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
大魔術回路,第一層。
腳下的地板閃耀著燦爛的光芒,少年抬起腳,意識在微弱的飄忽中回歸清明。
他小心翼翼地踩在光之鋪陳上,步伐輕盈,仿佛每一步都在與空間的律動同步。
這不只是一座迷宮的特有景象,還是那條貫穿迷宮的巨大魔術回路“靜脈”。
它如同這座迷宮的生命脈絡,在無聲的空間中流動,將巨大的能量傳遞至每一個角落。
迷宮的第一層緊鄰采掘都市瑪基斯菲亞,周圍滿是高聳的結晶,光芒透過空洞的頂罩灑落下來。
這些結晶不光是采掘的目標,也讓這片區域成為了一個獨特的存在。結晶的光芒,猶如一個天然的護盾,驅散了大多數怪物的侵擾,也為這片區域帶來了難得的安寧。
“這里應該是最安全的區域了吧?”少年不由得自言自語。
雖然偶爾能聽見遠處野獸的嘶吼聲,但這些問題完全不算什么。
相較于阿爾比恩的威脅,這里更像是一個讓人逐步放松警惕的地方——人類終究不能一直保持警覺,哪怕是最精英的團隊,也會有放松的時候。
“終于是最后一次來這里啦!”
卡爾格的弟弟喬雷克開朗地笑著。他總能輕松地將氣氛調動起來,仿佛隊伍的“開心果”。
在這支團隊中,他與哥哥展現了出類拔萃的默契,其他成員之間的距離——包括那位年輕的阿希拉和年長的蓋謝爾茲——都能被他巧妙地填補。
如果沒有他,恐怕這支隊伍早在阿爾比恩的某個角落消失無蹤,或者因為種種摩擦解散。
少年看著喬雷克,心中充滿感激。
喬雷克轉動著僵硬的肩膀,笑容燦爛,和卡爾格同時開口:
“沒想到我們所有人都成了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
“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弟子,”卡爾格的語氣有些輕松。
“但能返回地面后去現代魔術科上大約兩年的課,已經算是極好的機會了。而且,憑著生還者的榮譽,未來的出路幾乎完全由我們自己選擇。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條件了!”
喬雷克毫不猶豫地揮了揮手:
“真是干得好啊,小鬼!”
少年被這股樂觀的氣息感染,忍不住笑了笑。
結果,在相隔幾個月后,他向所有人坦白了關于哈特雷斯的事。
在與哈特雷斯多次暗中會面的過程中,對方起意,想干脆將整個隊伍都收為弟子,方才的事情就在慌亂之中談妥了。
這就是鐘塔在院長與君主之下最有權威的主要學科學部長嗎?少年感到沒來由的恐懼。
他連想都沒想過,人生居然會迎來這樣的轉機。
當然,隨著一次次暗中會面,哈特雷斯與少年等人之間也確立了咒體的走私路線,能夠藉此獲得收入來縮短任期也是一大理由。
為了避免解剖局感到不自然,他們費力地進行情報工作,安排了‘其實一部分隊員原本就與現代魔術科有連系’、‘經由哈特雷斯的斡旋獲得了融資’等等名目。
回憶的片段還在腦海中徘徊,少年突然改變了話題。
“對了,大家進入現代魔術科后,打算走什么出路?”
他的話語打破了隊伍中的沉默,也讓周圍的氛圍變得稍顯凝重。
“你想得真遠。”卡爾格笑了笑,語氣帶著輕松,“才剛進入,未來的事誰知道呢。”
“嗯,在就學期間找好門路倒是挺重要的。”少年堅定地補充道。
喬雷克在一旁點了點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思索:“其實,一旦進入了鐘塔,建立自己的路子,未來的變化可大可小。這種事,我們早晚得面對。”
少年有些模糊地記得,哈特雷斯曾經說過類似的話。他告訴過少年:“你要去思考如何學習,未來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未來。
這個詞在少年眼中,一直沒有什么實際意義。對于他來說,生活的重心始終在阿爾比恩的戰斗與冒險中,而那些遙遠的前景,似乎與他毫無關系。
然而,進入現代魔術科后,這個詞的重量漸漸地滲透了進來。
“我的目標是加入秘骸解剖局。”阿希拉忽然開口,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淡漠,“那樣可以將這里的經驗活用起來,尤其是靈墓阿爾比恩的那些事。”
她的眼神依舊沒有波動,黑皮膚的少女緊緊盯著前方的迷宮。那份堅定與決絕,仿佛早已為她鋪就了未來的道路。
少年不由得若有所思,阿希拉的做法或許是一個值得借鑒的榜樣。
她深知自己的定位,并且有明確的目標,而他自己,似乎還在迷茫中徘徊。
“哈!”突然間,蓋謝爾茲的笑聲打破了這份寧靜,他聳了聳肩,表情懶散卻又充滿自信。
“我可不愿再被拉進鐘塔的那場永無止境的斗爭中。上現代魔術科的課程倒是沒問題,但我打算回歸無所屬的身份,做魔術藥維生。”
他的話帶著一種灑脫的態度,仿佛他早已看透了那些紛繁復雜的斗爭與權謀。
據說,蓋謝爾茲在進入阿爾比恩之前就是一位無所屬的魔術師,靠著自己的一技之長生存。
他不追求鐘塔的權力,只想繼續做他擅長的事,活得輕松自在。
當然,在這里取得的金錢與咒體、往后將會取得的鐘塔技術,應該會替那樣的生活提供很大的助力。
“那么,那邊的兄弟檔呢?”
蓋謝爾茲輕聲問道,目光投向卡爾格和喬雷克。
卡爾格笑著搔了搔頭,顯得有些靦腆,而喬雷克則羞澀地露出了笑容。
“啊,我跟阿希拉一樣,目標是進入秘骸解剖局。”卡爾格回答道,語氣中帶著一點輕松。
“哥哥將邀約讓給了我,”喬雷克接著說道,目光微微低垂,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決定入籍庫魯代斯家。雖然還得看鐘塔的成績,但如果一切順利,我或許能排上繼承人的候選名單。”
兩兄弟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相似的神情。
少年看著他們,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暖意。
那種有些發胖的體型,可能會隨著年歲漸長而變得更加臃腫,但少年知道,無論體型如何變化,他們的可靠性始終不變。
他們是他今后在這片陌生的學生生活中最堅實的依靠,未來的日子里,或許會有更多這樣彼此支持的時刻。
卡爾格和喬雷克交換了眼神后,突然拋出了一個問題:“我記得你畢業后也打算留在哈特雷斯博士那里吧?”
少年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我有這個意思。”
喬雷克一臉吃驚,露出了一絲調皮的笑容:
“喂喂~這樣很浪費吧!你知道的,研究領域的利權一直都被那些老家伙把持著。反而賣身投靠哪個家族或組織,或許會更好一點吧?”
“喂,等等。”蓋謝爾茲不以為然地反駁道,語氣中帶著一點輕蔑。
“就算是像小鬼頭一樣的新世代,作為魔術師追求的目標也不會改變。魔術師不是為了眼前的利益去爭斗,而是應該一代一代積累,開啟通往根源之路的方法。”
接著,蓋謝爾茲又與兄弟倆開始了熱烈的爭論,言語間充滿了火花與對立,仿佛那些話題永遠也不會結束。
少年看著他們的互動,心中不禁感到一陣無言的感慨。
這或許是他最后一次在阿爾比恩見到他們這么自然的爭執吧。
雖然進入現代魔術科后,這種場面不久后就會再次上演,少年依舊覺得,眼前的這一刻具有某種告別的味道。
就在這時,阿希拉低聲在他耳邊說道:“──你也可以把目標放在解剖局喔。”
少年頓時愣住了,似乎沒想到阿希拉會這么直接地提到這個話題。
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種微妙的、像是調皮又像是帶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情感,仿佛是鬧別扭般的臺詞。
少年微微點頭,嘴角抽動了一下,試圖掩飾自己突然涌上心頭的異樣感覺。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臉頰,感覺那一刻的臉頰竟有些發燙。
每個人的夢想逐漸成形,各自追尋著自己的目標。
對他們而言,未來是一片光明的天地,燦爛無比,充滿希望。這是無法言喻的幸運,是一件無比值得欣喜的事情。
然而,少年心中卻彌漫開一絲無形的陰霾。
這股陰霾漸漸在心頭匯聚,帶著一股他從未有過的不安感。
他突然意識到,未來并非一片純粹的明亮,它同樣也伴隨著未知與恐懼。
少年望著前方,雪花紛飛,周圍的世界仿佛變得格外遙遠。
那些不確定的未來,是否會在某一天,成為一場無法回避的迷霧,吞噬所有的希望與期待?
.........
風中的銀發隨風飄動,恍如空中的星辰。
那是天體科君主之女,阿尼姆斯菲亞。
她的身影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微妙地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猶如一顆孤獨的星辰,懸浮在暗淡的黃昏之下。
“哎呀,沒想到不僅盧弗雷烏斯老先生,連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大小姐也來了。”
伊薇特微微一笑,目光輕盈地停留在少女身上。
她的話語帶著一絲輕松與玩味,顯然是與相熟之人間的調笑。
然而,話音剛落,盧弗雷烏斯的眉頭微微一皺,目光瞬間變得銳利,不悅地掃過伊薇特。
那一瞬間,周圍的氣氛似乎凝滯了,仿佛空氣都因老人的不滿而變得沉重。
黃昏的倫敦,空無一人的街道,異常的寂靜讓整個城市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所扭曲。
就在這份壓抑之中,盧弗雷烏斯的氣息尤為顯眼。那種從他身上流露出來的死亡氣息,沉靜而冷冽,仿佛在空氣中腐化著一切生命的色彩。
降靈科的君主,尤利菲斯,果然名不虛傳。
降靈,召喚亡者靈魂,并使之聽命于術者的魔術,賦予魔術師對死亡的掌控力。
但此時,老人不悅的目光直指伊薇特,顯然她的行為令他感到不悅。
即便伊薇特同樣是魔道貴族的一員,但在此時的場合,她的身份只是一個隨行者而已。
作為隨行者,貿然與另一位“主人”開玩笑,顯然是一種無規矩的表現。
這不僅僅是傲慢,更是那些深受貴族主義浸染的魔術師價值觀的體現。
伊薇特明白,自己無意中觸碰了某種底線。她的輕浮行為,似乎在這些魔術師眼中是一種無法容忍的褻瀆。
她輕輕退到間桐池的座位后方,低頭示意歉意,企圖平息場中的尷尬。
盧弗雷烏斯稍作沉默,目光卻并未立即回到她身上,反而轉向了間桐池。
他的手指微微彎曲,每根手指上的兩枚寶石戒指隨著動作閃爍著幽光,猶如夜空中隱匿的星辰,輕柔而危險。
他淡淡地笑了笑,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還以為你只會與埃爾梅羅家族綁定,不會赴我這把老骨頭的邀請。”
“怎么可能。且不談我本人的意愿,埃爾梅羅本身也與降靈科‘尤利菲斯’之間有著深厚的緣分。”
間桐池聳了聳肩。
他所提到的“緣分”并非空泛的說辭,而是有著確鑿而深刻的背景——上一代的埃爾梅羅君主,肯尼斯,正是眼前老人盧弗雷烏斯的愛徒之一。
在老人的親自教導下,肯尼斯從一名年輕的魔術師,迅速成長為當時最為出色的弟子,成為降靈科的翹楚,堪稱盧弗雷烏斯的驕傲。
而更為復雜的是,肯尼斯的妻子,索拉烏,是盧弗雷烏斯的女兒。
兩家之間的關系,遠不止師徒、父女那么簡單。
事實上,埃爾梅羅家族和降靈科之間的交情,幾乎可以追溯到數個世代之前。
那種“緣分”,不僅僅是血緣和師承,更像是一種無形的紐帶,牢牢地將兩者綁在一起。
面對間桐池的話語,盧弗雷烏斯的眼眸微微瞇起,仿佛一條在暗處潛伏的蛇,瞬間釋放出一股冰冷的殺氣。
他沒有立即反駁,只是那一瞬的目光,似乎在掂量著什么。
“可是老夫的弟子卻是死在了你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