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人造星穹的光脈流淌聲仿佛也清晰可聞。
間桐池打破了這微妙的平衡,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回避的確認意味。
“我有件事該做個確認。”
間桐池先說出開場白后,重新向哈特雷斯問道。
這并非突兀的轉移話題,而是將對話拉回他此行的核心目的之一——確認計劃的現狀。
“你的術式已經進入自動階段了對嗎?”
問題精準地指向了哈特雷斯龐大計劃的關鍵節點。
自動階段——這意味著術式一旦啟動,其運轉便不再依賴于施術者的持續操控或生命維持,擁有了獨立完成的“慣性”。
“沒錯,到了這一步,即使我死亡,術式也會持續運作。”
哈特雷斯坦然承認,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近乎釋然的微笑。
這微笑中帶著一種賭上一切、孤注一擲后的平靜。
他肯定了術式的自主性,也輕描淡寫地提及了自身的可犧牲性——死亡已無法阻止計劃的推進。
“呵呵,你或許知道,這次的術式耗盡了我的積蓄。”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笑,笑聲中卻沒有多少歡愉,反而透著一絲自嘲與決絕后的疲憊。
“畢竟,我必須將從者帶來這里。我讓她發動過好幾次寶具,現在一無所有了。”
話語間,他目光的落點自然而然地轉向了那個一直沉默矗立在場中的銀色手提箱。
那目光并非隨意一瞥,而是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或許是對投入資源的感慨,或許是對箱中之物的某種……期待?
間桐池敏銳地捕捉到了哈特雷斯的視線,他的目光也隨之聚焦在那個緊閉的銀色箱體上。
問題緊隨而至,直指核心:
“手提箱里原本裝的,是封印指定的魔術師與你儲藏的魔眼持有者嗎?”
他的推測極其具體而大膽。“封印指定的魔術師”——那些因掌握禁忌知識或能力而被時鐘塔追捕、囚禁的特殊存在;
“儲藏的魔眼持有者”——那些擁有珍貴甚至危險魔眼,被哈特雷斯以某種方式收集或“保管”起來的個體。
魔眼本身會產生魔力。
正因為對魔術師來說,魔眼就像一種外接的魔術回路,才會無論功能如何都被當成貴重物品對待。
哈特雷斯燒掉了那些魔眼,當作維持使從者與大魔術的燃料。
這兩類人,都是蘊含著巨大“價值”和潛在“燃料”的資源。
間桐池直接將手提箱的內容與哈特雷斯龐大術式的資源消耗聯系起來,暗示箱中曾裝載的,正是驅動這一切的“薪柴”之一。
“哎呀。”
哈特雷斯抬起一邊眉毛,面對如此精準的指認,發出了一個簡短的感嘆詞。
人造星穹的光芒靜靜流淌,映照著兩人之間無形的鋒刃。間桐池的視線掃過那個沉默的銀色手提箱,腦海中掠過一段塵封的情報。
第四次圣杯戰爭期間,曾有人使用十幾雙魔眼觀察過那場戰爭。
那場發生在冬木的慘烈儀式,其陰影中竟有如此之多貪婪的“眼睛”在窺伺。這個事實本身,就暗示著魔眼資源的某種流動與集中。
而那個手提箱里本來裝著十幾只魔眼──
不,是魔眼持有者的頭顱,哈特雷斯把那些魔眼持有者投入火爐,才得以打開通往靈墓阿爾比恩的道路,讓創造神靈伊斯坎達爾的大魔術成立。
真相遠比單純的“魔眼”二字更加冰冷刺骨。那箱中承載的,是曾經鮮活的生命,是擁有珍貴視界卻被視作“容器”的魔術師們。
他們的頭顱——承載魔眼的核心器官——被哈特雷斯當作純粹的“燃料”與“鑰匙”,投入了啟動龐大術式的“火爐”。
正是這份由生命和異能澆鑄的恐怖代價,才強行撕裂了通往靈墓阿爾比恩最深處的道路,為創造偽神伊斯坎達爾的大魔術奠定了基石。
這份殘忍,是計劃得以運行的冰冷現實。
不過,間桐池并未觸及他的殘忍行徑,往下說道:
間桐池的目光從手提箱上移開,重新落在哈特雷斯身上。他沒有選擇在此刻質問或譴責那份血腥,仿佛那已是既定且無需爭論的事實。
他的目標更明確——在倒計時結束前,完成最后的“確認”。
他抬手指了指并不存在的時鐘,聲音平靜而清晰:
“剩下不到一個小時。我也想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可以嗎?”
時間緊迫,他需要一個許可,一個驗證最終推理的機會。
“請便。”
哈特雷斯催促道。
紅發的魔術師微微頷首,姿態從容,甚至帶著一絲饒有興味的期待。他像一個等待謎底揭曉的觀眾,鼓勵著對方說出最終的答案。
“我一開始曾這樣推理……如今的哈特雷斯博士并非哈特雷斯博士,而是哈特雷斯十年前失蹤的弟子庫羅。”
間桐池直接引用了冠位決議上由埃爾梅羅二世提出的核心假說。
那是埃爾梅羅二世在冠位決議上說過的推測。
會議從中段開始建立在那個推測上發展,又被阿希拉推翻。
阿希拉表明,他們殺的不是哈特雷斯,而是弟子庫羅。
他點明了這個推測的來源、它在會議中的主導地位,以及其最終被阿希拉證偽的關鍵點——
被殺者是弟子庫羅(Kuro),而非哈特雷斯本人。這為他的后續推理設定了前提。
“原來如此。你說一開始是這樣,代表現在另有推測嗎?”
哈特雷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間桐池話語中的關鍵轉折詞“一開始”,他單側的眉毛似乎又微妙地揚起了幾分,眼神中的興趣更濃了。
“是的。我一直覺得這個說法不對勁。”
間桐池承認。
他肯定了哈特雷斯的判斷,并直言不諱地表達了對“身份替換”假說的根本性懷疑。
“如果庫羅頂替了身分,哈特雷斯在許多案件幕后的行動實在太過巧妙了。”
他分析道。
庫羅,作為一個弟子,即使天資聰穎,要完美模仿、繼承并執行現代魔術科學學部長哈特雷斯那龐大、復雜且涉及多方勢力平衡的計劃,其難度超乎想象。
那些行動的精妙與老辣,需要的是對時鐘塔運作、對魔術原理、對人性弱點都深入骨髓的理解和掌控力。
“我分析這次的術式后,也不得不感嘆真不愧是現代魔術科學部長的手筆。”
間桐池的目光掃過周圍流淌的光脈、復雜的魔術圓陣以及那些象征性的物品。
眼前這個創造神靈的宏大術式,其設計之精妙、規模之浩大、對規則利用之大膽,處處都彰顯著一位頂尖魔術師、一位執掌現代魔術科學部的權威者的智慧與底蘊。
“只上過幾年正式課程的弟子,不可能完成這種術式。”
他斬釘截鐵地給出了結論。這份術式的完成度,本身就是對“庫羅頂替說”最有力的反駁。
“依照你的作風,應該也確認過庫羅的身世了吧?”
哈特雷斯并未直接反駁,而是將球拋了回來,仿佛在引導間桐池展示他調查的深度。
“你是指化野九郎吧。我當然也向化野菱理確認過那個部分。”
間桐池立刻接住,直接點出了庫羅隱藏的真實身份——化野九郎(Kayano Kurou)。
并表明他已從最直接的知情人、化野菱理處進行了核實。
“的確,化野家系以魔術師來說也有些特殊,不過使用的術式水準沒有高到足以和學部長相比。”
他肯定了化野家族的特殊性,但隨即劃清了界限。
化野家傳承的術式有其獨到之處,但其高度、廣度和精深度,與執掌現代魔術科學部、站在時鐘塔魔術研究頂點的哈特雷斯相比,依然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家族的秘傳,不足以支撐起眼前這神跡般的偉業。
在冠位決議上,最令人驚訝的事實就是這個吧。
化野九郎。
哈特雷斯的弟子,居然是化野菱理的親兄長。
間桐池暫時將化野九郎的身世之謎擱置一旁,重新開口:
“哈特雷斯博士,我也見到了以前救過你的醫師古洛特先生。”
這個名字——古洛特醫師——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間桐池的語氣平靜,卻精準地刺向了一段被塵封的、關乎哈特雷斯生命軌跡的往事。
聽到間桐池的話,哈特雷斯的回應慢了一瞬間。
那原本從容自若、仿佛掌控一切的神情,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凝滯。
紅發魔術師的目光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雖然轉瞬即逝,但這剎那的遲滯,清晰地暴露了這個名字對他內心的觸動。
這是他情緒防線上出現的第一道細微裂痕。
“……真虧你查得出那種事。”
哈特雷斯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復雜了許多。
那是一種混合著驚訝、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或許還有對間桐池情報網絡深度的重新評估。
“消息是我的朋友告訴我的。”間桐池沒有細說情報來源,只是點明非個人之功。
“‘將你的人生獻給最燦爛的事物吧’這句話,據說是他告訴你的。”
他復述了那句關鍵的箴言,這句話如同命運的種子,或許早已深植于哈特雷斯心中,影響了他一生的抉擇。
“對,正是如此。”
哈特雷斯坦然承認,沒有回避這句塑造了他信念根基的話語。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人造星穹,投向了遙遠的過去,那個給予他新生與方向的恩人。
“他談論這件事時,中間摻雜了奇妙的話題。”
間桐池豎起手指。
間桐池的敘述節奏陡然一變,豎起的食指如同引導注意力的指針。
他捕捉到了古洛特醫師敘述中那個看似無關、實則至關重要的插曲。
“那位醫師說,他藏匿你的時候曾得過怪病,間歇性喪失視覺。”
古洛特醫師的確這么說過。
一個突兀的細節:在庇護哈特雷斯期間,醫師本人患上了離奇的病癥——
間歇性失明。這病癥的出現時機和癥狀都充滿了詭異的氣息。
“不過,據說在你碰觸他之后,那種怪病就痊愈了。”
轉折點出現了。
一次簡單的碰觸,來自被庇護者哈特雷斯的碰觸,竟成了治愈這怪病的良藥。
這絕非尋常的醫療奇跡,其中必然蘊含著超越常理的力量。
“…………”
這一次,哈特雷斯的表情首度有所動搖。
如果說之前提到古洛特只是讓他微微一滯,那么此刻這個具體的、關于“碰觸治愈失明”的細節,則真正撼動了他那深不可測的平靜。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嘴唇微微抿緊,那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或許是驚訝被徹底洞穿?
抓住這稍縱即逝的動搖瞬間,間桐池的話語如同出鞘的利刃,直指核心:
“這正是你‘從神隱得到的異能’,不是嗎?”
話語在空間內晃動。
“神隱”——那個籠罩著神秘色彩的事件,哈特雷斯因此消失又歸來,并帶回了無人知曉詳情的“異能”。
間桐池直接將古洛特醫師的怪病與離奇治愈,歸因于這份異能!
他將那次碰觸,解讀為異能的無意識或被動發動,其效果便是治愈。
“你曾透過神隱獲得某種異能一事,在鐘塔眾所皆知。然而,沒有人詳細地知道那種異能的真面目。”
間桐池點明了背景:異能的存在是公開的秘密,但其本質卻是最深藏的謎。
“收養你的諾里奇卿或許知情,但那位大人不管出于任何緣由,都不會透露對養子不利的訊息吧。”
他分析了唯一可能的知情者——哈特雷斯的養父,現代魔術科的奠基人諾里奇卿。
但以諾里奇卿高尚的品格和對養子的愛護,他絕不會成為泄露秘密的渠道。
“……是的,諾里奇卿為人便是如此。”
面對間桐池對諾里奇卿品格的分析,哈特雷斯終于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深沉的敬意。
他輕輕點頭,默認了間桐池的判斷。這份對養父品格的認同,本身也是對間桐池推理邏輯的一種側面肯定。
作為現代魔術科名稱由來的諾里奇卿,品格似乎高尚得足以獲得這兩人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