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對迷宮有什么看法嗎?”蒼崎橙子突然問道,語氣輕松。
“迷宮嗎?”間桐池有些愣住,腦海中迅速浮現出希臘神話中的那個故事。
傳說某位國王的王妃因冒犯神明,竟與一只公牛產生了情感,生下了一個牛頭人身的怪物。
為了囚禁這頭怪物,國王命令當時的大科學家代達羅斯設計了一座無人能脫離的迷宮,確保沒有人能逃出。
“……像米諾陶洛斯的迷宮之類的吧?”伊薇特聽出話題的方向,迅速回答,語氣中帶著些許探索的意味。
“那個,路徑復雜交錯,設計成讓人完全迷失的地方。”
間桐池點了點頭,繼而說道:“對,在神話中,最具代表性的迷宮就是囚禁米諾陶洛斯的迷宮。
除了它,還有埃及法老阿曼連罕三世建造的巨型迷宮,以及希臘埃皮達魯斯的圓形迷宮,也是這種類型。”
橙子聽后微微一笑,接過話題,語氣平靜卻充滿了知識的深度:
“不過,迷陣和迷宮其實是不同的東西。迷陣,像你剛才說的,路線錯綜復雜,設置了很多死路,目的是讓探索者迷失。
然而,傳統意義上的迷宮,只有一條路。”
“……咦?”伊薇特顯然被這個觀點所震驚,語調中帶著些許疑惑。
沒有理會伊薇特的驚訝,橙子繼續解釋:
“這種差異在古代繪制的迷宮圖中十分明顯。
直到大約十五世紀,畫家們描繪的迷宮,雖然路徑蜿蜒曲折,像大腦皮質的皺褶,但事實上,所有這些迷宮圖都是單一路線的設計。
也就是說,它們的目的并不是讓探索者迷失,而是讓他們走過一條漫長且曲折的路,逐步剝離外界的干擾,去除平常的感知。”
“去除平常的感覺……”間桐池低聲重復,眼中閃過一絲領悟。
“正是如此。”橙子點點頭,目光凝重。
“迷宮的單一路線是故意設計的,因為沒有岔路,探索者的注意力將始終集中在最深處。
隨著探索的推進,外界的感知逐漸消失,內心的焦慮與困擾會悄然浮現。
最終,他們會發現,在迷宮最深處,他們所面對的怪物——米諾陶洛斯,其實是自己內心深處的化身,是死亡的象征。”
間桐池心頭一震,突然聯想到荒野宗蓮布置的結界。
這種設計與橙子所說的驚人相似。
“荒耶宗蓮的那個什么大神殿,確實是按照這種理念來設計的。”他低聲說道,似乎在思考某些深層次的聯系。
橙子似乎洞察了間桐池的思考,淡然道:
“是的,荒耶宗蓮的神殿也正是基于這種思想設計的。那座結界并非單純的空間封鎖,而是一種心靈的迷宮。
它剝離你外在的感官,迫使你深入內心,面對最深處的恐懼。”
她微微停頓,接著繼續:
“然后,一旦探索者到達迷宮的最深處,就必須折返。畢竟,迷宮的路徑只有一條。
掉頭并非簡單的轉向,而是意味著重新審視過去。每一步都帶著對曾經經歷的深刻反思。
也可以說,當你到達迷宮的最深處時,應該已經經歷過一種精神上的‘死亡’,然后再從這場死局中走出,逐步重生。”
“換句話說,迷宮并非只是迷途,而是一種通過死亡與重生的儀式。”
橙子的話語漸漸變得沉靜而有力。
“通過這種過程,探索者不僅僅是在迷宮中迷失,他們在通過死與生的循環,最終找回了自我。”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儀式性思維逐漸滲透到宗教中,形成了所謂的‘教會迷宮’等象征性結構。
許多教會中的迷宮圖案,特征是蜿蜒的環繞型路徑,常見的有克里特型的七圈或十一圈。
特別是‘十一’,這是一個偏離十誡而未達到十二使徒的數字,可以理解為是一個代表世俗與罪惡的‘不完全數字’。”
說到這里,蒼崎橙子似乎在等待伊薇特的反應,她暫緩了一下述說。
接著,她輕輕從衣袋中摸出一根煙,熟練地點燃,煙霧在空中盤旋,仿佛她那冷靜的氣息也隨著煙霧一同彌漫開來。
盡管她只是一個暫時的人偶,竟也有著與生俱來的煙癮,不禁讓人感到一絲詼諧。
在吐出一口煙圈后,蒼崎橙子輕輕放下煙卷,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
“教會迷宮的設計,其實是為了凈化罪愆。
正如那個世俗之數‘十一’所象征的,它代表著未完成的、偏離十誡卻未達到十二使徒的‘不完全’之罪。
在這座迷宮中,探索者與他們內心深處的罪與污穢對峙,經過死與重生的儀式,靈魂得以凈化。
”她頓了頓,似乎在給話語找一個更準確的定位。
“在這個過程中,埋伏在迷宮深處的米諾陶洛斯,可以看作是沉睡在每個人心中那股誘惑與欲望的召喚——撒旦的呼喚。”
她的話語在空氣中彌漫,復雜的理念如同迷宮般扭曲,讓人一時無法完全消化。
但間桐池卻完全明白她的意思。這不僅僅是關于那些肉體上的欲望,更多的是對內心深處無法言喻的沖動的直面。
每個人心中都有難以啟齒的欲望,它們或許表面上隱匿無蹤,但在關鍵時刻卻總是悄然浮現。
古老的教會迷宮設計,正是為了讓人面對這種原始欲望,藉此凈化自己的靈魂。
“同樣的,魔術師的內心,也有一座迷宮。”橙子的聲音變得深沉。
“無論是任何人,都無法完全了解自己。魔術師的魔力,正來源于他對這座精神迷宮的探索與理解。能從這座迷宮中汲取更多事物的人,才能逐漸蛻變成一位真正能干的魔術師。”
她用手指輕輕壓滅了煙頭,沉默片刻后,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
雖然她不過是暫時的傀儡,但這個動作顯得如此自然,仿佛她有著真實的生命力。
這一刻,她像是在拉回所有人——尤其是那位已經聽得入迷的少女。
“不過,現在談論的并非這些形而上的話題。”
橙子目光一轉,似乎意識到話題已經漸漸偏離了初衷,“時鐘塔本來就有一座著名的迷宮。”
伊薇特迅速回神,問道:“就是方才你提到的,有生還者走出那座迷宮的事件嗎?”
間桐池也感覺到,話題終于開始觸及到核心內容。
就像在深邃的地底徘徊許久,終于見到了遠處的光亮。
“嗯,確切地說,那座迷宮并不單純存在于時鐘塔里,而是埋藏在倫敦地下的深處——它是一個巨大的神秘遺骸,沉睡在那里。”
間桐池的聲音不帶一絲波動,他的手指指向腳下的地板,仿佛能穿透層層混凝土,看見深藏地下的東西。
“遺骸指的是……”伊薇特試圖發問,但話未說完便被間桐池打斷了。
“與地面相比,地下的影響力本就微弱。人類所創造的版圖,基本局限于地表,而地下更多的是地表失落的遺物、遺跡和碎片。”
“不過,時鐘塔地下埋藏的東西,超出了所有人類理解的范圍。”間桐池頓了頓,似乎在思考如何精準描述。
“那種東西,用‘遺物’‘遺骸’來形容,顯然不足以囊括其真正的威能。”
“你怎么比我這個時鐘塔的魔術師還要了解啊!”
伊薇特突然發出一聲低笑,臉上的表情變化如過山車一般,從最初的猙獰、懷疑,轉為一抹略顯瘋狂的喜悅,然后又迅速演變成了妄想的神色。
她能夠感覺到,間桐池話語中所隱藏的東西,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
然而,在她的耳中,這些話卻也像是誘人的寶藏,令她的內心愈發躁動不安。
“那些物品就在……那座迷宮里嗎?”她忍不住低聲問道,眼中閃爍著既渴望又警覺的光芒。
“對。”橙子的聲音適時插入。
“例如龍種的牙及鱗片,例如失傳的靈石,例如琥珀里封存的死去九頭蛇幼體,統統是如今在地上幾乎不可能取得的咒體。那座迷宮可說正是鐘塔的支柱。”
伊薇特也隱約察覺到是這么回事。
不過,根本的部分依然是個謎團。
“……為什么在倫敦的地下有那樣的迷宮?”
沉默持續了片刻,間桐池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
“有些人即便知道時鐘塔的迷宮,也未必知道背后隱藏的秘密……有一個古老的傳說流傳已久。”
“傳說?”伊薇特的心跳微微加速,顯然被這句話吸引了注意力。
作為生活在神秘與魔法世界中的魔術師,她對于所有未知的東西都有著與生俱來的好奇,尤其是那些與時鐘塔相關的秘密。
她不禁期待著,那個流傳千年的傳說究竟會是什么樣的內容?
然而,傳說的開端卻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期,遠遠不只是關于時鐘塔的迷宮。
“古代曾存在一頭巨大的龍種。”間桐池繼續講述,語氣中帶著一絲如夜幕般的沉靜。
“據說,祂的雄偉軀體比山巒還要龐大,每根利爪都像高塔一樣,鋒利得足以撕裂天空。”
“……咦?”伊薇特忍不住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間桐池的臉上。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地下的迷宮,她還能理解,畢竟那是個充滿古老魔術和遺物的地方。
然而,突然冒出來的“龍種”和“龐大軀體”的詞匯讓她感到一絲錯愕。這個話題,怎么突然扯到了如此不現實的東西?
“那個,咱們不是在說迷宮嗎?”她終于忍不住開口,略帶疑惑地打斷了間桐池的敘述。
間桐池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毫不客氣地回瞪了一眼,眼神中透出一絲不耐:“總之,你先聽下去。”
伊薇特皺了皺眉,但還是閉嘴聽了下去,盡管心里有些不明所以。
“許多龍種,在神話時代的結束之際,察覺到了世界的變化,知道幻想的時代即將消逝。于是,它們紛紛轉移至了所謂的‘世界背面’,遠離這片逐漸被現實世界侵蝕的土地。”
間桐池繼續說道:
“然而,這頭巨大的龍種卻沒有立即離開,祂選擇了停留。”
“為什么停留?”伊薇特下意識地問道,聲音帶著一絲疑問。
間桐池微微側頭,瞥了她一眼:
“誰知道,可能是因為它太過自信,認為自己那樣強大的存在,絕不可能受到外界的影響。也有可能是另有原因,反正它停下來了。”
間桐池的目光微微向下,似乎在回憶著那個傳說中的古老時刻。
“然而,世界的波動終于開始反轉,神話的余暉逐漸消散,所有的力量都在一點點消失。
直到有一天,龍種感受到了真正的變化。它終于意識到,這片大地已經屬于人類的時代,而不再是那些神秘存在的領土。”
伊薇特聽得出神。
雖然她無法完全理解間桐池所說的每一個細節,但那頭巨龍的身影在她腦海中逐漸清晰,仿佛她也能感受到那份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傲慢與孤獨。
“于是,這頭龍做出了決定,”
間桐池的語氣微微轉為低沉,仿佛是對某種悲哀命運的嘆息。
“它打算離開這個世界,轉移到‘世界背面’,去尋找自己的歸宿。但祂錯失了機會。神秘的力量已不再如昔,地下的能量也變得稀薄,連最強大的龍都無法突破這片世界的封鎖。”
伊薇特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心中浮現出一個畫面:那頭巨龍,孤獨且強大,卻終究被現實逼得無法再逃避。
“龍為自己的傲慢發出了咆哮,”
間桐池繼續說道。
“它沒有絕望,也沒有放棄。既然無法依靠神秘力量離開,那就改用物理的方式。它用那龐大的軀體,開始鉆入地下,試圖通過古老的通道,找出一條通往‘世界背面’的路。”
“然而……”間桐池的語氣忽然變得平淡,“龍種在鉆進地下的過程中,最終斷了氣。”
這句話仿佛是給整個故事畫上了一個不完美的句號。
伊薇特怔住了,那種遺憾和悲傷的情感撲面而來,
“后來怎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