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陣子,間桐池終于停下了手中的筆,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沉吟。
這是他長時間閱讀、反復琢磨的結果。隨著筆尖在紙上疾速書寫,他逐漸將腦中涌動的龐大知識整理成條理。
“這里列出的全是封印指定的術式……”他喃喃自語。
這類術式,間桐池并非憑空識別,而是得益于對蒼崎橙子的了解。
蒼崎橙子曾是個被封印指定的存在,那個身份本身便是無上的榮譽與災難。
封印指定的魔術,許多并非可以通過常規學術學習獲得的,它們承載著某種無法言喻的秘密。
為了珍藏這些強大魔術,魔術協會會發布特殊命令,確保它們被永久保存,不被外界隨意窺探。
他指尖輕輕觸碰文件,目光在上面滑動,停在了一個顯眼的圖徽上。
那是“秘儀裁示局”的標志,代表著該文件的來源。而這個機關,位于靈墓阿爾比恩內部——一個充滿魔力與神秘的地方。
“看樣子,那個設施也與靈墓阿爾比恩的深層聯系著。”間桐池又喃喃道,語氣沉穩,卻隱藏著不小的深意。
接著,他的食指再次在文件上游移,停在了論文作者的名字上。
筆尖微微停頓,間桐池的眼神變得更為專注。
“術式的發明者是……Emiya。”他低聲說道。
伊薇特聽聞此名,眼中閃過一絲疑問。
“是那個圣杯戰爭的參與者嗎?”她問道。
間桐池聽后,點點頭,又搖搖頭,語氣復雜。
“姓氏倒是相同,但不能直接判斷為同一個人。”
鋼筆繼續在紙上摩擦,沙沙的聲響伴隨他的思緒不斷流轉。
他的解構魔眼在眼眶中劇烈轉動,仿佛試圖將眼前的每一處細節、每一行字句都深刻解析。
“原來是這個啊......”間桐池閉上了雙眼,神色有些莫名。
伊薇特察覺到了間桐池的古怪,不由得問道:“什么?”
間桐池沒有回答。
只是環顧了一周,視線掃過整個工坊。
測定未來視如同游戲中的引導工具一樣為他找到了想要獲得的東西。
間桐池走到一個角落蹲了下去。
直接將手插進地板之中。
將一枚硬幣掏了出來。
那是一枚古董硬幣。
間桐池并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玩意。
上一次還是在梵.斐姆的手中見過。
亞歷山大硬幣。
是在伊斯坎達爾統治的時代被鑄造出來的東西。
.........
白晝的光線緩緩衰退,仿佛在抵抗著冬季逐漸逼近的寒冷。
倫敦近郊的天氣也變得愈發古怪,時而陽光穿透云層,時而又被烏云吞沒,仿佛大自然在反復無常地翻弄命運。
一天內,天色陰晴不定,時而細雨輕灑,時而又突然停歇,空氣中充滿了水汽。
雨滴落下的聲音如細碎的低語,時而在屋頂和墻面上濺起水花,時而又消失在寂靜中。
對于少年來說,這樣的天氣并不陌生,盡管他總覺得雨的樣式與過去的記憶有些不同。
曾經在那座深陷地下的采掘都市里,雖然也有類似的現象,但地下的水滴與地面上紛飛的雨絲不同,似乎永遠無法稱之為“雨”。
但今天,這場忽然而至的雨,卻激起了他內心深處某些模糊的記憶。
雨絲如細針般打在地面,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
這種感覺,讓少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曾經在破舊電視上看到的老電影——黑白畫面中,那些濃厚的雨幕、濕漉漉的街道,以及那伴隨雨聲的悠揚旋律。
曾經無意間哼出一首歌時,老師告訴他那首歌叫做《雨中歡唱》。
那一刻,他終于明白了歌曲的名字,也終于觸及到那些曾經覺得無法觸及的事物。
那種發現的喜悅至今未曾淡去。
他的思緒隨之飄遠,回到眼前的街道上,腳步不自覺地加快,穿過幾乎無人問津的校舍旁。
那里的影子拉得很長,似乎無精打采,仿佛和周圍的沉默、陰郁的氣氛融為一體。
他看到了那個人,站在雨中,像是與雨對話一般。
那人有一頭艷麗的赤紅長發,微微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神,使得他的目光難以捉摸。
盡管從課間的時間來看,少年并沒有讓他等太久——或許只是幾分鐘,但那人卻仿佛已經佇立了數個小時。
那張側臉,輪廓分明,冷峻而沉默,仿佛與周圍的一切隔離開來,安靜地與雨融為一體。
那人身高頗為出眾,站在那里,和這場細雨似乎格外契合——一種獨特的契合,仿佛他注定要在這雨聲中消失。
盡管他的身影與雨相稱,但不知為何,少年看到的卻是一種寂寞感,仿佛那個身影正要悄無聲息地融入這座陰沉的城市,消失在雨的懷抱里。
“哈特雷斯博士。”少年在心中默念了這個名字。
現代魔術科“諾里奇”的現任學部長。
“老師。”
少年輕輕喚道,卻沒有得到回應。哈特雷斯依舊低著頭,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未曾察覺。
少年沒有再重復呼喊,只是默默地將傘靠了過去,輕輕為他遮擋住了那細密的雨滴。
哈特雷斯眨了兩下眼睛,終于意識到少年在他身旁,低聲道歉:“啊,抱歉。我剛剛想到了一個新的術式,不禁沉浸在計算當中。”
少年默默思索。哈特雷斯所說的“計算”不僅僅是依賴于大腦的思維,背后可能還包含著魔術回路的運轉。
那些足夠強大的魔術師,思維與魔術回路相互交織,在解決問題時幾乎不再只是動用大腦,而是會讓魔術回路在無形中參與進來,形成對魔法的直觀思維和瞬間解決方案——
這聽起來或許很簡單,但少年知道,自己遠未能達到那種境界。
“您有什么發現嗎?”少年忍不住問道。
“有啊。”哈特雷斯露出一抹沉穩的笑容,回望著他,“就像我第一次找到你的時候一樣。”
那是一種深遠的笑容,仿佛觸及到了某種記憶的邊緣。
少年的面容已經不再是青澀的模樣,二十歲即將到來,他的側臉愈加精悍,那份少年時期的純真卻依舊濃烈,未曾消散。
歲月和成長的力量,毫無疑問地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體格變得更加結實,肌膚也有了更加健康的光澤,透露出他潛在的強健。
哈特雷斯隨手看了看懷表,忽然轉向少年,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話說回來,今天似乎有些不尋常。你比平常晚到了一些,有什么事情發生嗎?”
“沒有。”少年低聲回應,眼神微閃,“只是剛剛收到了阿希拉的信。她寫信告訴我,剩下的個人物品她不再需要處理,隨便丟掉也無妨。”
哈特雷斯輕輕點頭,目光變得深邃。“是嗎?”
“嗯,”少年稍作停頓。
“所以我去收拾她的東西,整理了半天。突然想到,我們大家都已經各自散開了,那些曾經并肩作戰的時光似乎越來越遠……不禁發呆了一會。”
“因為你們共度了那么多年的時光吧。”
哈特雷斯的話語柔和,卻也帶著深沉的感悟,他的視線落在少年的身上,目光復雜而平靜。
那時,少年曾與哈特雷斯的弟子們一同深入靈墓阿爾比恩,經歷過生死與極限的考驗。
然而,如今他們早已四散,失去了曾經那種生死與共、同仇敵愾的時光。
那些曾經并肩作戰的伙伴,如今早已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有的成為了有名的魔術師繼承人,有的進入了秘骸解剖局,做出了令人震驚的成果。
每個人的道路都走得那么遠,少年心頭卻無法擺脫那股空洞感,仿佛曾經的歸屬感與連結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缺口,無法愈合。
“……所謂魔術師,最終是會背叛的。”
哈特雷斯的聲音低沉,像是下定決心說出一個難以言喻的真理。
少年抬頭看著他,目光微微閃爍。
哈特雷斯的赤紅長發在濕潤的風中輕輕搖曳,那一頭火焰般的發絲與眼中的冷靜形成鮮明的對比。
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襟,但他的氣質卻未曾受此影響。
哈特雷斯微微垂下目光,繼續道:
“魔術師本質上是一種自我的存在。雖然我們之間有著弟子與老師的羈絆,但這種關系從來不是絕對的。
我們對彼此的珍惜,只是因為還能夠從對方身上獲取某種價值——
——我傳授給你知識與魔術,而你珍惜我,是因為你是通向更多知識與力量的橋梁。一旦失去了這種價值……無論何時,都不難被拋棄。”
那句話似乎并不是給少年聽的,而是給他自己。
它如同雨水一樣灑落在濕潤的地面上,帶著一絲寒意,卻又無法逃避的真相。
“魔術師……這種生物,就是抱持著這種心態存在的。”
哈特雷斯不停地訴說著,停頓了一到兩秒,轉過頭來看向一側的少年:
“不過,他們在正式成為我的弟子之前,確實先向我提出了未來的規劃,向我討論過各自的出路。我不得不說,他們的做法充滿了誠意,這一點在魔術界是難能可貴的。”
少年聽后微微撅起嘴,有些不滿的神色浮上臉龐:“話是這么說沒錯……”
他心中一時有些亂,回憶起從前與那些伙伴們一起討論未來時的情形。
那時,他們總是滿懷憧憬,談論著自己如何在地面上實現夢想,如何在人生的道路上留下自己的印記。
現在,他們都如哈特雷斯所說,走向了各自的道路,得到了自己渴望的未來。
少年本應為他們高興的,心中自然也沒有太多的不滿——應該沒有吧?
哈特雷斯看出少年的心思,微微一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說道:
“首先,你們活下來了。從那座大迷宮里生還出來,那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值得稱頌的奇跡。”
那座迷宮,那個險象環生、充滿危險與謎題的地方,曾經是他們所有人拼命想要逃脫的禁地。
如今,能從那種地方存活下來,站在這片不同的世界里,已經是一個巨大的成就。
“正因為如此,你或許認為你們可以像在迷宮時那樣,繼續肩并肩地互助合作,但這里不同。地形變了,環境變了,戰斗的方式也會隨之改變。”
哈特雷斯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
“但是,盡管如此,你們依然處在同一片天空下。只要有心,任何時候你們都能重逢。”
少年低頭,目光落在自己腳下的積水中,雨水打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他沒有馬上回應,只是仰起頭,目光穿過細雨,望向那片灰色的天空。
那是一個屬于外界的世界,是那座迷宮中完全不存在的景象。
即使天空正被陰云遮蔽,雨水無休無止地落下,那種無邊無際的廣闊依然給人以一種震撼。
少年曾經從未想過,站在地面上,仰望如此遼闊的天際,竟然會是一種如此深切的體驗。
對他而言,這種景象曾經是他永遠無法觸及的夢想,而現在,當他終于站在這片天空下,感受著那種壓倒一切的遼闊時,他不禁感到心頭的震撼。
雖然這已經成了習慣,他不再頻繁仰望那片天,也不再感到每一次抬頭時的震撼和悸動,但在這一刻,內心的某種空缺再次被激起。
哈特雷斯似乎察覺到了少年的沉默,他輕輕一笑,接著說道:
“即使如此,時鐘塔依舊是一個狹小的世界。盡管你們走上了不同的路,最終,也總會再度相遇的。”
少年低下頭,眼中卻透露出一絲不安。
那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哈特雷斯話中的含義,但卻又感到有些沉重:
“……是這樣嗎?”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地上的“世界”實在太過廣闊,廣闊到他甚至無法用熟悉的方式去理解。
當然,他在理智上理解,與魔術相關的事物在這片地上只占了極少的一部分。
這個世界受到科學“現實”的管理,信奉魔術的異端者只能依靠彼此地活下去。
盡管如此,就連已徹底習以為常的現在,這片天空還是十分廣闊。
站在曾經深切渴望的天空下,還忍不住覺得孤單,是一種任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