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埃爾梅羅二世大人的推論──有一處明顯的錯誤。”
阿希拉突然開口。
“……什么?”
二世眉頭一動,一瞬間,心中泛起不詳的漣漪。
不對勁。
那是身為魔術師多年,在無數賭局與儀式中練就的第六感──此刻正清晰地發出警告。
“這是怎么回事?”
他低聲追問。
阿希拉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衡量代價與后果,最后還是開了口。
“……非常抱歉,爸爸。”
她先朝麥格達納低頭致歉,語氣中混雜著羞愧與決然。
“是我……是我們擅自決定了這件事。”
她終于轉向了埃爾梅羅二世。
“正如您所言,我們在靈墓阿爾比恩組隊時,確實與地上的某些勢力有所接觸。”
“那么──”
心底那種不安的預感,終于成形,刺穿胸膛。
她接下來的話,會將一切撕裂。
埃爾梅羅二世幾乎不敢聽。
阿希拉閉了閉眼,再次開口。
“不過……我們十年前殺的,并不是哈特雷斯。”
那一刻,時間像被咒文凍結。
“我們殺的是──庫羅。”
耳中嗡鳴,心臟仿佛漏跳了一拍。
他第一時間甚至無法理解那句話的含義。
像是在纏斗至終盤、氣力將盡之際,迎頭挨了對手豁命揮出的反擊重拳。
思緒抽離,呼吸被掐住。
從邏輯上來說,這句話確實將他方才的推論一舉擊碎。
最初的假設、鏈條、動機、對現狀的解讀,全都在這一瞬崩落。
但他看見了阿希拉的臉。
那不是在狡辯。
也不是臨時編造的說辭。
而是背負著某種沉重,為了不讓錯誤的故事繼續下去,她才選擇站出來──
以幾乎要被撕裂的語氣,說出真相。
“……為什么?”
二世不由自主地發問出口。
阿希拉垂下眉眼,語氣如冷鋼擦過細刃。
“因為在十年前的那場動蕩中,哈特雷斯──很有可能會太過成功。”
“太過……成功?”
“是的。即使他不是君主,但若再上一步……若他在那場混亂中掌握局勢,一舉坐上兩個學科的部長席位──那對鐘塔而言,將是更大的崩壞。我們……必須阻止那樣的事發生。”
她頓了頓,低聲補充:
“一次失去兩名主要學科的學部長,鐘塔承受不起。”
聽著她的話,二世差點想仰頭望天。
十年前。
鐘塔動蕩的那一年。
──那不是就只有一件事嗎?
“也就是說……因為那年,上一代的埃爾梅羅閣下死了吧。”
二世的話語沉進空氣里。
阿希拉輕輕閉上眼,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
她會這樣思考,也情有可原。
畢竟,肯尼斯.埃爾梅羅.阿奇博爾德之死,在鐘塔中引起的混亂,至今仍是無法抹去的教訓。
如果不是哈特雷斯在那個時機選擇隱匿行蹤,恐怕今日坐在礦石科學部長席上的,早就是他了。
相比于讓梅亞斯提亞一家獨攬兩個學科,由哈特雷斯繼任本就更為自然──也是對鐘塔架構更無害的結果。
二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混亂與苦澀。
“所以你們認為……只要殺了哈特雷斯的左右手──庫羅,就能斬斷他繼續上升的可能性?”
阿希拉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數秒后,她點了點頭。
“沒錯。正是如此。”
她的話語中聽不出勝利者的余裕,只有一種疲憊與自嘲。
“但……你們最終得到的結果,在某種意義上正好相反,也在某種意義上──超乎預期。”
二世注視著她的臉。
“失去庫羅的哈特雷斯,不僅沒能前進,反而連在鐘塔的立足點都一并失去了。然后他就此消失──徹底地。”
一言難盡的沉默彌漫開來。
那不是任何人所能預測的結局。那是誤差之中滑落出來的悲劇,是走偏的謀略換來的沉默。
“雖然……這段經過的走向比預期更加離奇,但──是否可以認為話題到此為止?”
開口的是麥格達納。
一直以來都像旁觀者般沉默的民主主義派代表,這一次罕見地以近乎儀式性的莊重態度發聲。
語氣平和,但就像裁判席上的法槌,敲下了階段性的句點。
他頷首,語調不含情緒:
“當然,小女的罪責已明朗。既然她曾剝奪了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那么,她也必須為此付出等價的代價。”
如果他們當初殺的是身為學部長的哈特雷斯,那就算是在鐘塔這個不講法律、只論利害的組織里,也足以被視為極其嚴重的背叛行為,必須接受公然的譴責。
然而,事實并非如此。他們下手的,只是一名弟子——庫羅。
在鐘塔,弟子從來不是無法替代的存在。只要交出主犯阿希拉,事情就可以就此結案。沒有人會為了一個失去背景的弟子掀起更大的風波。
鐘塔的倫理觀,正如黑手黨的“仁義”所言。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所以,只需相等的代價。無需更多。甚至,也不準更多。
聽到君主親口承認罪行,伊諾萊忽然語氣輕松地接起了話頭。
“你所說的‘相等的賠償’,具體是指什么,麥格達納?”
她話中帶笑,卻像一根拈在指間的銀針,輕巧卻帶著鋒芒。
麥格達納沉默一瞬,接著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說過,她是我的女兒。那么,這件事的責任──是我犯下的。”
他語氣毫無遲疑地認罪。
那對粗壯的拳頭緩緩落在膝蓋上,他低下頭,以一種幾乎近似于告解的姿態。
“不管是她擅自行動,還是受到我暗示,都沒有區別。她是我的血脈……因此,無論她犯了什么錯,我都必須為此承擔全部責任。”
“…………!”
令人意想不到的展開。
他的態度無比坦然,沒有推脫、沒有卸責,仿佛早已準備好被千夫所指。
但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感到寒意——
這不僅僅是一個魔術師的氣魄,更是一個父親深沉而嚴酷的愛。
無論他在權謀中設下多少毒辣的局面,這些情感都是真實的。正因為這份真實,才令人警惕,甚至畏懼。
他的手段令人不寒而栗,但他的信念,又無比沉重地壓在場中每一個人心頭。
伊諾萊似乎覺得有趣,嘴角勾起弧度,抬了抬下巴。
“哦……責任?那你所謂的‘承擔’具體是什么?”
麥格達納緩緩抬起頭。
“現在,哈特雷斯的現代魔術科,是由梅亞斯提亞代理負責。既然如此──我將把這次關于冠位的決議投票權,完全交托給梅亞斯提亞。”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他給出的,并非什么象征性的補償,而是實實在在的權力轉讓。
.........
冥界。
這詞聽上去,已足以令人心生寒意。
它不只是“死亡”的代名詞,更是將死亡納入懷中、擁抱終結的一整個世界。
那是與“生命”根本對立的存在。
不是盡頭,而是徹底的背面。不是終點,而是彼岸的疆域。
在這里,生機腐朽、光芒熄滅,一切意義都被抽離,只留下絕對的靜寂與沉落。
間桐池正獨自一人,漫步于這片死寂的疆域。
以肉體之姿踏入冥界——這并非錯覺,而是確鑿無誤的事實。
透過與“死亡”相關的權能,他能分辨出這一點。皮膚未曾化作靈粒,感知也未曾漂浮虛無,他依舊擁有“活著”的結構,卻立于“死”的世界。
“原來如此,是‘視線’嗎……”他低聲喃喃。
魔眼——篡奪他人視野的魔眼。
從先前那個間歇性失明的醫師所述的癥狀開始;
再到年輕時代的哈特雷斯僅僅觸碰就能治愈那“怪病”的傳言;
這一連串凌亂的線索,如今終于一口氣串聯起來。
那是一種魔眼。
只要靠近,便能強行剝奪他人視野的魔眼——甚至連虹級魔眼也無法幸免。
他終于明白了先前那個瞬間的異樣。那頭原本應該不會察覺“人類”的冥界之獸,居然將視線落到他們這些如同塵埃般渺小的存在身上。
不是因為他們被感知了——
而是因為哈特雷斯篡奪了那頭野獸的視野。
甚至就連間桐池的視野,也在某個瞬間被奪走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視覺。那是由復數魔眼復合構成、經過精密調控后的視界。
一如高塔中層層堆疊的鏡面,將不同波段、不同維度的感知統一于一眼。
那樣的視野,居然也被強行篡奪了。
“……這就是你的底牌嗎?”他低聲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種苦笑般的無奈。
他搖了搖頭。
毫無疑問,這是哈特雷斯早已布下的陷阱。
將自己的能力擴散為領域,在這片死者之地里,將所有接近者的“視界”一并剝奪,化為自己的眼。
既然如此——
要想抵達儀式場最深處,唯一的路徑便是那條坑道。
而那條通道,恐怕正是在“視線的盲區”內設下的死線。
而此刻,冠位決議仍在進行之中。
會場中的每一次發言、每一次表態,皆被以魔術刻印的形式壓縮、轉譯、直送進間桐池的腦海。
就像一場同時進行于遠方與眼前的博弈。
那些言語、態度、沉默與試探——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其中,必然隱藏著哈特雷斯的同黨。
這毫無疑問。問題只是——
會是誰?
是伊諾萊.巴魯葉雷塔.阿托洛霍姆?
這個老太婆從始至終都像個旁觀者一般,游離于整個事件之外。
但她畢竟是蒼崎橙子的老師。
她的言語過于巧妙,正如她在鐘塔地位——高到無人敢質疑,也模糊得難以捉摸。
又或者,是麥格達納.特蘭貝利奧.艾爾洛德?
他可是如今冠位決議的主持者。
無論是最初引發對哈特雷斯行蹤的追查,還是此刻推動審判程序,他的身影都無處不在。
他對阿希拉的“認罪”與“補償”是否也是一場戲?
他果真愿意犧牲自己女兒的未來,換取一個決議的平穩通過?
還是那位“公主”——奧爾加瑪麗.阿尼姆斯菲亞?
自從其父馬里斯比利失蹤之后,這位少女便執意想通過冠位決議重新確立阿尼姆斯菲亞家的統治地位。
從權力角度而言,她有強烈的動機。
從立場上看,她未必在乎犧牲某些東西。
也不能排除盧弗雷烏斯.娜澤萊.尤利菲斯。
他是那群民主主義者的首領,是最激烈反對重啟阿爾比恩靈墓的人。
他明明不信仰舊世界的權能,卻比誰都懼怕讓其“蘇醒”。
這不是矛盾,而是恐懼。
他在害怕什么?又知道多少?
至于梅.莉黛爾.阿切洛特……
這個女人,從頭到尾都像個多余的存在。
除卻一開始對奧爾加瑪麗的幾句奚落,她幾乎未曾發言。
不像是參與者,更像是一個不該被安排進劇本的觀眾。
但正因為如此,才顯得……值得警惕。
每個人都在說話,有些人太吵,有些人太靜。
哈特雷斯的同黨,就藏在這混雜的交響之中。
不過,這些并非當前該優先處理的問題。
冠位會議的暗流縱然復雜,但——此刻最緊迫的,依舊是這片冥界。
在思索間,間桐池已經動用與“死亡”相關的權柄,將自身的感知投射至這片地界的更深層。
所感知到的并非單純的死氣或靈質的沉積,而是更深層次的壓制與封印。
“……像是被什么壓著。”他喃喃。
不是埋葬,也非自然沉眠,
而是某種存在被強行鎮壓于此,像是火山下被封死的怒焰,像是裂縫底部掙扎的異響。
能被世界本身鎮壓的事物,絕非等閑。
唯有與“世界”本身同級、甚至背反于人理意志的存在,才需動用整片冥界來壓制。
換言之——這處冥界,并非只是死者沉眠的領域。
它更像是一重監獄,
一層由“死亡”構成的牢籠,
由那頭傳說中的地獄三首犬——刻耳柏洛斯守護的結界。
“用冥界,來封印另一個‘世界’嗎……”間桐池低聲。
那是何等荒謬又震撼的構造。
被刻耳柏洛斯看守的存在,本就代表了超越凡界的秩序對立面。
如果它是鑰匙或守門人,那門后之物,便不是“人所能見”的事物。
但問題來了。
這不是希臘。
刻耳柏洛斯所對應的,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冥府。
而這里,是倫敦,是阿爾比恩靈墓——現代魔術發跡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