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比恩的?”史賓聽到萊妮絲的推測后,忍不住發出疑問,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
“我想不出其他解釋。”萊妮絲冷靜地回應,語氣卻不免帶上一抹無奈。
“如果找遍全世界,應該會有這種生物潛伏的異鄉。不過,絕不可能在倫敦近郊的地下冒出這么多,甚至數量超過兩三只以上。”
她的話語堅定且果斷,盡管她自己也清楚,這個推測幾乎無可辯駁——不論魔術師的理性如何發出警告,現實的荒誕性讓她無法全然接受。
她不愿意在腦海中承認這樣的事情,然而,卻也不得不面對這一事實。
曾經在書庫里翻閱過大量的紀錄,她始終懷疑,由哈特雷斯主導的現代魔術科和靈墓阿爾比恩之間,或許存在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系。
“阿爾比恩的咒體本來是受到嚴格管制的,幾乎不可能從合法渠道獲得。”
萊妮絲繼續分析著。
“可是哈特雷斯的弟子們曾經是生還者,也許他們從某種漏洞中得到了可利用的信息。倘若這些情況在冠位決議期間被揭露出來,那將是極其致命的。”
她稍作停頓,心中泛起一陣冷汗,繼續說道:
“如果有人發現礦石科地下竟然有阿爾比恩的生物尸體,觸犯了禁令,整個家族的結局會是毀滅性的。毀掉這些東西算是輕的,若處理不當,未來百年內都可能成為奴隸,終身服勞役。”
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壓迫,正如她剛才在書庫中翻閱的記錄中所發現的那樣——這不可能僅僅是簡單的地下空間。
光是打穿舊校舍的地板,便直接接觸到阿爾比恩,簡直不可思議。要達到這種深度,甚至需要深入地下至少十公里,這樣的距離絕非短暫幾分鐘內就能到達的。
然而,問題仍然沒有答案。她瞇起眼睛,低聲沉吟:
“難道……在阿爾比恩接近地表的區域,恰好與現代魔術科的地下空間相連?又或者,這些昆蟲是通過某種方式,挖掘了土壤,跑到了這里?”
她的聲音略帶諷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說的:
“要是哈特雷斯真在地下建了什么核能發電廠,我反而會覺得更能接受一些。”
沉思間,萊妮絲的心頭忽然一陣不適,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咳咳!”她猛地咳嗽了幾聲,雙手急忙撐住自己的膝蓋,試圖平穩呼吸。
“公主。”史賓見狀,立刻走近,眼中帶著一絲擔憂。
她的眼睛瞬間變得炙熱,仿佛火焰在眼眶內燃燒。
她不需要照鏡子來確認,知道自己的眼眸已經染上了鮮艷的紅色——這標志著她體內魔力的急劇波動。
視野的角落,逐漸滲透進來一層朦朧的陰影,那些微弱的光芒在她眼前搖曳不定,仿佛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滯,沉重,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我不要緊。”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卻顯得有些急促。
“史賓,你也徹底運轉獸性魔術,擴展到呼吸器官。這里的濃密以太氣體,很可能會傷及內臟。”
“──!我知道了。”
史賓回應,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他立刻調整自己的魔力循環,進入新的狀態。
隨著魔力的運轉,史賓的體內也開始感受到某種變化。
連空氣本身都蘊含濃密的神秘。
怎么想都是靈墓阿爾比恩才會出現的環境。
此刻的萊妮絲,不論內心如何掙扎、不管多么難以接受,也只能承認一個沉重的事實已然壓上這副身軀——無可否認、無法回避。
然而,越是冷靜分析,這一切便越發古怪。
哈特雷斯襲擊斯拉,并非單純為了展示這些昆蟲尸體。
如果他的目的僅是震懾或挑釁,按理說,他現在應該就在這地下空間中等著觀眾登場。
但現實卻是,這么關鍵的時刻,她的兄長埃爾梅羅二世卻不見蹤影。
這反常的缺席讓萊妮絲心頭愈發狂跳,不只是因為那些庸俗的煩惱與焦慮,更因為她察覺到了某種更深層次的不協調。
史賓依然蹲在巨大的昆蟲尸體旁,鼻子抽動,眼神警覺。
少年收斂了原先的輕松態度,像是從空氣中嗅出不同尋常的氣味。他盯住昆蟲尸體背后的黑暗,語氣簡潔。
“在嗎?”
“是的,雖然還有些距離。”
幾乎是在確認情報的同時,少年迅速四肢著地,像只野獸般貼伏在地。
“公主,請坐到我背上。”
“你能保證有Aston Martin的乘坐感嗎?”萊妮絲倚然回應,語氣譏諷。
“如果你能接受烈馬的震蕩感。”
下一秒,萊妮絲將體重輕輕靠上他的背。那份動作的從容,是源于兩人之間早已習慣的默契。
少年踏地而起,動作毫不遲疑,仿佛她不過是片羽毛。他一躍而上,跳至巨型甲殼蟲的背部,再沿著附近的土墻攀爬。
不同于普通的步行,他沒有使用雙足,而是將十指彎曲如鉤,以魔力凝聚出半透明的爪子,釘入土墻之間的縫隙。
史賓以四足爬行,身形緊貼土墻,沿著不規則的地面如同夜行獸般攀附,甚至不時靠近天花板。
“你還真靈活。”
萊妮絲低聲喃喃,注意到少年甚至用魔力延伸出的尾巴繞過她的腰側,穩定她在高處移動時的重心。
托利姆瑪鎢延展成薄片,緊貼土壁,如影隨形,隱藏自身的氣息。
空氣微微流動著。
這片區域處在下風處,因此史賓才能最早察覺氣味的異樣。
兩人無聲地移動了一段距離,忽然間,連萊妮絲也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現象。
“那是……”
她望向前方,眉頭緊蹙。
空間,在晃動。
最初,那種視覺感受讓她聯想到春夏之際地面蒸騰起的熱浪——可是現在明明是秋末,地底也并不潮熱。
這里沒有季節,沒有風,沒有太陽。地溫微涼,與外界隔絕。
所以,那絕非溫度導致的空氣擾動。
也不是光線扭曲。
甚至不能用“黑暗”來解釋。
那一片區域,并不是“看不見”,而是“無法感知”。
兩人倚賴光線構建的視覺,被某種異樣的法則剝奪。
“……裂縫?”
萊妮絲脫口而出。
這不只是某種感應或錯覺,而是魔眼所確認的真實。
靈墓阿爾比恩的裂縫——本應隱匿于倫敦地下數十層、四處已知的神秘入口之一,竟然在這里開啟了。
史賓猛地轉過頭,眼神警戒而熾熱。
裂縫旁的土壤被碾壓得泥水四濺。巨大沉重的戰車正從那縫隙中緩緩駛出,轟然的車輪聲將沉寂的地下震得顫動。
那并非現代的鋼鐵戰車。
而是來自歷史的回響——古代戰車,由并駕奔騰的馬匹拉曳,用以沖散步兵陣列的戰場猛獸。
只是,此刻拉動車輪的,不再是血肉之軀。
而是僅由白骨拼接而成的龍。
每一頭骨龍的骨架上纏繞著雷電,蹄爪觸地間爆出火花,電光如實質流轉,氣息中彌漫著沉甸的死與魔。
整輛戰車環繞著令人戰栗的紫色雷鳴,如雷神的裁決之車。
“寶具……”萊妮絲的腦海閃過曾在典籍中見過的描述,喃喃出聲,“神威之車輪。”
她記得這個名字,也記得其主人——征服王·伊斯坎達爾。
然而,站在車上的人卻并非那位英靈。
“……啊,你來了?”
如同鐵砧般沉穩而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穿過魔力的風壓,傳入逐漸恢復聽覺的耳中。
出現在戰車上的,是一位身姿卓絕的女性。
約二十歲,身形高挑而優雅。她并未故意張揚,卻仿佛天生帶著壓倒性的威嚴,即便站在列車頂端的戰車上,姿勢卻如履平地。
剪齊的黑發隨空氣中魔力的涌動微微飄起,金與銀異色的雙瞳攝人心魄。
她身穿貼身的皮革與金屬鑄就的輕型鎧甲,腰間掛著一柄短直劍,看似樸素,卻透露著高強的實戰感。
她的背后,站著哈特雷斯。
赤紅長發如火焰般翻涌,被他隨意按住。
主從二人佇立于戰車之上,仿佛原本就應如此。毫不突兀的配對,令人不寒而栗的默契。
“太好了,”那女子微笑著開口,“我已經向主人表達過謝意,感謝他賜予我這場戰場。如果你沒來,我還真要變成個傻瓜了。”
但她的態度卻并非是在對萊妮絲與史賓說話。
周圍的景象逐漸映入眼簾。
甲蟲之后,是更多早已倒斃的怪物。
那些形狀古怪得近乎荒謬的生物,似乎都曾是靈墓阿爾比恩的產物——變異的猿猴、在地面游泳的鯊魚、外殼腫脹的蝸牛,全都死絕。
尤其其中一具厚重的生物裝甲被斜斜劈裂,切口如被狂風肢解的巖壁,令人心驚。
這是非人所能的破壞力。
比英靈更深層的“使魔”。
召喚自英靈座,連降靈術都難以解析的存在——境界記錄帶。
她喊話了。
她說:“你在那里的話,就快點現身。”
“……抱歉,公主。”
史賓低聲道,松開插入天花板的鉤爪,準備帶著萊妮絲一同墜落。
“──等等。”
萊妮絲低聲制止。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透過魔力傳達。
“她找的……好像不是我們。”
她那對感受型魔眼終于捕捉到不同于英靈的刺痛回響。
魔力微光自裂縫后方逸出,雖微弱,卻尖銳如針。那不是眼前這名女性的氣息,而是另一個潛伏者。
一瞬間,哈特雷斯在偽裝者背后露出笑意。
“嗯,時機真是不妙。”他攤開雙手,像是向上天自嘲。
“我原本評估君主不會出現在這里,結果還是撞上了你……不,這種事,不可能是巧合吧。”
萊妮絲拼盡全力克制著身體的震動,幾乎快要發出聲來。
她的大腦已經飽和。
發展、戰斗、裂縫、境界記錄帶……以及現在的這個身影。
“哈哈,我本來是打算來討回一包香煙的。”
輕快的聲音從黑暗深處響起。
那是帶著某種火焰般調性的橙色。
橙子。
從黑暗中浮現的,是蒼崎橙子。
白襯衫、夾克、眼鏡仍插在胸前口袋里。肩上停著一只精巧的蜉蝣,使魔如同雕琢的水晶工藝品。
她站在那里,像是早已預見這一切,嘴角勾起,注視著那對主從。
輕描淡寫。
卻像是,在此宣告新一幕的開演。
一方是境界記錄帶——人類史的基底之一,銘刻于英靈座、連降靈術都難以解析的戰士。
一方是冠位人偶師——現代魔術體系之巔,曾被列為封印指定、在技術與神秘之間游走的女魔術師。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如神秘中的神秘,被當作傳說流傳于魔術世界。
哪怕僅一人現身,也足以讓鐘塔為之震蕩。如今,兩人并肩出現于此,仿佛歷史與現代、神話與科學于地底交會,構成無法被記錄也無法被重現的例外事件。
“這是第一次正式向你問候呢,蒼崎小姐。”
從英靈的背后,哈特雷斯微微前傾,行了一禮。他的動作不急不緩,仿佛面對的不只是強敵,而是值得敬意的同行。
而面對這份禮節,蒼崎橙子止住腳步。她并未還禮,只是保持著安全的距離,語調冷靜。
“早在我還在學院讀書的時候,就聽說過‘哈特雷斯博士’的大名。那時候我幾乎沒涉獵現代魔術科,現在回想起來,倒是覺得有點可惜……不過,也多虧你,我今天看到了非常有趣的景象。”
她環視四周。
哈特雷斯微微歪頭,面上帶著些許玩味。
“你是指通往阿爾比恩的裂縫?”
“別裝傻,前任學部長。”
橙子的語氣忽然轉硬,眸光銳利如刀。
“你不是誤入這里,而是特意帶著寶具闖入。裂縫只是表象的一環。這個空間本身的性質——你比我清楚得多。別告訴我你只是偶然來到這里。”
說完這句,她緩緩移步,從一個角度繞向哈特雷斯的側方,仿佛要從他的表情、從他面具下的那點裂痕中抽絲剝繭地窺出真相。
她不是在質問。
她是在驗證一個她已經察覺的事實。
而這份步步緊逼的態度,也意味著:
——即便對方是與英靈并肩而立的魔術師,她也并未畏懼。
這是兩位“異形”的碰撞,是無法歸類于現代體系、也無法被人類史完全記述的存在,在這片靈脈翻涌的地底,短兵相接般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