人自取。
面衣酥脆,一咬下去,混合著調料的香氣與白肉魚清爽厚實的口感立刻在舌尖炸開,是伊薇特從學生時期就喜歡的味道。
她下意識地停頓片刻,像是回味某個久遠的片段。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走在她身旁的間桐池停下了腳步。
“有幾種氣味……混在一起。”
他的語調低沉,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尋常的味道。
“咦?”伊薇特側過頭,看他神情略顯緊張。
“是魔術的痕跡。顏色是混濁的藍和紫。”他閉上眼,低聲道,“基礎是煉金術常用的藥劑……我認得幾種。但其中混雜了一股更新的、活性的氣味……像是赤紅。”
他眉頭緊鎖,話音未落,眼眶里便滑落幾滴晶瑩剔透的液體。
“你怎么……哭了?”伊薇特一愣,聲音中帶著幾分驚訝。
但她話還沒說完,那些“淚滴”便悄然發生了變化——
晶體微微震動,像是受到某種回路牽引,然后在空氣中化為數只半透明的蠅型魔術結晶,輕盈地振翅飛起,朝某棟住宅上空盤旋而去。
那是一棟帶煙囪的老式英式建筑,屋頂斜起、窗臺狹窄,像是被從童話書中取出來改造成煉金術工坊的場所。
“就是那邊了。”
間桐池望著那棟屋子,語氣平靜,“的確動了不少手腳,看樣子已經徹底改造成工坊了。要從這里駭入嗎?”
他說話時,頭微微側著,目光投向伊薇特,像是在征詢同伴的意見。
作為這趟調查名義上的同行者,他還是要尊重她的判斷的。
“嗯~不如先放棄駭入吧。”伊薇特歪了歪頭,眼神有些奇怪的看向間桐池。
“畢竟我們只是來打聽哈特雷斯的消息,不是來搞突襲搜查的。如果貿然闖入,對方真以正當防衛為名動手,那也怪不得人家。”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今天我們就走正門吧,試試看蓋謝爾茲先生愿不愿意見客。”
“這就是時鐘塔這邊的規則嗎?”間桐池低聲自言自語,眼中閃過一絲不滿。
他點了點頭,隨即沒有停留,邁步朝住家的正門走去。
站定后,他敲了兩下門,發出清脆的響聲。
“午安。”他語氣冷淡,言辭簡潔。門內卻沒有回應,靜默無聲,仿佛屋里根本沒有人在。
間桐池微微皺眉,靜靜地站著等待,短短幾秒鐘的停頓后,他悄然調動體內魔力,魔眼的裝填已然完成。
房間內的動靜被他盡收眼底,不一會兒,幾道輕快的腳步聲傳來,打破了那份沉寂。
門扇與墻壁間隙逐漸打開,一道細縫露了出來,緩緩地被推開——
“──嗨~你們好嗎?”從門內傳出一聲熟悉的問候,語氣輕松且帶有些許調皮。
間桐池倒吸一口氣,下意識地抬起了眉:“你怎么在這種地方!不,是臨時的人偶嗎?”
門后站著的女子,臉上浮現出一絲輕微的笑意。
她戴著一副眼鏡,面容精致,膚色如同水晶般白皙,年齡大約在二十七八歲之間,但那種微妙的模糊感讓人難以確認她的具體年紀。
她的發色深紅,像是晚霞下的余輝,暗淡卻充滿了生命力,仿佛有某種不言而喻的魅力。
她微笑著迎接間桐池,眼神中透露著一份熟悉的從容與輕松,仿佛這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看來你還是老樣子。”她的聲音柔和,帶著一絲輕笑,“嗯,我個人不討厭這種態度。”
間桐池的眉頭緊蹙,心中微微不悅,但仍然沒有言辭過于沖動。
她的笑容像是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一樣,輕松且自信。
女子正是蒼崎橙子。
間桐池有些不快。
而冠位的人偶師在門后微笑。
然而,即便心中有著種種不滿,他還是接受了她的邀請,緩步跨入屋內。
屋內的布局與他預想的一致。墻邊的置物架上,整齊地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藥品,瓶瓶罐罐中浸泡著各種昆蟲、草藥與奇異的植物。
那些昆蟲的形態古怪、蒼白,似乎已經不再是活物,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固定在了這些瓶罐里,化作靜止的標本。
“你在這里搞些什么?”間桐池簡短地問道。
按照埃爾梅羅二世提供的情報,他本該直接尋找哈特雷斯的線索,而蒼崎橙子此刻顯然不應出現在這里。
她與埃爾梅羅二世之間的事務,理應沒有交集。
而且,這個地方看起來也并不像是她本應參與的事務。
橙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對間桐池的疑問并不感到意外。
她輕輕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玩味:
“好久沒見,來迎接一下你而已。”
間桐池的眉頭微微一挑,卻沒有繼續追問,反倒接過她遞來的咖啡杯,輕輕品了一口。
咖啡的味道濃郁且平衡,
橙子愉快地望著坐在椅子上的間桐池。
她也輕松地靠著木椅椅背喝著咖啡。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偵探事務所或哪里的所長一樣。
或許珈藍之堂也的確算是另類的偵探事務所吧。
面對加深笑意舉起咖啡杯啜飲的橙子,間桐池扯了扯嘴角。
“你已經馴服了他人的工坊嗎……”
橙子輕笑一聲,慢悠悠地搖了搖頭:
“我可沒做出那么無法無天的事,只是不采取敵對行為而已。看就會知道什么舉動會觸及工坊的禁忌吧?”
坐在間桐池身旁的伊薇特聽到這番話,不禁愣了一下。
她一時有些無法理解眼前這個女人的行為究竟有多么不可思議。
蒼崎橙子不僅擅自闖入別人家的工坊,還順手泡了屋主儲藏的咖啡,甚至不顯得有任何敵對的跡象——
但看間桐池和她對這一切的態度,似乎根本不把這種事當一回事。
兩人臉上露出的表情都沒有絲毫不安,仿佛這樣的舉動已是理所當然。
伊薇特微微皺眉,看著兩人之間那種不以常理為依歸的默契,突然覺得自己仿佛有些脫節了。
她試圖理解,然而這種無法用規則來衡量的行動方式卻讓她感到有些不適。
就在這時,蒼崎橙子忽然摘下了眼鏡,眼神隨即變得銳利而冷靜。
她低下了聲音,輕輕說道:“……好了,談談正題吧。”
那種從容的態度仿佛切換了一個開關,剛才的溫和和玩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與社會交往的面具般的冷靜。
她的性格并不是簡簡單單的變換,而像是兩面具的交替。
人情味與冷酷理智的轉變,完全取決于她當前所需的角色。眼前的橙子,依舊是蒼崎橙子,只不過是以不同的方式呈現出來罷了。
她接著道:“之前給出的情報有一些謬誤。”
隨后,她示意伊薇特將之前交給他們的文件取出。
當伊薇特將文件遞給她時,橙子盯著那些名字掃視了一眼,指尖輕輕滑過一頁,然后說道:
“去找這兩個人也沒用。”
“那是什么意思?”間桐池眉頭一挑,問道。
“因為他們和這里的屋主一樣下落不明。我原本正在追查另一起事件中關于失蹤魔術師的消息,結果碰上了哈特雷斯的消息。嗯,總之這是起連續失蹤案吧。”
間桐池微微點頭,表示理解,并示意她繼續。
橙子略微停頓,接著說道:
“根據周圍人的證言和工坊的情況,蓋謝爾茲大約是從三天前開始失蹤的。再加上已經失蹤的兩人,這下子就有三個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索。
“不過,我們還沒有查過哈特雷斯的另外兩名弟子。但結合其他情報,我有些確信,他們之間有某種共通點。”
她的語氣微微加重,“不如說,剩下的兩個倒是名人……以迷宮生還者的身份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