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每個區域的經濟圈,歸根結底都是建立在阿爾比恩這座大迷宮──也就是那頭無名亡龍的尸體之上。”
富琉緩緩說道,語氣不帶感情,像是在陳述一個血腥卻無法回避的常識。
“這個都市靠的不是交易,也不是創造。”他頓了頓,抬頭望向遠處那盤旋如骨架般的通道。
“而是啃咬尸塊、撕裂鱗片,掏空骨腔、搜刮體液。蛆蟲與病菌成為食糧,連脫落的毛發和死皮都被重新利用。”
“哎呀……”
伊薇特聽完反倒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聽起來……還挺合我的胃口。”
“你這種反應,最讓人難以適應。”富琉掃了她一眼,苦笑中透著幾分復雜。
“那么,”間桐池適時插話,“在正式潛入阿爾比恩前,富琉先生打算先去哪兒?”
聽見這句話,那名壯漢的眉頭明顯皺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刺輕輕扎中。
然后──
“去我老師那邊。”
語氣淡然,卻像一塊釘子,冷不防釘進空氣。
富琉,這位人稱“弒師者”的魔術師,報出自己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
伊薇特悄然抬頭看他,像是想確認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可惜,富琉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帶頭走進人跡稀少的街區。
他們的目的地,位于都市最邊緣的層級之一,那里像蟻穴一樣分布著狹小的巷道與盤旋的階梯,潮濕的氣流在裸露的管線中滴答作響,一如這城市本身的呼吸。
三人穿越著逐漸冷卻的人流,沉默地走在彎曲扭折的通道上,沿途經過仿佛早已廢棄卻又隱隱透出居住氣息的建筑。
“可是……我聽說你是弒師者呀。”
伊薇特終究忍不住了,語氣帶著一絲好奇。
“噓。”
富琉頭也不回,只舉起一根手指,抵住唇邊。
動作輕柔,卻充滿警告意味。
緊接著,他手指向下,食指與拇指穩穩一捏──從腰帶上拔出那柄始終別著的小刀,占卜用的魔具,寒光冷冽。
“Lead me.”
他以幾乎低吟的聲調詠唱咒語,那是一節簡短的One Count。
明明只是五個音節,卻仿佛打在周圍空間的某處脆弱點上,空氣驟然一緊。
小刀被他拋向空中。它劃出一道微妙的弧線,在虛空中靜止──仿佛被某種不可見的引力抓住。
下一瞬,那柄刀驀地加速,像是回應了什么指令,破空而出!
不是刺入墻壁,而是徑直“穿透”了它。
沒有發出破碎聲,也沒有塵屑飛揚──刀刃就像穿過一道薄膜般,消失在墻后。
“咔──”一聲低響,那面本應實心的墻壁,緩緩虛化了邊緣,像一張脫水的紙,抽絲剝繭般剝落消散。
映入眼簾的,是另一條通道。
“嗯,我的老師還是老樣子,總愛擺弄這種麻煩的幻術。”
富琉眉頭微皺,語氣里透著煩躁,卻沒有動怒,像是對某種早已習慣的惡作劇感到厭倦。
伊薇特歪著腦袋,“你說的是……你已經殺掉的老師嗎?”
話音未落,便有一道沙啞卻歡快的陌生嗓音從前方傳來:
“──沒錯沒錯,我死在這個蠢弟子手里啦!”
聲音突兀地從幽暗的通道盡頭響起,伴隨著一陣混雜著煙氣與香料的奇特氣息,帶著一絲滑稽,一絲詭異。
富琉露出了一個復雜的表情,既厭煩又不情愿,像是剛剛咬了一口發霉的甜點。他加快腳步,走到通道轉角處,一手掀開垂掛著的厚重布幕。
布幕后是一間像是臨時搭建出來的小工坊,蜷縮在迷宮般街道的死角中,宛如寄生在城市毛細血管上的囊泡。
室內色彩濃烈,布滿中東風格的掛飾與密密麻麻的天體圖,那些圖紙甚至連地板與天花都沒放過,顯得既古老又雜亂。
空間正中央,一位矮小的老人盤腿坐在鋪有裂痕絨毯的中央。
他頭頂光禿,皮膚泛著不自然的彈性,像是干尸重新注滿了血水;牙齒黃而參差,卻偏偏掛著難以言喻的笑意。
他的身邊擺著一個水煙壺,一手懶洋洋地握著從壺中伸出的煙管,吞云吐霧地抽著,那股奇異的甜香氣便由此彌散出來──
像腐木中爬出的桂花,甜得古怪。
“喔,我還以為是哪個沒長眼的小偷闖進來了,結果竟是我以為再也不會見面的蠢弟子,居然還帶了客人。”
老人抬眼掃了三人一眼,目光模糊不定,卻帶著奇異的滲透力。
“你是……”
伊薇特有些躊躇。
“叫我葛拉夫就行。除了這個名字以外,我早在幾十年前就把其他名字扔進尸體堆里了。”
老人吸了一口水煙,語氣帶著某種刻意維持的輕松,像是拿自己死去這件事當成一場滑稽戲的高潮。
伊薇特眨了眨眼,“所以……富琉你果然沒有真的殺了他?”
“哈,”葛拉夫笑出聲,胸腔咯噠咯噠地震動著。
“作為魔術師的我,早就被他干凈利落地殺死啦。魔術回路燒成灰了,禮裝封印、記憶清空、契約斬斷──干得漂亮得很。現在我連操控個長子位階小鬼頭的魔力都做不到。”
“……你果然又不注意身體了。”
富琉盯著老人的水煙,聲音低了半拍,眼角抽動了一下,輕輕嘖舌。
“喔喔,連個糟老頭抽個煙都要嫌,真不愧是弒師者啊,說起話來就是不一樣。”
葛拉夫呵呵地笑著,語調既是自嘲也是調侃。
富琉卻像是根本不想理會他,轉過身對伊薇特和間桐池說道:
“你們也看到了。我的老師在得罪人這方面的天賦,簡直是天生的。換作是別的魔術師,早就被群起而攻之了。事實上──想要補他最后一刀的人,大概能從街尾排到游樂園的旋轉木馬。”
他捂住額頭,無奈地嘆氣,神色復雜地望向那個正快活吸煙的老人。
“所以,我殺了他。”
他的聲音壓低,像在陳述一份早已蓋章的契約。
“確切地說,是‘當作我殺了他’。我接收了工房、占卜儀式的記錄、殘余的契約碎片,然后,把他送進了阿爾比恩。”
“哈哈哈!”
葛拉夫一口煙差點嗆住.
“畢竟阿爾比恩的防衛措施雖然對‘離開’特別嚴格,‘進入’卻寬松得很。誰讓這地方根本沒人想來呢?”
他將煙嘴含在口中,含糊地繼續說道:“再說,我年輕的時候可是阿爾比恩鍛煉出來的老油條,這種地方反而讓我活得自在。”
由于要從各地募集發掘靈墓需要的魔術師,在進入靈墓時的檢查很寬松也理所當然。
“但那么一來,富琉先生就……”伊薇特有些遲疑地開口。
“所以我早在列車上就說過了。”富琉的聲音里帶著幾分不耐,“我曾在靈墓阿爾比恩里避風頭,為了不讓人窺出那時候的動機與狀態。”
他說著聳了聳肩,像是把那些過往當成舊衣抖落塵埃,不愿細談。
“咯咯咯,感謝我吧。”
旁邊的老魔術師發出像雞鳴一樣刺耳的笑聲,彎著身子嘲諷地盯著富琉。
“你這個當年沒人在意的大草包,就靠著殺了我這張牌,才得以華麗回歸,重登魔術師舞臺吧?”
“……確實也有不少人怨我下手太快。”富琉冷淡回應,“他們大概還排著隊,等我犯一個失誤。”
“把那些怨恨當作新的咒紋、遺憾提煉成試驗素材──這才是魔術使的本分啊。”
葛拉夫輕哼著,將水煙管從口中拿下,慢慢吐出最后一口淡紫色的煙氣。然后他將眼神投向三人,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為什么滿不在乎地跑來找我?看你們這副樣子,可不像是準備在阿爾比恩重新開采資源、再賺一筆的隊伍。對吧?”
他話音未落,眼神已像蛇一樣竄了過來,短短一瞬便逼視在伊薇特與間桐池身上,瞳孔中閃過一種難以描述的警覺與壓迫。
空氣陷入短暫的沉寂。像是某種久未使用的封印之咒突然被觸碰,連壁櫥上的星圖都仿佛暗了幾度。
最終,間桐池聳了聳肩,語氣平靜而有禮:
“雖然你待在地下,卻對地上的風向很敏銳啊。”
“咯咯咯。”
老魔術師像貓一樣咕嚕笑著,背靠絨毯上的一堆枕墊,晃了晃手中煙壺。
“魔術回路廢了,我總得從別處補回來,不然還怎么在這堆瘋子里活下去?情報、詭計、線索──這些可比魔力可靠多了。不過,我還是搞不懂,你們三個,和這個討厭的蠢弟子,千里迢迢跑來找我干什么?”
富琉聽到這句話,忽然挺直了上半身。
“吾師啊。”
他聲音莊重,語氣罕見地嚴肅,如同請求,卻也帶著一種久別重逢后的背負與準備。
“我們想在二十三小時──現在,剩下二十二小時內,抵達靈墓阿爾比恩的古老心臟。”
葛拉夫先是眨了眨眼,臉上的皺紋因為訝異而劇烈抽搐,像是蜷曲的老樹皮被霜雪猛然凍裂。
他愣了好一會兒,嘴角抖了抖,露出一口歪黃的牙。
“……啊?”
半響后,他才像終于理解對方在說什么般,從胸腔里擠出一聲沉重而緩慢的譏笑。
他緩緩抬起右手,用那短短的、像是燒焦過的食指,貼著太陽穴,旋了兩圈,像是給弟子下診斷一樣。
“什么啊。”
葛拉夫瞪大眼,發出一聲帶著譏笑的感嘆。
“你在地上吃了多少苦頭?現在終于瘋了?要是你腦子中了什么詛咒,看在師徒一場的份上,我還可以介紹‘詛咒科’的老友──吉古馬列──給你。他可專治腦袋壞掉這類病癥。”
“如果只是要往下走,還是有辦法辦到的。”
富琉沒有理會他的挖苦,反而一字一句地說著,仿佛要確認當年的只言片語是否仍有意義。
“你以前說過……如果是普通隊伍下去采掘,一百層以下就沒有意義了。無法回到地面──那才是問題。但若只是要下去,就還有幾種辦法可以做到。這是你告訴我的。”
“……呼。”
老魔術師將煙管拉回嘴邊,緩緩吸了一口,像是在拖延時間思考,又像是在為弟子的“愚行”感到無奈。
他終于呼出一股白霧,搖頭笑道:
“別開玩笑了。”
“那種話,是我在喝得爛醉時說出來的胡扯,或者只是給你編的嚇人故事。你居然還當真了?嘖,要是你真的有自殺的打算,我勸你選點體面的方法,別拉著別人一起死。”
他將煙霧慢慢吹向屋頂,再用指節敲著煙壺,動作懶散,表情卻逐漸冷卻。
那種無所謂的態度,像極了一個早已放下世界的隱者,連對師徒情誼都只剩余溫。
不過,他的目光,卻突然從天花板落下,銳利地盯住了間桐池。
后者靜靜走上前一步,毫無起伏地說:
“明天,冠位決議 Grand Role,將在靈墓阿爾比恩的古老心臟召開。”
空氣仿佛凝固了。
“……哈。”
葛拉夫一聲冷笑,隨即又是干嗆的咳嗽。他抬起袖子擋了擋嘴角的涎沫,眼神卻比方才清醒許多。
“原來是那種聚會啊。”
“那些自詡抵達神秘極限、卻連根源門檻都摸不著的家伙,聚在一起玩班會……誰要理他們是要商量自毀、謀反,還是抱團發瘋。”
“我說過了,不管你們現代魔術科、鐘塔、或者神代殘渣要怎么咬來咬去,我都不想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如同喃喃咒語。
“我之所以躲到阿爾比恩來……就是因為徹底厭倦了那種空洞無聊到極點的斗爭。”
“如果我說──這一次的冠位決議,并不是以往那種‘照章行事’的戲碼呢?”
間桐池緩緩地說,語氣不帶感情,卻異常清晰。
“……你說什么?”
葛拉夫松開水煙吸嘴,動作遲緩,卻眼神凌厲。他瞪著面前這個年輕的陌生人,瞇起干癟如枯枝的眼皮。
“我說的意思是——”
間桐池不疾不徐地踏前半步,仿佛是將某種難以言喻的重力帶入了這間本就沉悶的小屋。
“這一次的冠位決議,正是那場原初被設計出來、真正意義上的‘Grand Role’。不是名義上的繼承權之爭,不是鐘塔的權力重組,不是魔術科之間的資源分配會議——”
“——那么你想要見識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