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要說的,并非假設。”
他停頓了一瞬,環視會議廳內每一位聽眾,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
“在阿爾比恩,有一位與我們交情不淺的魔術師——找到了證據。”
空氣仿佛凍結。
阿希拉瞳孔驟縮,身體微微前傾,仿佛下意識想要去阻止他接下來的話語,卻又明白,已經太遲。
蒼崎橙子安靜地抬起頭,目光中一瞬閃過某種狡黠。
盧弗雷烏斯的眼眸依舊混濁如水潭,但那潭水下方,已有東西蠢蠢欲動。
而奧爾嘉瑪麗緩緩坐直身體,指尖卻不自覺地抵在下唇,目光銳利如刃。
“這個證據,——”
埃爾梅羅二世的語速依舊平穩,聲音卻低得像是從地底傳來,帶著不容忽視的沉穩壓迫:
“——那就是,哈特雷斯的弟子……庫羅的全名。”
話語落下的瞬間,空氣似乎也隨之凝結。
沒有人插話,也沒有人輕舉妄動。
因為,在那一刻,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現出一個念頭——他要揭開真正的面紗了。
“他們兩人都是在阿爾比恩出生。”
“搞不好,是青梅竹馬。”
“即使如此,在背叛時依然會背叛……魔術師就是這種生物吧。”
埃爾梅羅二世的話語輕柔,卻如同利刃慢慢割開對方的沉默。
他用一種幾近憐憫的目光掃了阿希拉一眼。
“促使她背叛的,會是誰呢?”
“是研究的野心?還是……麥格達納?”
老獅子的目光沒有波動,但那雙獸瞳深處,卻掀起一瞬極淺的漣漪。
“我猜你也不知道吧,阿希拉。”
“在這片土地上,沒有姓氏也沒人會在意。即便知道了,也不會輕易提起。”
“如果當時你真的知道庫羅的姓氏,可能就不會留下那樣的記錄了。”
那不是責備,而是陳述。
一如既往,冷靜、整然、無可反駁。
這就是埃爾梅羅二世。將事物拼湊、剝離、重組,直到真相露出獠牙。
他對葛拉夫只有感謝。
因為在這場命懸一線的會議中,這正是最后一記妙手。
“你們沒有成功殺死那個反對你們的庫羅。”
“他多半利用某種手段偽造了尸體。”
“這一類的魔術,我們也認識一個非常擅長的人——”
他說到這里,目光輕輕一轉,看向橙子身后那位并不起眼的女魔術師。
那是身著簡練黑衣、表情冷淡、從始至終不曾開口的她。
“哎呀,難道你說的是我?”
菱理看似驚訝地眨了眨眼,聲音輕柔如同白霧拂過水面。
她的表演完美無缺,語調里連一絲得意都聽不出來。
但那種無機質的“配合”,卻恰恰說明了她從頭到尾都站在“真相”那一邊。
我不確定該給她的演技打幾分。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并非為了橙子而來,而是為這個人——庫羅。
“他的名字是,庫羅·阿達西諾(Kurou Adashino)。”
一秒鐘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的含意。
不需要重復,也不需要解釋。
空氣凍結了。
阿希拉如被雷擊,身軀僵硬到極點,仿佛靈魂都脫離了肉體。
奧爾嘉瑪麗喉頭滾動,幾乎是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
麥格達納將粗壯的手指搭在脖子上,仿佛那里突然沉重起來。
盧弗雷烏斯輕咳一聲,像是要將那股堵在胸口的壓迫排出體外。
而伊諾萊——她的反應最直接。
她的目光已悄然巡視整個圓桌,開始評估新的危險源頭是否已坐在他們之中。
“換成東方的姓名順序,”
埃爾梅羅二世緩緩說道,語調清晰,卻仿佛用一柄銀針刺破皮囊,
“便是──華野九郎(Adashino Kurou)。”
說出這句話的二世很想嘆息。
真是的,事情是從哪里開始串連起來的?在鐘塔的陰謀劇中有可能出現時間跨度達十年或百年的策略,但這件事在復雜度上是最高的。
能將秘密隱瞞至此,應該贊美她真不愧是法政科成員嗎?
不久之后,華野菱理微微頷首,眼中浮現出一絲佩服之色。
“真是出人意料……你們居然查得出來。”
她的語氣仍是溫溫柔柔的,笑容卻染上一抹戲謔與惡作劇般的光輝。
“如今的哈特雷斯,很有可能是我的親兄長。啊,當然,‘親’也只是血緣意義上的,我們是同父異母的手足。”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不過是在飯后談起某個家中長輩的逸事。
“聽說,我的父親──那位從靈墓阿爾比恩生還的人,拋下了剛出生的孩子和第一任妻子,一個人踏上地表。”
“……令尊曾是生還者?”
埃爾梅羅二世平靜追問。
“呵呵,他好不容易才湊足‘一人份’的離場費用,聽說過程狼狽極了。實力嘛──應該也沒什么特別的。”
她輕輕一笑,肩頭振袖輕顫,黑發隨之搖曳,如夜風中翻起的水草。
“盡管說那是為了延續身為魔術師的命脈……你不覺得,這種活法,實在很可笑嗎?”
她輕笑著,像是在諷刺父親,亦像是在嘲弄命運。
“哎呀,受到拋妻棄子的打擊,據說他在地表過得很糟糕。再婚沒多久,新妻子生下我,他就一病不起,沒幾年就死了。”
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一個無關緊要的舊人,甚至帶著幾分爽朗。
“多虧那樣,在被諾里奇收養以前,我確實吃了不少苦頭。”
她話鋒一轉,眼神如水面微波,浮現出些許回憶的深意。
“至于兄長嘛……大概也不愿再使用那個姓氏了。”
說這話時,她笑容微斜,仿佛隱含了某種感慨,也許是諷刺,也許是理解。
我沒法掩飾心頭的意外。
但若仔細回想,她的行動中確實藏有暗示。
她自稱是諾里奇的養子,卻仍堅持使用“化野”這個姓氏──恐怕不僅是為了紀念逝去的血脈。她會選擇進入法政科,說不定也正是出于某種近似執念的心理軌跡。
她想尋找兄長。
我深吸一口氣,直視她的眼睛,問道:
“你是什么時候,開始察覺那個可能性的?”
“或許,正如你所想的那樣──是在我進入法政科一段時間后。”
她將眼鏡往上推了推,指尖極輕,像是在避免喚醒沉睡的記憶。
“只不過,等我察覺到那種可能性時,無論是哈特雷斯,還是庫羅,都已經從鐘塔消失了。”
兩人的失蹤,發生在十年前。
以菱理如今的年齡來看,那正是她成為正式魔術師、步入主學科的前后。時間線完全吻合。
“那么──你知道庫羅的秘密嗎?”
我直截了當地問。
她露出一點微笑,像是對我的判斷感到滿意:
“是的。雖然只是我自己的推測。”
她輕輕撫過眼鏡腳架,語氣不再像剛才那般輕快,而多了一份沉靜。
“不過,我和兄長從未謀面。這個問題,或許還是交給他當年在阿爾比恩的隊友來回答,不是更合適嗎?”
她說這話時,目光掃過圓桌另一端。
她的眼神,像蛇鎖定獵物般地滑向某個方向。
毫無懸念,那是阿希拉。
褐膚女子的眉間輕輕一動,浮現出與她在冠位決議上強勢登場時截然不同的神色──那是一種被回憶纏住、幾近困惑的苦惱。
“……庫羅……”
她低聲喚出那個名字,話語卻在半途停頓,像是被什么細節突然絆住。
“庫羅……的確有某種異能。他擁有一項罕見的才能……能辨識出地上與靈墓阿爾比恩之間的不穩定臨時裂縫。”
“哦……”
盧弗雷烏斯微微前傾,滿是皺紋的臉上陰影濃重。他那雙被歲月浸透的眼睛似乎更加深陷了。
一做出那種表情,他那原本就不祥的氣質愈發像個老奸巨猾的惡魔。
“他并非……從一開始就有那種能力。”阿希拉繼續說道,語調微澀。
“只是,有一天,在一次偶然發現裂縫的過程中……那種‘才能’,仿佛突然蘇醒了。”
“在發現裂縫的過程中?”
埃爾梅羅二世追問。
阿希拉略顯遲疑地點了點頭。
“幾乎沒有探索者以外的人知曉──靈墓阿爾比恩的裂縫其實會周期性地自然生成,雖然規律極其模糊。”
她說著,目光微微下垂,像是在從記憶中提取一個令人惋惜的細節。
“但奇怪的是,庫羅遇見這類裂縫的頻率……遠高于常人。連他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我曾試著問他,是用什么方法找到的,但他說……說不清楚,只覺得像是從空氣中拉出一根‘繩子’似的。”
她抬起頭,似乎仍無法解釋這個現象。
“……這是一種魔眼。”
此時,華野菱理的聲音自一旁淡淡傳來,像在回應某種不愿被揭開的家族宿命。
“我曾聽說,這種能力……偶爾會在化野家系中顯現。”
她語氣沉靜,卻帶有一絲無法掩飾的譏諷。
“比起‘尋找裂縫的能力’,不如說這更像是……‘尋找失物’的咒術。也許,用‘魔眼’來稱呼它都有點不太貼切。”
這時,一直旁觀的橙子忽然插話,語氣輕描淡寫,卻精準切入: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化野一族的魔術,是源自于蛇嗎?”
“正是如此。怎么了?”
華野菱理毫不猶豫地回應,神色間未顯驚訝。
埃爾梅羅二世曾數次親眼目睹菱理的魔術。確實,那些咒式中那種滑膩、纏繞、驟變又冷血的氣息,正如她本人一樣,令人不禁聯想到“蛇”。
“我只是覺得……有趣。”
橙子的嘴角揚起一絲帶笑的弧度,像是在細細品味某個舊傳說中掩藏的真理。
“畢竟啊──在人類的文化里,蛇一向與‘找回失物’特別有緣。祈求失物還來,求財求路,甚至尋人……這些儀式里常見的象征,不是狗,也不是鷹,而是蛇。”
她的視線掃過在座眾人,語氣不急不緩,如輕輕撥開一層歷史的塵埃。
“一方面,是因為蛇的頰窩器官——人類直到近現代才明白的熱感知結構,在古代看來,是能‘察覺隱秘’的神圣之力。另一方面,蛇又常常是龍的近親,乃至于在某些文化里,二者就是同一個概念。龍是神圣、蛇是隱秘──那是從大地之下爬行、窺視、搜尋之物的象征。”
橙子一邊說著,一邊輕輕點頭,像是終于將某個謎團的幾塊拼圖拼合完整。
“如此一來,若庫羅的魔眼,真是從‘蛇’的系譜中衍生而出的能力……那他越熟悉這片土地──尤其是靈墓阿爾比恩那種殘留著遠古記憶的土地──他所能發揮出的感知就越強。”
她頓了頓,眼中微光一閃。
“換句話說,‘名為庫羅的魔眼’,會在不知不覺間,逐漸與‘亡故之龍的視野’──也就是阿爾比恩的本體意志──同化。”
短暫的寂靜中,連空氣都像為這句話凝固了一瞬。
“哦?”
伊諾萊看向她,神情不明,語氣半是揶揄,半是探詢。
“我那位愛找麻煩的弟子……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新鮮玩意兒?”
橙子僅僅聳聳肩,像是完全不打算把思考過程交出來:
“不,我只是覺得這個構造實在巧妙得不得了。從傳承、土地、魔眼到阿爾比恩的特殊性質……在各方面都能講得通。我呀,現在已經心服口服了。”
埃爾梅羅二世看著她,微微蹙眉,卻也一時看不透她這番話背后隱藏著什么推論。
這便是他們的風格。
鐘塔雖大,能與伊諾萊與橙子這對師徒匹敵的組合卻寥寥無幾。
一個是身為冠位魔術師、能親手將弟子列入封印指定的權威。
一個則是數十年來從封印指定之下逃脫、隱于塵世的謎之魔術師。
他們的對話,總讓人難以斷定那到底是交流,還是試探。
而這一次,橙子似乎只是“隨口而語”──但某種直覺告訴在場眾人,那些話語背后,還藏著未被揭開的真相。
姑且不論政治上的角力,單就魔術這一點來說,想要與這兩人抗衡,本身就是徒勞。
不論是魔術的掌握、傳承的深度,還是對于神秘的駕馭與解析──他們已經站在這個時代的頂端。
仿佛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競爭”這種可能,任何挑戰都只會淪為笑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