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弗雷烏斯的話如同從深淵中傳來的低語,輕輕吐露,卻蘊含著無法言喻的沉重。
氣氛在這一瞬間凝固,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這一句話所凍結。空氣變得沉重,緊張,連時間似乎也停滯了片刻。
弟子,在魔術師的世界中,是最重要的“財產”。
他們不僅是知識與力量的繼承者,更是通往根源的紐帶,是每一個魔術師步入永恒、追尋極限的關鍵。
沒有弟子,便無法傳承;沒有傳承,便沒有未來。根源的道路,便從此斷絕。
盧弗雷烏斯的話,簡直是在宣告——間桐池從他手中奪走了通向根源的唯一希望。
盡管肯尼斯作為埃爾梅羅的君主,顯然無法繼承尤利菲斯一族的野心與抱負,然而在這一刻,盧弗雷烏斯卻將這份失去的未來作為籌碼,擺在了面前。
這便是時鐘塔的魔術師,于他們而言——
生存不只是技巧與智慧的較量,更是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的籌碼交換。
每一步都充滿了算計與權謀。
間桐池僅僅微微瞇起眼睛,眼底的冷意如同冬夜的深湖,幽深且難以觸及。“你難不成是在控訴我嗎?”
他的話語緩慢而沉穩,宛如落石入水,泛起陣陣漣漪,卻沒有任何波瀾。
盧弗雷烏斯低沉的笑聲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諷刺:
“……呵……呵。只是想給你來一個下馬威而已。”
他的承認來得如此直白,讓伊薇特與天體科的公主奧爾加瑪麗都愣住了。
那種毫不掩飾的坦率,仿佛他自己也在玩一場沒有規矩的游戲。
伊薇特和奧爾加瑪麗面面相覷,眼中帶著困惑與不解。
她們兩人都未曾預料到,原本充滿刀光劍影的對話,竟在瞬間被如此輕易地拆解,仿佛那鋒利的言辭不過是薄冰,輕輕一觸便碎裂開來。
剛剛那一瞬間,氛圍緊張得幾乎要爆裂。
言辭的鋒芒猶如寒冬的利刃,在空氣中幾乎能聽到刺耳的尖嘯。
就在她們以為隨時會有血光之災的瞬間,所有的緊繃與對抗卻如雪中一片葉落,瞬間消融無形,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過。
那種消散的感覺,仿佛連同之前的激烈都變成了一場錯覺,一種不真實的幻象。
她們幾乎恍若未見,甚至開始懷疑,那段劍拔弩張的對話是否真的存在,還是僅僅是一場虛無的演繹。
“……不,難道他真的是在開玩笑嗎?”伊薇特在心中默默盤算,隨即對自己搖了搖頭。
這可不可能,僅僅是開玩笑而已。
降靈科的那位君主,此刻可是除了法政科以外最有權勢的家伙,不可能無緣無故做出如此輕松的言辭。
然而,事實卻無情地擺在眼前——
無論是盧弗雷烏斯的笑容,還是間桐池的冷淡回應,都顯示出一種讓她無法捉摸的怪異平衡。
這是對彼此力量的彼此認同?還是一種深藏的默契?
她無法得知。
氣氛恢復了某種詭異的平靜,仿佛一場雷雨過后,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濕冷的壓迫感,卻也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間桐池聳了聳肩。
他的目光掃過盧弗雷烏斯手背上的圖案,略微停留片刻,隨即開口。
“說正事吧。”
“哼...哼...你已經從埃爾梅羅那邊……聽說過……有人想再開發靈墓阿爾比恩的戲言了嗎?”
盧弗雷烏斯沒有隱藏自己的意圖,他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手背上那道獨特的符號,像是故意將那份權力宣示于世人。
那是令咒,降靈科君主身份的象征,證明了他不僅有資格成為御主,還有著自己的權力。
“是的。盧弗雷烏斯老先生也真壞心眼,如果事先告訴我們,我們也可以多做一點準備。”
間桐池無所謂地輕描淡寫地回應,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仿佛這件事對他而言也不過是順手可及的瑣事。
“我無意……隱瞞……此事。”
盧弗雷烏斯的語氣冷漠,猶如死氣沉沉的夜晚,沉靜而厚重,帶著某種無法消弭的壓迫感。
“……那樣說當然是騙人的。”
伊薇特輕聲嘀咕,帶著一絲嘲諷的意味。
她雖然謹慎,但從她的語氣中可以聽出她對盧弗雷烏斯的不信任。
顯然,盧弗雷烏斯并沒有完全公開所有的事實,既然他沒有提前告知埃爾梅羅家,便是有意為之——無論是出于輕視、敵意,還是更為深層的考量。
時鐘塔的規則和關系錯綜復雜,正如間桐池所知,這些人背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和動機,任何輕率的猜測都可能是一種致命的失誤。
奧爾加瑪麗此時再也按捺不住,開口打斷了那沉默的氣氛:
“盧弗雷烏斯老先生,你其實不打算冗長地上演這種鬧劇吧?”
她的語氣鋒利,帶著不耐和銳利的切入,像是忍受不了眼前這種看似漫無目的、帶著政治意味的游戲。
“那是當然……既然你理解情況……”
盧弗雷烏斯似乎并不在意奧爾加瑪麗的挑釁,反而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準備好接下來的回應。
“我要說的話很簡單。”
他頓了頓,隨即以一種莊重的語氣宣告:
“我……以尤利菲斯閣下之名……反對靈墓阿爾比恩再開發計劃。”
靈墓阿爾比恩再開發計劃,一項即將在冠位決議上審議的重大議題,成了埃爾梅羅二世近期不得不應對的復雜事務之一。
然而,直到最近,關于這項議題的情報才傳入埃爾梅羅的耳中,甚至連韋伯也是在不久前才知曉詳情。
這意味著,埃爾梅羅在此事上已經徹底陷入了被動局面。盡管該議題之前也曾有人提及過,但如今的關注程度遠超以往。
根據韋伯傳回的情報,特蘭貝利奧,民主主義的領袖,顯然站在了支持再開發計劃的一方。
而反對派,則由貴族主義的代表——尤利菲斯所領銜。如此的陣營對立,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
間桐池沉默了一會兒,打破沉寂的,是他低沉而富有深意的聲音:“我可以問一下,反對的理由是什么?”
盧弗雷烏斯稍稍偏頭,冷靜地回答:“……因為太過危險,難道這個理由不夠嗎?”
間桐池微微點頭,顯然對盧弗雷烏斯的判斷表示認同。
“不,這個理由足夠。作為君主,確實必須時刻考慮到魔術世界的安定。”
事實也的確如此,重新開發靈墓阿爾比恩,試圖強行提高采掘速度,造成資源枯竭的可能性很高。
不,阿爾比恩本身就是一片危險無比的土地,誰也無法保證再開發計劃會成功。
“我要補充一下,”此時,奧爾加瑪麗插話道,語氣淡然,“天體科也有相同的看法。”
她的話語簡短,卻充滿了份量。
從她進入這場討論起,她便盡量保持低調,采取了最為保守的發言策略。
間桐池的目光輕輕掃過她,心中暗自思索著她此時的處境和她的真實意圖。
然而,接下來的話卻令人意外。
盧弗雷烏斯再次發聲,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不過,如果能確保再開發計劃的成功呢?”
間桐池微微皺眉,顯然對于盧弗雷烏斯的反轉有些疑惑。“這是什么意思?”
盧弗雷烏斯的嘴角浮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特蘭貝利奧...提出這個計劃,必定經過深思熟慮...否則,他怎么可能在這種關鍵時刻堅持提出......
如果僅僅是一個不成熟的提案,最后被打回去,不僅暴露了他的無能......還會動搖他自己的政治地位.......既然他愿意冒這個風險,必定有一些對策在背后。”
間桐池明白盧弗雷烏斯的說法,瞇著眼眸,也表示認同。
“是啊,最好當成他有某些對策。”
“哦哦……我當然會這么做。”老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寒意。
“然后……埃爾梅羅和特蘭貝利奧的關系好像親近到,居然會特地邀請他參加聚會的程度……”
話音未落,老人將目光掃過石磚,那道略帶不祥的視線仿佛掃過了空氣,帶著一股無法言喻的威脅感。
“那么……”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他豈非有可能……打聽出特蘭貝利奧的盤算?”
老人的話像是刺破了沉默的空氣,猛然撕開了一個深邃的裂口。
光線在鏡片的反射下,模糊了他的眼眸,令其更加難以捉摸。
然而,這句話背后的含義,連旁邊默不作聲的伊薇特都感到了一股強烈的不安。
如果這意思沒有錯的話……那么他竟然是在暗示,要她的老師,韋伯.維爾維特,去做間諜?
伊薇特自嘲地笑了笑。
雖然她自稱從事間諜工作已經習慣了這種身份的模糊性,常常分不清敵人和朋友,但這樣直接要求一個君主去從事間諜活動,卻又讓人覺得格外重。
君主間的權力斗爭本就復雜,如果被人知道一個君主在幕后指使另一位君主做出這樣違反道德的事情,埃爾梅羅的威信必然會瞬間崩塌。
即便如此,若間桐池代表埃爾梅羅輕易拒絕,也可能給尤利菲斯這個敵對勢力提供了機會,允許他借此重新掌控主動權,甚至借此加強對埃爾梅羅的打壓。
這個局面,無論接受還是拒絕,都充滿了不可預見的風險和致命的破綻。
間桐池在沉默片刻后,輕描淡寫地開口:“有利益可得嗎?”
老人沒有立即回應,而是微微一笑,輕輕點頭,“自然。”
間桐池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回答,他的眉頭沒有絲毫波動,只是稍稍挑了挑:
“不,我指的是,貴族主義通過不重新開發阿爾比恩所獲得的利益。”
那一瞬間,老人的表情愣住了。
他緊緊地盯著間桐池,眼中有一抹瞬間的錯愕,隨即轉為一絲不悅。
“……別講那些人小鬼大的話,小伙子。”
“恕我失禮。”間桐池無所謂地聳聳肩,似乎根本不在乎這份挑釁帶來的反應。
“不過,”他繼續說道,聲音更顯冷靜、
“既然要埃爾梅羅去打探特蘭貝利奧的計劃,這類訊息必然是不可或缺的。特蘭貝利奧可不會天真到,接受一個兩手空空的人來訪。”
老人長嘆一聲,似乎意識到自己的提議已顯得過于冒險,他緩緩點頭,語氣有些疲憊:“我明白了,剛才的提議就作廢吧。”
間桐池并未表現出任何失望或不滿,反而輕松地回應:“未能滿足你的期待,還真是抱歉。”
他聳聳肩,如同這只是日常對話中的一部分,完全不見多余的情緒波動。
老人沒有再多說什么,靜靜地看了間桐池幾秒,隨后低聲道:
“冠位決議就在三天后……好好記住。”他的話語中不無警告意味,仿佛暗示著接下來一場更加激烈的較量。
說完,老人舉起食指,手指間一顆璀璨的寶石在光芒中泛起異樣的色澤,隨即,他似乎發動了某種術式。
在一瞬間,老人的身影便在空氣中消失無蹤。
伊薇特目光微微眨動,瞪大了眼睛看向剛剛的空蕩空間。
她依然沒有完全弄清楚剛才到底發生了什么,更多的是困惑和隱隱的緊張。
她明白間桐池剛才提及的,是關于貴族主義的利益問題,而那番令人不安的反擊,卻讓建議一位君主從事間諜行為的老人發出嚴肅的嘆息。
甚至讓一位君主主動否決掉了自己的提議。
簡直——
——古怪!
被留在原地的奧爾加瑪麗沉默了一會兒后,重新看向間桐池。
“你見到了我的父親嗎?”
“嗯,沒錯,有什么事嗎?”間桐池好整以暇的看向眼前的白色少女。
奧爾加瑪麗咳了兩聲清喉嚨,心神不寧地摸了摸戶外座椅的椅背后繼續道:
“他有說些什么嗎?”
“你指的是哪一方面?”間桐池反問道。
奧爾加瑪麗聞言有些猶豫,似乎是不知道該不該問。
沉默好久以后,她似乎終于選擇出一個能夠給出的問題。
“他還會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