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診所時,暮色已經悄然加深。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涼意,天空也由一片明亮轉為深邃的暗紫。
隨著遠處的太陽逐漸消失在天際,城鎮的輪廓愈加模糊。
遠遠的,一座座古老的建筑在余暉中顯得格外寧靜,白色的石墻反射著最后一縷陽光,透過綠色的草地和低矮的圍墻交織成一道道柔和的光影。
天邊的鐘聲在空氣中蕩漾開來,那是來自廣場教會的鐘聲。
教會的鐘聲悠揚而沉穩,響起的節奏仿佛在呼喚著這個小鎮的每一位居民回到溫暖的家中。
聽著鐘聲,那些孩子們一定已經回到了父母的懷抱,桌上熱騰騰的晚餐正等待著他們。
他們會圍坐在餐桌旁,聊著今天和朋友們玩的游戲,談論著那些看似瑣碎卻滿是歡笑的細節。
然而,作為“替換兒”的哈特雷斯,是否也會在這個時刻,回到屬于自己的地方呢?
為了回到何處?
不知為何,讓人感到有點想哭。
伊薇特側過頭來,看向間桐池問道:
“這次的拜訪,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線索嗎?”
間桐池微微點頭,目光穿透遠方的霞光:“嗯,有幾件事確實很有參考價值。”
他瞇起眼睛,目光落在夕陽的余輝之中,眼神深邃如同無底的深淵,帶著一種無聲的感慨。
“不過,即便有了假設,也依然是基于推測之上的推測。”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微微低垂。
“這種推測,實在不足以作為切實的行動指標。”
伊薇特輕輕搖了搖頭,她并沒有強求答案。
她理解,眼前的間桐池,并非那種追求完美的人。
在她看來,盡管未必能從每一件事中得到完美的答案,但如果間桐池認為某些情報對事情有所幫助,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與她分享。
“……大概,只差一點了。”間桐池的聲音低沉而略顯疲憊。
他看著遠方的黃昏,仿佛在試圖抓住那即將破曉的線索。
每一個細節、每一條信息都像是在無盡的黑暗中挖掘的土墻,明明距離另一個洞口只差那么一寸,卻永遠無法觸及那個最終的答案。
他嘆了口氣,轉身時手不自覺地從大衣口袋里拿出,撫摸了幾下袋內的物品。
指尖輕觸到那枚古老的貨幣,金屬的冰冷感瞬間傳來,讓他愣了一下。
“史塔特金幣嗎?”間桐池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若有所思。
伊斯坎達爾的金幣,這種在希臘周邊文化圈中盛行的貨幣,尤其在貨幣與經濟的歷史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甚至可以說,伊斯坎達爾將東西方的連接通過這一枚枚金幣的流通,悄然形成了一個文化和信仰的紐帶。
那位征服四方的王者,不僅是戰場上的英雄,在他征服的領域,也成為了信仰的象征。
但金幣上那些神秘的術式,迄今未被完全破譯。
不過除開術式以外的東西呢?
在儀式魔術中,所采用的咒體或是素材,在本身上就有著其象征意義。
金幣的象征......
“原來如此……信仰嗎?”他輕聲低語,似乎在自言自語,也仿佛在回應某種久遠的感知。
“信仰?”伊薇特有些疑惑地側過頭,目光落在間桐池指尖翻動的金幣上。
她沒有立刻明白間桐池話語的意思,但顯然間桐池的反應讓她有些好奇。
間桐池翻過金幣,又仔細觀察了幾遍,指尖觸摸到的金屬表面冷冽而堅硬,反射著微弱的光芒。
隨后,他緩緩解釋道:
“貨幣,本身就是一種最古老且持久的信仰。這種信仰深厚且普遍,不需要額外解釋。你看,今天的社會,依然建立在貨幣的信仰之上。”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冷靜的洞察。
“這不僅僅是資本主義的產物。幾千年來,幾乎所有人類社會的運作,都是圍繞著這種‘信仰’構建的。錢,它可以說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魔術。”
伊薇特聽得出間桐池話語中的意味,眼中浮現出一絲微妙的思索。
然而,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那么,把這種東西帶進迷宮,又有什么用途呢?”
間桐池微微一怔,他不自覺地瞇起一只眼睛,似乎在將她的話語在腦海中反復咀嚼。
“把金幣……帶進迷宮?”
他低聲重復著這句話,語氣有些疑惑,卻又帶著一絲突然的靈光閃現。
此刻,不知為何,間桐池的內心忽然被某種觸動,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開始游離,逐漸集中在地面上。
他一邊走,一邊低聲反復念叨:“迷宮……迷宮……”
仿佛那兩個字突然在他的腦海中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他快步繞起圈子,像是被什么未知的力量牽引著,手指不自覺地插入蒼藍的卷發中。
他微微咬住下唇,目光聚焦在地面上,似乎在尋找什么被遺失的線索。
突然,間桐池的視線猛地一凝,腦海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
“對了!靈墓阿爾比恩是迷宮!”
“……咦?不,我想確實沒錯。”
伊薇特稍微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這個事實太過顯而易見,根本沒有什么可疑之處。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無奈的自然感,仿佛這已經是她對這一切的默認答案。
藏在時鐘塔地下的大迷宮。
傳聞中,那座迷宮原本是古老龍族的遺骸所化。
龍死后,其龐大的軀體并未被埋葬,而是以一種極為特殊的方式轉化成了一個錯綜復雜的迷宮。這個迷宮不僅是魔術協會的根基之一,更是一個極為非常規的魔術產物,象征著一種強大而原始的魔力。
“記得蒼崎那家伙之前提到的吧?”
間桐池輕輕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思索,“他說過,迷宮本身就是一種魔術,而突破迷宮的過程,其實是通過某種儀式。”
伊薇特點了點頭,稍作回憶,思緒飛速運轉:
“嗯,記得。他說過,迷宮與迷陣不同。迷陣是以復雜的布局困敵,而迷宮的深處,傳說中會遇到另一個自己。”
她的聲音稍微停頓,帶著一絲思索,“如果真是那樣……那就不止是簡單的迷惑。”
“沒錯。”間桐池打了一個響指,目光微閃,“如果這真是迷宮的規則,那么那個英靈的身份……”
他語氣略顯沉穩,帶著一種探究的氣息,“如果能夠使用與伊斯坎達爾相似的寶具,那他必定與伊斯坎達爾有著極重的淵源。”
他停頓了一下,輕輕勾起嘴角,低聲沉思。
傳說中的伊斯坎達爾,身材矮小,發色有金色也有黑色,雙眸如同金銀妖瞳,一眼宛如漆黑夜空,一眼仿佛懷抱著浩瀚藍天。
那些關于征服王的種種描述,讓人無法忽視他所散發出的氣場。
“從蒼崎橙子傳回來的圖像來看,那個被稱作‘偽裝者’的英靈,完全符合了伊斯坎達爾的特征。”
間桐池輕聲說道,眼神中閃過一絲微妙的情緒。
他眉頭微微皺起,思緒開始轉動:“偽裝者?”這詞語在他心中翻滾。
他忽然頓住,腦海中浮現出一些令人不安的想法。“為什么會稱他為‘偽裝者’?這不是七大職介中的存在……”
間桐池眉頭微微皺起。
偽裝者?
為何會被稱為偽裝者?
這是七大職介之外的東西。
他沉思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絲思索的表情,不由得呢喃出聲。
“伊斯坎達爾,作為一位古代王族,他的能力不僅限于征服,更涉及了暗殺和戰爭。這種能力,尤其是在戰爭中偽裝成他,的確能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
間桐池突然記起了隱藏在腦海深處的某個情報。
是關于埃爾梅羅二世,也就是韋伯.維爾維特那家伙的情報——
——在取得召喚境界記錄帶的權限后,埃爾梅羅二世召喚失敗了。
“......韋伯沒有成功召喚出伊斯坎達爾......”
“老師?”伊薇特顯然被這個名字吸引了,稍微一愣。
“是的。”間桐池輕描淡寫地說道,“埃爾梅羅二世在獲得召喚境界記錄帶的權限后,嘗試召喚英靈,卻失敗了。”
伊薇特皺了皺眉,顯得有些困惑,“召喚失敗?為什么?”
“有兩個可能。”間桐池語氣低沉,“第一種可能是,那個英靈不愿意與召喚者締結契約。不過,像征服王伊斯坎達爾這種人物,幾乎不會拒絕降臨現世的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穩,“第二種可能,也許更為符合情理——那就是,伊斯坎達爾的真名已經被另一個英靈占據,那個英靈或許早已存在于這個世界之上。”
伊薇特的臉色微變,心中浮現出幾分警覺:“占據伊斯坎達爾的真名?”
她輕聲重復,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
“那么以召喚的角度,應該稱那家伙為伊斯坎達爾嗎?”間桐池突然發問。
伊薇特聽得愣住了,隨即開口:“伊斯坎達爾?那位征服王?老師的夢中情郎?!她是女的?”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幾乎可以與天際的云層交匯。
超越人類極限的高音在身旁的粉色雙馬尾女士的嘴中出現,讓間桐池沒好氣得翻了個白眼。
他沒有理會伊薇特的奇異構想,反而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說道:
“那么,哈特雷斯意圖對‘王者’所做的事十分明確……是啊,沒錯。既然他帶著王者的影子偽裝者進入阿爾比恩這座大迷宮,沒有其他可能......”
......
即使從摩天樓的餐廳望去,夕陽也幾乎西沉,漸漸將倫敦的天際線染成一片橙紅。
餐廳內安靜得出奇,除了偶爾傳來的銀器碰撞聲,幾乎聽不到任何喧囂。
這樣高端的餐廳,平常的預約早已排到一年前,但今天,卻是異常的空曠,幾乎只接待了寥寥幾位客人。
在窗邊的座位上,依舊有兩個身影坐得端正。
老婦人和壯漢,兩個看似不太搭配的存在,依舊毫不妥協地占據了這片屬于權力和影響力的領地。
老婦人名叫伊諾萊.巴魯葉雷塔閣下。
她緩緩地用餐巾輕拭嘴角,低聲評價著盤中的美食,言辭簡短而尖銳。
“料理很好,但……不夠沉著。”
聽到她的評價,壯漢——麥格達納.特蘭貝利奧閣下,忍不住笑了。
那種笑容,猶如一把鑰匙,能瞬間解鎖每個人心中的美好期待。
只要見過一次,便難以忘懷。
更令人著迷的是,若是能成為讓他笑的人,似乎就能觸及到一種無上的榮耀——這是作為一個立于他人之上的人物所具備的特質之一。
但伊諾萊并沒有被麥格達納的笑容所感染,兩人擁有著同等的地位。
“你還真是寬容,麥格達納。”
她的聲音里沒有絲毫波動,“這是目標的問題。你知道,新事物總是美好的。在這個時代,被世界所接納的事物,往往就是藝術。”
她低頭端起酒杯,慢慢旋轉。
“但這些菜肴,明顯太過迎合那些慣常吃美食的人的口味。雖然說,歷史的進化往往從有著財力的貴族階層開始,但若只是一味迎合,那么即使時間的縱軸足夠寬廣,也無法觸及到真正的深度。”
麥格達納聽到這里,臉上立刻露出一抹無聊的表情,他大幅地聳了聳肩,像是早已習慣了伊諾萊這般高深的思辨。
“哎呀,你說得沒錯。”他輕松地回應,“巴魯葉雷塔閣下,想要的是讓大多數人都能接受、理解的娛樂吧?”
他的語氣透出一種輕松的挑釁,仿佛他早已洞悉了伊諾萊的所有想法。
伊諾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仍舊冷靜而深邃。
“民主主義者的確是這樣。”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但我并不打算與這種多數主義劃上等號,去迎合愚昧的大眾。真正有意義的,是能夠讓他們也欣然接受,而不是一味地迎合他們的需求。我們應該贏得更自然的勝利,而不是通過無聊的妥協。”
她微微舉起酒杯,目光定定地看著麥格達納,“誰會想跟隨一個連自己的勝利都沒有趣味的國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