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移動,都會伴隨喀沙喀沙的聲音──不是金屬碰撞,而是密集樹葉彼此摩擦的窸窣,如潮水般不斷逼近耳邊。
眾人正穿行于一片陌生卻又詭異的熱帶林地中。
雖然我只曾在紀錄片或電視畫面里看過類似景色,但現在的這片地形,直覺告訴我,它更接近南洋的原始叢林──甚至更古老,更野性,更像是被歷史遺忘的生物所棲居的、非人類世界。
蕨類密布地面,枝葉高聳,像層層疊疊的羽毛帳幕,掩去了七成以上的視野。
眾人只能依靠微弱的路徑痕跡與使魔的警戒前行。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熱氣──并非陽光所蒸騰出的暖意,而是魔力與植物腐殖混合后逸散出的高濃度靈壓。
盡管眾人出發時地面依然殘留著隆冬的霜土,但不知何時,汗水早已從背脊浸透衣襟,連胸口都濕得黏膩。
偶爾有奇形異狀的生物從植叢之間躥過,形態似蟲、似猿、又像某種概念殘渣的聚合。
它們行動無聲,卻帶有刺骨的敵意。每當某些看起來特別危險的個體接近時,間桐池總會率先出聲示警:
“……八點鐘方向,偵測到兩個水屬性、一個風屬性反應。行進路徑轉向五點鐘,規避。”
他語調平穩得近乎機械,卻沒有半點多余遲疑。富琉已經習慣性地與他配合,僅憑眼神就完成了戰術調整。
此刻,間桐池周圍環繞著五只顏色各異的飛蠅──
那是他調配而成的屬性使魔,分別對應五大元素。他們的眼睛像精煉寶石,身殼則由壓縮的魔力構成,一旦發現異常波動,便會用特定頻率震顫翅翼,發出警報。
葛拉夫所教授的“對阿爾比恩最優化的戰術路徑”,如今看來的確有效。即便這片地形近乎處處殺機,眾人仍設法避開了一次次可能引發戰斗的節點。
不對──準確地說,連是否“差點發生戰斗”都無法確認。
因為阿爾比恩并不是“潛藏危險”的地方,而是危險本身。
眾人進入這座巨大遺構還不到半小時,老人教給眾人的知識已經不知施展了多少次。若非手中有那份密繪至極致的地圖,再加上富琉一路養成的判斷力,恐怕眾人早已身陷泥沼。
阿爾比恩的景觀在短時間內已多次劇烈改變,幾乎可以說每次眨眼都會進入另一種生態帶。盡管如此,有兩個共通點始終未曾改變:
一是那幾乎讓人麻痹的魔力濃度──
只要深吸一口氣,肺腑就仿佛被什么濃稠之物灌滿,血液流動都帶著刺痛感。
那不是自然界的魔力,而像是從地心深處溢出的“原初之源”。
二是地面上反復掠過的奇異光芒──光帶。
那些光帶不是實體,卻比任何實體更具存在感。
有的宛如神殿壁畫般莊嚴平穩地流淌,有的卻像被打亂的經絡,在地表胡亂搏動、顫抖、交纏。
它們成群結隊地朝著眾人看不見的遠方奔流,有些穿過地面,有些劃破樹梢,閃現出暫時又消失的光痕。
那片光流構成了這座遺跡真正的“血脈”。而它的樣態,又令人產生某種近乎錯覺般的親近感……
──就像是每一位魔術師體內的魔術回路,在這個世界的規模上運行。
伊薇特低聲呢喃,幾乎是在自語:
“……這就是,大魔術回路。”
話語出口的瞬間,她的眼神已不再聚焦于現實,而是仿佛隨著那一道道光帶的軌跡沉入了遠古的夢境中。
那不是她能夠隨意解釋或理解的景象。
光帶如神經般穿梭在地層之間,似乎將整個世界連綴成一具龐大的遺體,而魔力,就像鮮血,仍在其脈絡中倔強地奔流。
“即使龍已死,它的魔術回路依舊活著。”
富琉的聲音冷靜卻不失敬意,“那是從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神秘,也是阿爾比恩存在的根源。
因此,這里被稱為──大魔術回路(Grand Thaumaturgical Circuit),又名‘靜脈回廊Odobena’。”
伊薇特沒有立即回應。她依然望著那片光流,仿佛要將自身與那正在搏動的光帶重疊,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而她身邊,間桐池終于開口,語調里夾雜著比平時更稀有的懷疑:
“……如果是那樣說的話……莫非,這些光帶里還流淌著神話時代的真以太?”
“嗯,或許是吧。”富琉點頭,卻很快又否定道,“但無論如何──沒有一個魔術師能傷害這條魔術回路。”
他看了伊薇特一眼,又道:“你們應該已經察覺了。眾人現在行走的,不是普通的土壤──而是巨龍留下的血管。”
“那周圍這詭異的生態,也都是魔術回路影響下的產物嗎?”間桐池追問。
“這當然是一部分原因,”富琉承認道。
“但千萬別陷入因果決定論的陷阱。阿爾比恩的每一處匯流節點,情況都完全不同。只要時期發生變動,就連穩定的地帶也會忽然崩壞,沒有人能預測下一刻會發生什么。”
他話音剛落,彷佛為其作證般,前方那條緩緩流動的光帶忽然改變色澤──
原本溫和的藍色轉為灼熱的紅,又迅速滑向翠綠,如同血液在情緒激動時膨脹沸騰。
“──那里!”
富琉驟然一聲大喝,幾乎是與色彩變化同時發生。
一道本應被偵查術式完整排除的影子,竟突兀地從蕨類之間隆起。
它的輪廓最初只是薄如紙片的二維陰影,伏貼在地面,如圖畫般無法觸碰。
然而下一瞬,陰影猛地抬升──
它“變厚”了。
影子從二維的平面撕裂現實,扭曲成三維──像從某種低維度潛行狀態躍遷至實體空間的怪物,以一陣令人牙齒發酸的擠壓聲,從地面膨脹為具現化的身形。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蛇。
不過,毫無疑問,它并非真正的蛇。
那從地表陰影中撕裂而出的存在──影蛇──在躍起時只呈現出一個簡略輪廓,如同素描般的形狀,卻在半空中瞬間具現出一副遍布紫斑的軀體,隨后猛地釋放一道夾雜咝響的紫電,撲向伊薇特。
“──!”
電光劈落的一瞬間,她幾乎來不及反應。
“伊薇特小姐!”
低喝聲響起,富琉所持的小刀化作銀芒,精準地貫穿了影蛇的顱骨──在那毒牙即將落下前,提前半秒終結了它的動作。
蛇身在空中抽搐兩下,失去光澤的身體重重摔入地面,砸進了蕨類叢中。
“……要小心。”富琉淡淡地說道,收回那柄還沾有殘余魔力的小刀。
“剛才的影蛇也是一樣。”他抬眼望向前方仍在閃爍光帶的方向,“棲息于大魔術回路的幻想種,本質上已不再是單純的生物──它們某種意義上,更像是領域自身的化身。”
“你說,它們……接近魔術?”伊薇特疑惑地眨了下眼。
富琉點頭。
“是的。‘幻想種’這個詞本身就有多重含義。現代世界中的幻想種,大多只是經歷獨自進化的異種生物,說到底仍屬自然界范疇。但在神話時代,或者在阿爾比恩這種遺世的靈墓中誕生的存在──它們早已超越了生物定義。”
“它們攜帶的,不是血統或本能,而是自然所不容的超常領域。那是神秘本身的碎片,被具象化的力量。”
“天生領域,”間桐池補上一句,“是這些幻想種最危險的特征。它們不借由詠唱、不依靠知識或意志,只憑存在就影響現實。就像你剛剛看到的那道雷電──那并非魔術,而是‘雷會從影中誕生’的自然法則。”
伊薇特露出思索的神情。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這真是個讓我長見識的地方。”
她拍了拍被熱氣與塵土沾濕的洋裝,行進了幾步,才重新開口:
“眾人的目的地,是古老心臟吧?”
“沒錯。”間桐池點頭。
那是靈墓阿爾比恩的最深層,也是倫敦神秘權能的旋渦中心。
而同時,哈特雷斯即將舉行的儀式,也選在緊鄰“冠位決議”的區域──鐘塔最高權力的象征所在地。這當然不可能是巧合。
“他特意選擇了接近冠位的地方……也就是說,他希望自己的術式與整座倫敦魔術體系產生共鳴。”間桐池喃喃。
“哈特雷斯的目標,是讓神靈伊肯達在此再臨。”伊薇特接道。
“借由神靈之身,引回神話時代的魔術……如果不是眾人親眼看到他準備的術式,我絕對不會相信有人真的會走這條路。”
她頓了一下,望向腳下那依然搏動的光帶,仿佛在凝視某種看不見的洪流。
“不過仔細想想,如果神話時代的魔術能直接連結神靈的權能,那么……是不是也代表著不必抵達根源,也能觸及那份終極神秘了?”
間桐池停下腳步,轉頭問她:
“……你也想追隨他嗎?”
伊薇特笑了,笑得輕柔卻帶著一絲沉沉的諷刺。
“不,我不想。”她說,“不過,我覺得那是個美麗的夢想。”
她的眼神里浮現出一種淡漠的、冷冽的溫柔。
“與其逼著魔術師一生耗盡,只為追逐那遙不可及的‘根源’,倒不如給他們一場甘美的夢。一個讓人相信‘即使不實現夙愿,也能獲得意義’的麻醉──”
“……作為逃避現實痛苦的手段,恐怕再也找不到比這更甜美的毒藥了吧。”
她說這話時語調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卻又像是某種深埋內心的信仰,不容輕易嘲笑。
“那么,我想聽聽有經驗老手的意見,”間桐池忽然開口。
“你不是說過,第一條捷徑就在這附近嗎?”
“嗯,就快到了。”富琉回應得簡短。
又行走了十來分鐘,周圍的風景忽然發生變化。
地面上的植物不見了——不再有纏繞的蕨類,也不再有繁復枝蔓,只剩下一片荒寂濕滑的黑土地。
緊接著,空氣中浮起一股刺鼻的氣味,帶著金屬灼燒后的酸澀,令人忍不住想退后幾步。
氣味的來源,很快顯現。
一條河,橫亙在他們眼前。
不是普通的河流。那是一條無法與地表任何存在相類比的黑水巨流。
粗略一看,對岸距離超過百米。
即使靠魔術短暫飄浮或滑翔,也絕對無法直接越過。
河水表面翻騰著細碎的光芒——
龍的魔術回路在水底發光,交織成網般的圖騰紋理,讓整片河面泛著幽藍、銀白與紫的光輝,像是某種異界的星空。
“……太美了。”伊薇特喃喃。但很快,她看清了另一個景象。
“那是……?”
從岸邊滾落的一塊人頭大小的石塊,在觸及河面之后并沒有沉入水底,而是在冒出短短幾串氣泡后,竟迅速地融解了。
不到三秒,只剩下一絲氣味難聞的霧氣。
“……酸液河。”伊薇特失聲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咽下一口冰冷的空氣。
這不是魔術師隨口捏造的警告,而是真實存在的死亡邊界。即使是堅硬巖石,在這里也撐不過幾個呼吸。若換作人體,大概連骨頭都會瞬間被溶蝕成一灘黑泥。
而酸液對周圍土地的侵蝕,似乎也被控制在某個界限之內。土壤邊緣停得干凈,像是某種看不見的壁壘將洪流釘死在原地。
“……是龍的魔術回路。”間桐池低聲說,“水底下的光,不只是裝飾。”
“沒錯。能抵御這種程度酸蝕的,唯有大魔術回路。”富琉說著,望向河面。
“話說回來,河會這么寬,說不定也是酸液慢慢吞噬周圍土地、被魔術回路止住的結果吧。”
他說話的語氣不算輕松,卻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習以為常。
“這就是……所謂的第一條捷徑?”伊薇特皺起眉,看著對岸連半根浮木都沒有的黑河。
“還算輕松的。”富琉指了指腳下。“之后可沒這么好走。”
“這可不像你說的‘捷徑’。”伊薇特挑起眉頭。
“別急。我剛剛在路邊撒了香包。”富琉輕描淡寫地答道,隨即閉起一只眼,用手指敲了敲太陽穴兩三下,“再等等吧,應該差不多到了。”
“……香包?”伊薇特重復了一遍,顯然沒聽懂這和死命橫渡酸河之間有什么關聯。
回應他的,不是解釋,而是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
不是地面的震動,而是——風。
空氣像被扯裂般劇烈涌動,先是一陣短促尖銳的哨音,接著是一連串遮天蔽日的振翅聲,自河流彼岸疾馳而來。
“來了。”富琉露出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