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俊?/p>
伊薇特脫口而出,語氣透著理所當然的困惑。
黑暗中穿梭而來的東西,并不是咆哮著沖來的怪物,而是某種……太過熟悉的異樣存在。正因為如此,那景象才更顯詭異不安。
它們不是蛇,也不是鳥獸,而是一群爬行動物──巨大甲蟲群。
甲蟲的背殼像金屬熔鑄而成,寬闊、硬質,表面布滿發光的脈絡紋理。每一只大得像成年人蜷縮起來的體積,不知從哪一端河岸涌來,在酸液之上整齊爬行,沒有一只沉沒。
它們行進時相互靠近得幾乎無縫銜接,像是拼貼成一條臨時的浮橋,在酸液河上綿延展開。
“……來了?!备涣鹛痤^,露出滿意的笑容。
然后他用力按住大腿,咧嘴,露出一口牙齒。
“喂喂喂喂──富琉先生……!”伊薇特已經察覺到什么,聲音拔高了。
“對,就是你猜的那樣?!?/p>
富琉輕松地回道,像是在說今晚晚餐吃什么一樣。
“我們要——踩著那群甲蟲的背部過河!”
“開什么玩笑!”
伊薇特尖叫,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與嫌惡。
可她的抗議還沒落地,富琉已經猛然踏地,借助施加過強化術式的腿部肌肉彈射而起。
他的身體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在半空中精準落到其中一只甲蟲背上。
金屬質感的甲殼被踩出沉悶一聲,甲蟲幾乎沒有反應,但富琉本人卻微微踉蹌,險些失衡。只是他顯然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身體稍一側傾,就像舞者般穩穩重新立正,隨后腳下連點,踩著甲蟲的背殼迅速前進。
那場面令人頭皮發麻:他彷佛在一條會動的、蠕動的、充滿節肢構造的橋上奔跑。
“……哈啊。”間桐池低聲嘆了口氣,然后輕輕一躍。
他的動作與富琉截然不同。沒有咚咚跳躍,也沒有狼狽重心調整,而是像踩著透明臺階般自然,每一步都精準踏在甲蟲脊殼的分節處,宛若一位踩著玻璃階梯走下童話塔樓的舞者。
“哈──”伊薇特愣了一下,皺起眉。
“真是亂七八糟……我竟然得跟著這些瘋子?!?/p>
她深吸一口氣,隨即咬緊牙關,用一種幾乎帶著破罐破摔的沖勁跳了上去。
甲蟲背上的觸感和視覺完全不相符。不是堅硬冰冷,而是略帶彈性,甚至能感到甲殼下體液流動時的微妙震顫。更糟糕的是,那些甲蟲雖然不動聲色,卻明顯在認知他們的存在,并微調隊形,為他們“鋪路”。
感覺就像走在一群隨時可能露出獠牙的生物背上,仿佛踏進了某種……品味極差的童話故事——只不過童話里不會有這么濃的腥味和蟲臭味。
“……原本還以為這地方荒誕是因為哈特雷斯?!币赁碧氐吐曕?,“現在我懷疑,這群人根本就是在幫忙添磚加瓦?!?/p>
間桐池聞言只是輕輕一笑,眼神仍在河面前方,未作回應。
在酸液河中央,他們被一群巨大甲蟲托舉著,穿越如夢似幻又令人生厭的死地。
腳下是蟲背,腳旁是冒泡的腐蝕溶液,頭頂上空則回蕩著蟲翼低鳴、光帶流動的異光。
確實是“捷徑”。
只不過是某種令人背脊發冷的捷徑。一如他們要追尋的“魔術的盡頭”那樣,扭曲、危險,卻又誘人得令人移不開眼。
.........
穿越裂縫Portal的瞬間,埃爾梅羅二世眼前猛然一花。
據說這是由于相位偏移對精神造成的沖擊;也有人認為,這不過是靈魂尚未追上肉體,短暫失衡所引發的視覺殘響。
無論成因如何,那一瞬間,他確實感受到了某種“延遲”。
就像人的意識在被強行剝離原有世界的定位后,終于在下一處“可能性”的基準點上,重新安定下來。
離開地面鐘塔的時間不過數小時,但等他在這個空間再次睜眼——便仿佛跨越了常識的界線。
穿越裂縫后,所有人被安排接受秘骸解剖局的例行檢查。隨后,他們一同站上這片與裂縫直接相連的高地。
若硬要命名,稱其為“儀式塔”或許更為貼切。
此地海拔高聳,不見日光,卻有冷淡而寧靜的蒼藍光輝從四周地巖縫隙間滲出,如同極光般漂浮在半空。
某種難以定義的神秘,自四面八方滲透到骨髓之中。
埃爾梅羅二世深知,在魔術的語匯中,“高地”并非只是地形的描述,而是術式觸媒的理想場所。
高于地平、遠離塵俗、接近天頂——這樣的“定位”本身即為魔術提供了更純粹的象限坐標。
位于此地,神秘本身仿佛也更加容易凝聚、激發,乃至燃燒。
裂縫將他們引至這樣的位置,是必然,也近乎殘酷的巧合。
但就在他將注意力從頭頂收回,試圖評估地勢時,意識卻被一股從地面深處涌出的低沉轟鳴所攫取。
不是幻聽,也非機械的震動。
而是如同沉眠的巨獸在幽暗中翻身般的呢喃——那種來自世界骨架的轟響,帶著令人發毛的共鳴,逐漸填滿他的感知。
他猛然低頭望去。
眼下,是一座前所未見的“都市”。
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城市,而是某種建筑生態群。遠遠看去,它既像是人類文明的產物,又像是自巖層間自然長出的蜂巢構造。
無數建筑像是彼此寄生、彼此支撐的器官,蔓延交錯,密度極高,錯落層疊,其錯綜程度遠遠超出他對倫敦地上構造的理解。
那些建筑并非靜止。
他清楚感知到——每一棟建筑物都像擁有自己的“心跳”。
那并不是比喻。
在魔術師的感應下,每一幢樓體都發散著活性的魔力波動,且與鐘塔教學樓所用的“教育型魔術式”屬于相同的源流。
這座都市本身正如鐘塔那般,是個巨大的“結構式術式”——只是規模更大、密度更高,復雜程度遠遠超過任何魔術工坊。
“……原來如此。”他喃喃。
如果說鐘塔是一座由知識構建的“機關之都”,那么此處,則是由采掘與深淵搭建的“術式實體”。
這不是普通的都市,而是一種活著的魔術結構。
在某種意義上,這里不是“建成”的,而是“召喚”出來的。
一座以整個魔術社會之下層為基礎而設立的巨大異界殖民地。
這座都市并非為人而建?;蛘哒f,人類不過是在這結構中寄生的一環罷了。它運作的邏輯,追隨的法則,已經超脫了“生活”的范疇。
埃爾梅羅二世感到背脊微涼。
這片都市的存在,其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構筑中的神秘。
它沒有名字,或者說,它的“真名”仍在生長、構建之中。而他不過是誤入其中的一名“觀察者”。
——或者,是待祭之人?
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瞇起眼,俯瞰那座魔力脈動如潮汐的地下都市。
耳邊轟鳴未止,腳下高塔微顫。
“對了……你是第一次來到采掘都市吧……”
拐杖在石板地面敲擊出鈍響,老人轉過身來,銳利的目光如老鷹俯瞰山谷般鎖定韋伯·維爾維特。
那一刻,埃爾梅羅二世覺得自己仿佛被看穿了三重皮膚、七層心臟,只剩一縷仍在思索的靈魂,暴露于蒼白冷光之下。
老人胸前垂掛著三圈銀質項鏈,飾以深色礦石與冷玉雕飾,層層疊疊地搭在法袍上。
枯枝般的十指上,各自戴著兩枚寶石戒指,顏色濃郁,切割極佳,卻毫無裝飾性之美。
它們就像……
裝點在尸體上的飾品。
如果不是身上仍有微弱卻固執的魔力在流動,單憑這幅外貌,旁人或許真會誤認這是一具從大英博物館逃出來的法老木乃伊,披上了貴族的外袍。
但那從骨骼深處傳來的壓迫感——沉默的意志與禁欲的執念——卻無從忽視。
這便是:
尤利菲斯閣下——
盧弗雷烏斯·娜澤萊·尤利菲斯。
鐘塔“降靈科”的主宰者,古典魔術的守護者,亦是與埃爾梅羅二世完全對立的存在:
正統中的正統,貴族中的貴族。
“嗯?!表f伯輕輕點頭,“我是第一次。畢竟,過去根本沒有任務或研究需要我親臨‘靈墓阿爾比恩’。”
他頓了頓,隨即補充:
“……不過,我并不否認,有些人的意見是有道理的——認為這里,才是鐘塔‘原初的姿態’?!?/p>
“在某種意義上……時間在這里是靜止的……”
老人聲音低沉、緩慢,仿佛與周圍地底構造共鳴似的,“如果將魔術師理解為朝向‘過去’的向量……那么,認為這地底才是正途之所在……并不奇怪……”
他說著,竟忽然邁步向前。
盡管拄著拐杖,他移動得快得驚人。那種步伐既非急迫,也非焦躁,而是一種不容滯后的自信,仿佛時間的流動都該為他讓路。
螺旋狀的階梯通往下層,一扇古銅鑄成的大門早已敞開。隨著他們步入其中,迎面而來的,是一個有如體育館般巨大的內部空間。
頭頂高懸著數百盞懸浮的魔燈,冷白的光芒宛如剖開巖層的刀刃。
而地面上——則是一個巨大的、正在運作的魔術機構核心。
這里的人,不是“普通人”。
他們是魔術師、學者、咒術工程師……以及數量驚人的魔偶。
那些魔偶并非初級仿生品,而是高等級、具備獨立判斷力與魔力操控回路的戰術型產物。
其工藝復雜度與執行效率,甚至超過了第一科的常規戰術單位。
這一幕讓埃爾梅羅二世的眼角輕輕一跳。
不是因為數量——而是允許“暴露”出如此魔術規模的“態度”。
他深知,魔術世界的第一戒律,是“隱匿”。
不止是對普通人的隱匿,更是對“同行”之間的隱匿。
而現在,他眼前卻是——
“……這就是‘復合工坊’嗎?”韋伯不由自主地低聲自語。
數十、上百名魔術師,在同一座結構中彼此交匯、甚至交錯地操控術式,其規模遠遠超出個人工坊的界限。
這是一種違背個人性的行為。
在追求“獨屬路徑”的魔術師之中,這幾乎是一種“異端”。
因為一般而言,除非有重大狀況,魔術師不會向他人透露自己工坊的詳情。
當然,弟子等等另當別論,在互相學習彼此的魔術時,魔術師有時也會打開工坊入口,但不可能邀請他人進入工坊深處。
因為那里充滿了他們長期鉆研的魔術精髓。
“沒錯……那是復合工坊——克里耶格拉?!?/p>
沙啞、低沉的聲音,在埃爾梅羅二世耳旁響起,如同銹鐵在巖石上摩擦。
而映入眼簾的情景,果然如傳聞所言,甚至遠遠超出言語所能描繪的極限。
那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工坊”。
整個空間仿佛是由巨獸體內掏空改造而成的內臟腔室。
鋼鐵管線在墻壁與天花板間盤繞扭結,像血管一樣將魔力脈流輸送到各個作業區。
空氣中漂浮著高濃度的咒文粒子,嗅覺、視覺、乃至皮膚觸感都傳來壓迫感。
操作者正操作著類似重型工程機械般的魔術器具——那種東西幾乎像是從煉金戰爭中直接搬來的古代殘骸,體積巨大,表面布滿銘文與防爆結界。
他們雙手抓住導軌裝置,費力地將一個比埃爾梅羅二世身高還高一倍的巨型燒瓶緩緩傾倒。
那是……液體嗎?
琥珀色的溶液在瓶中翻騰沸騰,冒出絲絲不屬于物理現象的白霧。瓶底似有微光閃爍,如同星辰被溶解進了玻璃。
滿滿一卡車的液體,順著軌道系統緩緩流下,沿線連接著一系列蒸餾機。
每一臺蒸餾機都采用了不同的提煉方式:有的通過煉金火柱加熱,有的以幻視結界誘發物質內轉,有的則由魔偶親手添加觸媒,在毫厘間精確控制反應時間。
那種沉沉的低響——最初韋伯以為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魔獸低語,現在看來,它的真面目,正是這座系統本身的“呼吸”。
克里耶格拉,這個名字就像某種古老魔神的化身,而眼前的景象也確實稱得上是魔術與工業的怪誕融合體。
那一卡車的溶液在經過多重過濾、結晶、合成與壓縮后,在最終端的一座精煉爐內緩緩冷卻。
片刻后,爐口開啟——
從內部被推出的,不是金屬塊,不是礦石殘渣,而是數枚……
只有小指指尖大小的金塊。
比發光石更明亮,比鐵砣更沉重。
它們靜靜地落入銀盤中,叮當作響,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感。
這一幕,本質上只是一場極度浪費的煉金。消耗龐大的資源、精力、時間、魔術能量,只為了提煉出這點金屬。
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