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些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殺了老師……?”
阿希拉低低地笑出聲,仿佛剛聽見一個拙劣又滑稽的笑話。她坐姿不變,唇角卻緩緩揚起,眼中劃過一絲玩味。
亡故之龍的魔術回路如鬼火般在她周圍閃動,那些嵌在她手套與衣角的寶石微微發亮,使她褐色的肌膚泛起一種妖異的光澤,像是剛剛被喚醒的蛇鱗在夜中反光。
“這個說法,真是異想天開。若是如此,你之前提到的事──‘失蹤事件的元兇是哈特雷斯博士’,‘哈特雷斯企圖創造為魔術師而存在的神靈’等等──豈不全都喪失了意義?從根本上自相矛盾吧?”
“我稍后再回答這個問題。”
二世并不退讓,目光依然直視她。
“現在,請先讓我確認──那個事實。”
“你說‘事實’?”
阿希拉嗤了一聲,語氣已不復剛才的冷淡,而是近乎譏諷。
“看來你還打算堅持那種主張。但就算我們真做了那樣的事,對我們這些弟子又有什么好處?除了庫羅之外,是,我們已經各自邁上了不同的路,但殺掉老師──只會失去最后的靠山吧?”
“當然有好處。”
埃爾梅羅二世微微一笑,仿佛終于到了他早就預料好的答辯階段。他的聲音不再是審問官的低語,而像是某個精于利害的商人,在洽談桌前穩穩推出籌碼。
“因為除了庫羅之外,你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
“哦?”
這次不是阿希拉,而是伊諾萊發出了聲音。
她瞇起眼睛,語氣像是在評估一件舊貨的價格是否虛高。
“這是怎么回事?你是在暗示他收了假的弟子?”
“不是暗示。”
二世將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一字一頓地說出那句重錘般的結論:
“──是‘間諜’。”
他停頓一下,目光投向阿希拉,再輕輕轉向盧弗雷烏斯。
“在當年前往阿爾比恩的五名‘弟子’當中,至少有一人──卡爾格──是奉命潛入的間諜。來自鐘塔內部派閥,受命監視哈特雷斯博士的行動。”
這是橙子一眼看穿,間桐池加以確認的事。
而盧弗雷烏斯始終未曾插話。
他那對混濁的眼珠似乎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阿希拉,但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像他這樣老練的魔術師,如果他不否定,往往就代表著他認可了那一推測。
“……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發現。”
二世將這個話題丟向圓桌上的另一人。
“那邊的蒼崎橙子小姐,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哎呀,還把話題丟給我呀?”
橙子輕笑了一聲,臉上浮現出“又來了”的表情,肩膀微微一聳,姿態慵懶,卻不失分寸。
“不過嘛,我也該承擔一些責任才對。”
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
“──畢竟我問過他。問過哈特雷斯本人。”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遠方,仿佛回到那段記憶里。
“當時,我只是直白地質問他:‘他們曾是誰的弟子?’”
“……哈特雷斯是怎么回答的?”
伊諾萊低聲追問。
“他說:‘我告訴過他們,把自己的人生獻給最燦爛的事物吧。’”
橙子的語調依舊輕松,像在復述某句隨手寫下的詩句。
“‘他們有應當奉獻人生的事物。所以──他們得到了應得的結果。’”
那是哈特雷斯的回答。
沒有否認,沒有承認。只是以他一貫的風格,回應得像一場哲學講座的結尾。
“…………!”
阿希拉的目光在一瞬之間劇烈地搖曳了。
她沒有說話,卻像是被針尖扎進瞳孔深處似的,沉默帶出了短暫的空白。
對她而言,那不是普通的懷疑,而是由冠位魔術師親口承認的事實——若強行否認,只會被看作在對抗一項已經無法翻轉的裁定。
那種程度的輕率,她絕對不可能犯下。
“假設……那件事是真的,”
她終于重新開口,語調低啞,卻不再輕佻,
“那又怎么樣?”
是啊,這就是她的選擇。與其試圖拆毀論點,不如轉而主張其無害——比否認更聰明的策略。既不承認也不否定,讓自己仍握有發言權,即使立場已不如先前高,但至少不會被徹底逐出棋盤。
“說到底,要暗中殺害吾師──哈特雷斯博士,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她換了語氣,像是在剖析結構圖那樣逐條指出問題。
“他是主要學科的學部長,位階高到足以直接通報君主會議。如果在倫敦死去,那種規模的魔術戰根本不可能被掩蓋,鐘塔一定會立刻察覺。”
她將矛頭引向現實條件,試圖將整場推理轉向“無法實現的假設”。
情勢暫時傾斜,但還未徹底逆轉。
埃爾梅羅二世心知肚明。
這場攻防就像一場凌空走鋼索的游戲──他必須一口氣走完全程,而對方只需在任意一點斬斷繩索,他便會墜入無底深淵。
因此,他謹慎地點頭,作出認同的姿態,同時,語氣不變地投下了新的毒鉤:
“你說得沒錯。”
他用右手指尖輕敲桌面,語調仿佛只是無意感嘆,
“鐘塔確實監視著倫敦的每一寸魔術回路。暗殺雖然有理論上的可能,但從來沒有完美的清理方式。只要動用魔術,總會留下痕跡。尤其像哈特雷斯博士那樣的魔術師,一旦戰斗發生,一定會引起連鎖反應。”
“你能理解這一點,再好不過了。”
阿希拉輕笑著回應,仿佛打了個小勝仗。
但她不知道,下一句話才是毒藥的真正主成分。
“不過——”
二世的指尖再一次按在圓桌邊緣。
這一回,他不再假裝漫不經心。
他緩緩說道:
“你們有一個,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
他頓了一下,讓桌旁所有人都感受到那句話背后沉甸甸的意味。
然后,他抬眼,目光準確地落在阿希拉臉上,一字一頓地宣告:
“你在十年前──不是親手‘邀請’哈特雷斯博士進入靈墓阿爾比恩的嗎?”
空氣仿佛被凍結。
“…………那就是讓走私得以實現的機關?”
奧爾嘉瑪麗低聲開口,雙眼微微睜大,仿佛連她也被這份因果關系勾住了思路。
埃爾梅羅二世輕輕頷首,語氣如同翻開書頁般平穩,卻逐字壓向對方喉嚨:
“是的。就像哈特雷斯曾在斯拉地下利用那道不穩定的空間裂縫,阿希拉·密斯特拉斯……你十年前,也使用過類似的機關。”
他環視眾人,視線最終停留在阿希拉身上。
“在庫羅成為得意門生之后,其他弟子陸續離開了哈特雷斯的身邊。根據我整理過的資料與足跡,你,是最后一個離開的。”
他停了一拍,仿佛為了讓她回想起那段無人在場的時光,然后緩緩繼續:
“那么,合理的推測是——你曾親自邀請哈特雷斯博士,作為你離開前的‘謝禮’,帶他前往靈墓阿爾比恩。”
他的語調沒有高亢,語氣卻越來越銳利:
“從魔術師的角度來看,這種邀請無比誘人。畢竟,能不通過解剖局、不履行任何報告手續,就潛入阿爾比恩內部,那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哈特雷斯又是那種對未知充滿渴望的學者,他肯定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而那里的規則,不屬于倫敦。”
他敲了敲圓桌的木面。
“阿爾比恩的靈墓由自身的法理結構維持,鐘塔的監控范圍無法觸及。即使發生沖突,甚至死亡,在外界也只會被記為‘內部事故’或‘意外失蹤’。”
二世頓了頓,視線更加銳利:
“哈特雷斯確實遠勝你們,是足以主導研究體系的學部長。但他踏入了你們熟悉的領域──一支曾在靈墓中反復錘煉、熟知地形、規則與法理的探索團隊面前,他的優勢被削弱了。”
“而你們,只需準備足夠的時間與手段,就有機會成功。”
此刻,圓桌另一側的阿希拉,終于再次沉默。
但這次不同于先前那種試圖組織語言、尋找反擊點的沉默。
她只是沉默。
如同落入深井,失去了水面與回音。
沒有反駁、沒有斥責、甚至沒有不屑。
只是,靜靜看著埃爾梅羅二世,神情模糊不清。
而在那種沉默之下,浮現出的,是被一擊命中的、無聲的震蕩。
她大概已經察覺,在這間圓桌會議室里,隨意抗辯只會使自己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在盧弗雷烏斯沉默不語的注視之下,在蒼崎橙子興趣盎然的笑意背后,阿希拉終于明白——
這場對話已經不只是言辭上的攻防,而是眾目睽睽之下,一場足以決定她命運的揭露儀式。
于是埃爾梅羅二世繼續道,語調輕快得近乎諷刺:
“啊,對了。當時的庫羅──也就是哈特雷斯博士最倚重的得意門生──應該是反對這次前往阿爾比恩的計劃吧?但也無妨,你們只需要不帶他同行就行了。真正麻煩的是裂縫。”
二世歪著頭,假裝在思考什么:
“你們知道吧?在斯拉地下,偽裝者發動襲擊的時候,那種裂縫不是即開即關的。它會停留一段短暫的時間。也就是說——”
他的目光鎖定在她的眼底:
“你們可以將哈特雷斯騙入裂縫內部,再反手將他與庫羅一并殺害。殺掉一個拒絕的學生與一個毫無防備的導師,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當然,你們或許曾嘗試說服庫羅,但……從裂縫維持的時間來看,他根本沒有被允許猶豫。”
“你這……”
阿希拉終于咬牙開口,聲音低得近乎壓抑。
“……你的推論未免太荒謬了。”
她這樣說,是自然的。若她不是這樣回答,那反倒奇怪了。
但埃爾梅羅二世心知肚明。
理性與邏輯,是魔術師最喜歡操弄的工具,但在這種時候,說出來也不過像是垂死掙扎。
他忍不住想反問她一句——你覺得“合理的論點”在現在還有意義嗎?
不過二世沒有說出來。
相反,他繼續逼近:
“只是因為時間太短,你們沒能檢查尸體,對吧?”
“……你指的是什么?”
她終于忍不住追問。
而埃爾梅羅二世,正等著她問出這句話。
“你剛才不是問過嗎?如今的哈特雷斯是誰?這個問題。”
二世靠在椅背上,語氣變得近乎隨意,卻更令人不安。
“你們沒能確認哈特雷斯的死體──這就意味,‘如今的哈特雷斯’是誰,其實并不難猜。”
二世的語調再次沉下去,像落入湖面的石子:
“因為,如今的哈特雷斯博士,正是那個能精準掌握裂縫坐標與持續時間的人。也就是說……他擁有過去只有‘庫羅’才能掌握的能力。”
空氣突然沉靜了下來。
阿希拉的瞳孔在震動,像湖面被驚雷劈中,泛起難以壓抑的漣漪。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先前那些犀利冷艷的態度,統統在那一刻失去了支撐。
麥格達納也沉默地望著女兒,她的面容仿佛石雕一般,只有眼神中浮動著一點危險的、卻克制住的驚疑。
“難道你在說──‘如今的哈特雷斯,是庫羅’?”
“……這不可能!”
阿希拉的聲音仿佛被撕裂一般,失去了之前的冷靜和技巧,甚至帶上一種幾乎要從靈魂深處涌出的悲鳴。
她不再冷眼旁觀、不再故作鎮定,而是像被一記重錘打在心口。
“所以我才問你,”
二世平靜回應,仿佛無視了她的情緒波動,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你們當時檢查過尸體嗎?”
阿希拉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像是被一口氣抽干了體內所有的溫度。
她是優秀的魔術師,當然能夠操控自身血流與肌肉的緊張度。
但這一刻,她顯然忘了。
忘了控制自己的身體,忘了控制自己的臉。
“你說的這些……一切……全都是假設之上的假設,是荒謬的胡扯!”
她終于反擊,然而語調中的慌亂比反駁更刺耳。
“當然沒錯。”
埃爾梅羅二世點頭。
“這些推論確實建構在不完整的信息上。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