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正是魔術(shù)師的作風。
并非理性,甚至遠離現(xiàn)實。
若真能以邏輯與常識來判斷一切,他們根本不會繼承這條荒謬的路。
一切理智的選擇,都會在魔術(shù)師這條道路的門前止步。
所以,盧弗雷烏斯會激烈否定那種“創(chuàng)造神靈”的想法,是必然。
他是貴族主義的化身,是對古老魔術(shù)體系虔誠信奉的頑強守門人。
他的態(tài)度不需要推理,因為那本身就是傳統(tǒng)的答案。
“你……”
盧弗雷烏斯緩緩轉(zhuǎn)頭,那雙混濁如沉泥的眼睛中驟然爆出壓迫的光。
“……你曾是哈特雷斯的弟子吧?”
他的語氣里沒有質(zhì)疑,而是審判。
阿希拉全身一震,像是被直視的瞬間被定在原地。
她動作僵硬地頷首,神情謹慎到了極點。
“是的……哈特雷斯博士曾指導過我。”
盧弗雷烏斯沒有回應那句尊稱,聲音沉得如同斷碑砸落。
“那么,你就回答我。”
“那個愚蠢的、令人作嘔的前任學部長……他真的有能力,完成那種術(shù)式嗎?”
短短一問,卻如利刃直刺命門。
“……!”
阿希拉猛然屏住了呼吸,仿佛心臟被人緊緊攥住。
她身為學者的冷靜,在此刻被撕裂了片刻。
會場氣氛驟然緊繃。
而在這沉默的罅隙中,另一把沉穩(wěn)的聲音介入,打破僵局。
“阿希拉。”
麥格達納不疾不徐地開口,語調(diào)平和得近乎仁慈,
“請你表明,作為解剖局局員的意見。”
二世默默看著這幕,心中忍不住腹誹:
──喂喂,先前你們還理直氣壯地宣稱她絕不會說出只對我有利的話……
這會兒倒好,指名點將、毫不遮掩,貼得可真緊啊,民主主義派。
但無論如何,輪到阿希拉表態(tài)了。
她沉默片刻,仿佛整理心緒,終于開口。
聲音仍有些許顫動,卻清晰堅定。
“他曾在圣杯戰(zhàn)爭之外,成功召喚出境界記錄帶。”
“……也有證據(jù)顯示,他閱讀過馬奇里的論文,并盜走了衛(wèi)宮的封印術(shù)式。”
“并且……他利用斯拉地帶的不穩(wěn)定裂縫,悄然進入靈墓阿爾比恩內(nèi)部。”
她像是在向整個會議陳述一項冷酷的尸檢結(jié)果。
每一項情報,都是一具異常事態(tài)的“死因”。
“因此,我認為,這并非不可能之事。”
“哈特雷斯博士……他確實掌握了足以構(gòu)筑術(shù)式的神秘。”
“既然他甘愿放棄學部長的職位,耗費十年、收集遠超常理的素材……那就代表,他至少相信自己能夠成功。”
“那個術(shù)式無疑極為復雜,難度接近現(xiàn)代魔術(shù)的極限……但──”
阿希拉直視盧弗雷烏斯,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擁有完成它的技術(shù),以及……異能。”
空氣中,某個詞落下之后,便無法再回頭。
“異能”這個詞,是現(xiàn)代魔術(shù)世界最不愿正視的裂縫。
盧弗雷烏斯臉上的厭惡感更深,但也沒能立即駁斥。
因為,他也聽說過。
那是關(guān)于哈特雷斯在某次“神隱”后獲得的傳聞——一個在妖精領(lǐng)域中失蹤的人類,歸來之后所帶回的,不明之物。
“……據(jù)說是在……妖精的神隱中,得來的……異能,是嗎。”
盧弗雷烏斯低語著,聲音幾不可聞。
即使是降靈科的君主,那個拒絕幻想、堅持現(xiàn)象歸因的尤利菲斯,也無法完全否定“妖精”這個字眼。
那不是魔術(shù)所能測量、分類的存在。
如同英靈的寶具,妖精的本質(zhì)亦無法被現(xiàn)代魔術(shù)機制徹底解析。
換句話說,那些東西本就不屬于這條體系,卻能強行在其中留下痕跡。
“可以容我再問一個問題嗎?”
聲音不高,卻在沉默中穿透空氣。
埃爾梅羅二世出聲,視線投向坐在遠處的那位年輕女性。
“阿希拉小姐,我想知道──在你眼中,哈特雷斯與他的弟子庫羅,以前的關(guān)系是怎樣的?”
“……庫羅?”
盧弗雷烏斯微微皺眉,重復了一遍那個名字。
語氣中的疑問聽起來再自然不過,甚至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對于這位降靈科的君主來說,哈特雷斯不過是另一派系的過氣人物,而“弟子”的名號在沒有家系血統(tǒng)支撐的前提下,也不過是“雜音”罷了。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把這些無名小卒的名字放在心上。
對盧弗雷烏斯而言,他們不過是“曾受教于某人”的人,而非“值得記住的人”。
“應該是得意門生吧。”
阿希拉的回答很快,仿佛早就準備好了似的。
語氣平穩(wěn),但從那略微收緊的下頜線條來看,內(nèi)心卻并不如表面那般從容。
“在他的許多弟子中,庫羅的地位是特別的。我無法判斷他本人是否意識到這一點……但在所有人之中,最能靈活掌握哈特雷斯博士多樣化魔術(shù)體系與理論的,毫無疑問是庫羅。”
她一邊說著,仿佛在努力讓每個字眼都顯得客觀、學術(shù)、脫離私人感情。
埃爾梅羅二世輕輕點頭,話鋒一轉(zhuǎn):
“你說的‘弟子之中’,是指你們五人吧?”
“……!”
僅僅一問,阿希拉的肩膀就像觸電般一抖,臉上掠過一瞬的不安。
“這次遇害或失蹤的三名弟子,加上你和庫羅……五人。”
二世看著她的表情,語氣仍然不緊不慢。
“從前你們曾在靈墓阿爾比恩結(jié)伴行動,對吧?”
這句話表面是陳述,實則步步為營。
他沒有用指責的口吻,卻將過往的隱情如剝繭般層層揭開。
阿希拉的目光一瞬游移,但隨即恢復平靜。
“我并未刻意隱瞞這段經(jīng)歷。”
說得平靜,但在場若有真正老練的魔術(shù)師,都會察覺到這句話本身就是破綻。
──因為,她確實刻意隱瞞了。
為了避免成為哈特雷斯的弟子一事顯得不自然,她至今的經(jīng)歷處處殘留著謊報的痕跡。
話雖如此,這并非正題
。就算有人提起這方面的事,阿希拉應該也準備了很多閃避的方法吧。
不過,這種程度的揭示,對二世來說,還遠不夠。
此刻的阿希拉正低頭沉思,像是在小心回味自己的用詞。
她知道自己說出口的每一個詞句,都會被那位埃爾梅羅之名的后繼者拿來做成利刃。
而在場的所有人,也都在注視這場緘默的試探。
因此,埃爾梅羅二世將手中那枚帶著荊棘的棋子向前推進了一格。
這是帶著自爆覺悟的步法。
不像是調(diào)查,更像是逼供。
不像是分析,更像是讓所有人一起盯著一顆即將爆炸的魔術(shù)核心。
“說出來未免有些像曝露家丑,”他聳聳肩,聲音仍然是那種懶散中帶著譏諷的調(diào)子,“但你們從那個時候開始……不就已經(jīng)成功地從阿爾比恩走私了么?”
“……什么?”
低啞的聲音響起。
盧弗雷烏斯緩緩側(cè)過頭來。
眉宇之間的陰影幾乎要垂落到桌面。
“從阿爾比恩……走私……?”
他的語調(diào)仿佛不是在質(zhì)問,而是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
老人混濁而深邃的眼瞳,在一瞬間捕捉住了阿希拉的臉。
那是一種老練的凝視──既不像怒火,也不是不解,而是透過對方表情直接探測“意圖”。
但阿希拉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二世。
沒有辯解,沒有錯愕。
一如既往的沉默,甚至沒有呼吸的波動。
這一點,反而令二世感到一絲欽佩。
“……如果你現(xiàn)在就慌張地反駁,”他在心中暗道,“那我反而能松口氣。”
“有證據(jù)嗎?”
盧弗雷烏斯的質(zhì)問不帶起伏。
“很遺憾……目前只有間接證據(jù)。”
二世語氣平靜地說道,仿佛對方的問題只是例行公式。
他將一本厚重的賬簿抄本放到圓桌上,紙張邊緣因翻閱而卷翹,邊角夾著多個便簽。
“這是斯拉近年來的財政記錄。”
他說道,“雖然數(shù)據(jù)被巧妙隱藏在多個賬目之中,但我注意到──斯拉原本年年虧損,在過去與庫羅有所接觸的那五年間,賬面狀況出現(xiàn)了顯著改善。”
阿希拉低頭翻開賬簿,只用不到三秒便掃完了第一頁。
她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對方確實掌握了一點東西。
“當然。”
埃爾梅羅二世毫不客氣地推進下一步。
“阿爾比恩之所以被設(shè)為鐘塔直屬的神秘研究場所,正因為那里本不可能進行任何走私活動。”
“也就是說──若有人能做到走私,那就是徹底地違逆鐘塔本身。”
他像講授課程一樣,繼續(xù)說下去。
“但是,哈特雷斯博士證明了‘不可能’也有漏洞。不是嗎?他看穿了斯拉地底連接阿爾比恩的不穩(wěn)定裂縫,還準確地掌握了裂縫的發(fā)生周期與坐標。”
說到這里,他稍稍停頓了一下,望向在場幾位君主,特別是降靈科的盧弗雷烏斯。
“否則,他又怎能在那個時點,用寶具在斯拉地底轟開一條直通阿爾比恩的路徑?”
空氣仿佛一瞬間凝結(jié)了。
麥格達納臉上的笑容退去,宛如油彩被水沖刷的假面。
尤利菲斯的眼角抽動了一下,像是不愿承認這類“不可分析”的魔術(shù)戰(zhàn)果。
而阿希拉──依舊沉默。
沉默得像她本身就是某種正在運轉(zhuǎn)的儀式裝置。
“那么,”
埃爾梅羅二世緩緩低下頭,又抬起眼,“哈特雷斯是如何掌握這種走私手段的?”
沒人接話。
于是他又自問自答般地說道:
“我猜……是因為他有你們那支五人小隊當前鋒吧?不……恐怕在那之中,你所說的‘得意門生’庫羅,就是能讓走私真正得以實現(xiàn)的關(guān)鍵人物。”
“…………”
阿希拉終于移開了視線。
不是對盧弗雷烏斯,不是對二世,而是盯著圓桌上那本賬簿,仿佛里面藏著無聲的遺書。
埃爾梅羅二世知道,這里他正在刀尖起舞。
他的推理仍屬猜測,無法立即定罪。
但正因為這是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與資源調(diào)度的會議,而非嚴密偵訊的法庭,他才可以肆無忌憚地將這段邏輯攤開。
——只要她不否認,只要她不走人,只要她選擇留在這里繼續(xù)被質(zhì)問。
他就贏了。
“你們五人透過走私積累資金,然后在阿爾比恩的任務中正式生還,返回鐘塔。此后,在哈特雷斯博士的庇護下,得以獲得研究位置,甚至保有自由活動的權(quán)限。”
二世咄咄逼人地陳述著。
“站在哈特雷斯的立場上,留你們在身邊……也更保險一些。”
最后,他打出了那張沉底的牌。
“那么──為何,哈特雷斯讓其他幾位弟子‘失蹤’了?”
二世淡淡地訴說著。
“我們認為,那是報復。”
阿希拉冷靜地拋出一句,像是在回避問題,又像是在結(jié)束談話。語調(diào)不溫不火,卻足夠模糊、足夠敷衍,恰如其分地堵住進一步追問的門路。
“報復?”
伊諾萊挑起一邊眉毛,語氣既疑惑又帶著譏諷。
“老師……對弟子?原來如此,說得通呢。若是被最信任的學生背叛……嗯,但……”
她的話沒有說完。
似乎對這個理由無法徹底認同,卻也找不到立即反駁的論據(jù)。
這是可以理解的。
因為接下來二世要說的,和阿希拉的回答,看似只有一線之隔,但意義,卻截然不同。
所以,埃爾梅羅二世再次將視線鎖定在她身上。
“你還記得嗎,阿希拉小姐?”
“我什么也不記得。”
阿希拉平靜地搖了搖頭,回答得不帶任何波瀾。
“那是在十年前。”
二世沒有被她的態(tài)度牽著走,而是毫不退讓地向前逼近。
語氣驟然一變,不再是詢問,而是宣布。
像將一把銹跡斑斑卻依舊致命的匕首,緩緩插入桌面。
“十年前──除了被選為得意門生的庫羅之外──你們四人,殺了哈特雷斯博士。”
空氣彷佛被扭緊了。
是那種聽覺上的錯覺,仿佛某種結(jié)界忽然被激活,封鎖了整個圓桌會議室。
盧弗雷烏斯沒有動。
他本來就不多言,但這次,連他身上的呼吸都像被封印般消失。
麥格達納掀起眼皮,終于從旁觀者的位置向這邊傾斜了重心。
尤利菲斯以不變應萬變,一如既往地裝出仿佛聽不懂的樣子,卻悄然用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只有伊諾萊微微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