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對諾里奇卿的共同敬意,如同短暫的光束劃過深潭,隨即被更為幽暗深邃的話題所取代。
間桐池的目光重新聚焦,銳利如初。
他并未沉湎于對往昔賢者的追思,時間在無情流逝,他必須切入核心。
“相傳被神隱帶走的孩子會得到祝福與詛咒,”間桐池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引述著古老的傳說。
“但他得到的不是祝福,純粹是詛咒?!边@論斷斬釘截鐵,為哈特雷斯那份異能的本質定下了基調——非恩賜,而是災厄。
“那位醫師說,不管用什么機器檢測都找不到你的心臟。”
他復述了古洛特醫師那令人驚悚的發現?,F代醫學乃至魔術探測,都無法在哈特雷斯的胸膛內捕捉到那顆理應跳動的心臟存在的痕跡。
這絕非簡單的生理異常,而是觸及了存在本質的扭曲。
“在失去的心臟所在的部位,恐怕維持著可以當成虛數魔術操作的──某種類似裂縫的異空間吧?”
間桐池的推測大膽而精準。
他推斷,在那心臟的“空位”上,并非虛無,而是維系著一個與“虛數”概念相關的、如同空間裂縫般的異質存在。
這裂縫,便是他那異能的根源,一個可以被當作最高階“虛數魔術”來操作的核心!
“正確答案。”
紅發的魔術師坦然點頭,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近乎自嘲的苦笑。
這份洞悉力,顯然已觸及了他最深藏的秘密。
“哈哈哈,所以每次使用它我都幾乎喪命。”
哈特雷斯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中卻沒有絲毫歡愉,只有深沉的痛苦與荒誕感。
“那就像是切開心臟一樣?!?/p>
他用最直觀的比喻描述著動用這份力量的代價——每一次施展,都如同親手將無形的利刃刺入那維系生命的虛空裂縫,帶來瀕死的劇痛。
“名字明明叫哈特雷斯【Heartless】,卻得體驗心臟破裂的痛苦,你不覺得這真沒道理嗎?”
他指向自己名字的諷刺意味——Heartless(無心者)。
一個失去心臟的人,卻要反復承受“心臟”破裂的極致痛苦,這命運的嘲弄,充滿了令人窒息的黑色幽默。
間桐池喘了口氣,進一步往下說:
面對哈特雷斯這份直白的痛苦剖白,間桐池的神情依舊沉靜,但他微微調整的呼吸,顯露出他正承受著巨大的認知負荷和精神壓力。
時間緊迫,他必須推進到最終的謎底。
“還剩~~半小時~~。我們回到最初的話題吧?!?/p>
他多半是以魔術回路在計時。
精確到秒的時間感知,是魔術師的基本素養。
間桐池體內精密的魔術回路,便是他內置的倒計時器。
“在冠位決議上蒼崎橙子也識破了,庫羅發現阿爾比恩的裂縫的異能,恐怕是化野家的魔眼與亡故之龍的眼眸同調后的結果。”
他重新提起了庫羅(化野九郎)的能力。
庫羅那雙能發現靈墓阿爾比恩裂縫的魔眼,其本質是化野家系傳承的魔眼,與隕落于靈墓深處的古龍遺骸的眼眸產生了某種神秘的同調。
正是這種同調,賦予了庫羅窺見空間罅隙的獨特視野。
“沒錯,你的篡奪魔眼,與這種同調魔眼,雖然由于神隱而變質過,但基本是同一種能力?!?/p>
間桐池語出驚人!
他直接將哈特雷斯那源自神隱、能篡奪的可怕魔眼,與庫羅那基于血脈和龍骸同調的“裂縫發現”魔眼,劃上了等號!
盡管神隱事件讓哈特雷斯的魔眼發生了“變質”,但其根源的本質——感知并干涉空間概念“裂縫”的能力——是同一種!
“我花了不少時間才能篤定。實際上,我是在潛入阿爾比恩后才得出這個結論的。”
他坦承了推理的艱難與關鍵的契機點。
只有親身踏入靈墓阿爾比恩,感受到那彌漫的空間異質感,并回溯哈特雷斯與庫羅能力的深層聯系,才最終確認了這個驚人的一致性。
“埃爾梅羅二世在冠位決議上說過,如今的哈特雷斯是弟子庫羅假扮的,這個說法絕非錯誤,但并不正確。”
間桐池給出了一個看似矛盾的論斷。
埃爾梅羅二世的推測捕捉到了表象的聯系,觸及了部分真相,卻未能理解其下更扭曲、更本質的形態。
“…………”
哈特雷斯保持沉默,面帶微笑。
這一次,哈特雷斯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維持著那抹難以捉摸的微笑,紅發下的眼神深邃如淵,仿佛在鼓勵間桐池說出那個最終的、顛覆性的答案。
這沉默本身,便是一種沉重的默許。
“哈特雷斯博士本來就是庫羅?!遍g桐池繼續說道。
最核心的炸彈被投下!
間桐池并非在說“庫羅頂替了哈特雷斯”,而是在斷言:眼前的哈特雷斯博士,其存在的內核,其本質,就是庫羅本人!
情況一變再變。
這個結論,徹底顛覆了冠位決議上建立的認知框架。
在波折不斷的冠位決議上,埃爾梅羅二世暗示了庫羅假扮哈特雷斯的可能性,但應該已遭到阿希拉的自白否定。
“我聽說大約三十年前,受到那位醫師古洛特救助的哈特雷斯,渾身是傷又喪失記憶。”
間桐池的聲音平穩,卻投下了一顆關于時間的炸彈。
他重新提起那個被塵封的起點:三十年前,一位重傷失憶、被古洛特醫師藏匿救回的“哈特雷斯”。
“如果那就是十年前,遭到昔日的同伴背叛而負傷的庫羅呢?”
驚人的假設被拋出!他并非在說兩個獨立事件,而是將三十年前那個重傷失憶的“哈特雷斯”。
直接等同于十年前在靈墓阿爾比恩深處,遭到同伴阿希拉等人背叛而身負重傷、瀕臨死亡的弟子庫羅!
順序顛倒過來了。
用十年前遭遇背叛的事件來解釋三十年前的事。
這徹底顛覆了線性的時間認知!間桐池的推理,是在用“未來”發生的事件,去解釋一個更“早”存在的現象。
這是一個關于因果倒置的驚悚猜想!
“問題在于,庫羅有來往阿爾比恩與地上的手段?!遍g桐池立刻指出支撐這個悖論的關鍵點。
“而且,按照阿希拉的自白,那場背叛發生于阿爾比恩──那么,庫羅在死前發現了另一道裂縫吧?”
阿希拉的自白證實了背叛地點在靈墓阿爾比恩深處。
重傷瀕死的庫羅,憑借他那雙能窺見空間罅隙的魔眼,在絕境中發現了另一條生路——一道未被他人知曉的、通往未知的空間裂縫。
“只是,庫羅試圖逃到地上卻沒有如愿。沒錯,他去了相反的方向。”
間桐池指向下方。
庫羅的求生本能驅使他尋找返回地表的路,但他發現的裂縫,其指向卻非向上,而是……向下!
間桐池的手指,如同命運的指針,堅定地指向腳下那深不可測的黑暗。
“他大概從通往虛無之穴的裂縫進入了妖精域?!?/p>
結論如同驚雷:瀕死的庫羅,墜入了那道通往虛無之穴的裂縫,最終抵達了比靈墓阿爾比恩核心古老心臟更深邃、更禁忌的領域——妖精域!
妖精域。
靈墓阿爾比恩的最深處。在這個古老心臟更下方的區域。
這個名稱本身就散發著攝人心魄的神秘與危險。它是星球記憶的深淵,是神秘沉淀的最終之地,是連最博學的魔術師也僅聞其名、難窺其貌的絕對禁忌領域。
“我不知道在那里實際上發生過什么事?!遍g桐池坦然承認認知的邊界、“妖精引起的神秘,對魔術師而言至今都還是未知的領域。”
妖精域的本質、其運作的法則、其中棲息的“居民”,都遠超現代魔術師的理解范疇,是純粹的、無法解析的“未知”。
“不過,有些事我是知道的?!彼掍h一轉,亮出了推理的基石,“比方說,神隱有時會跨越時代與地區?!?/p>
神隱有時會跨越時代與地區。
間桐池的確這樣說過。
他再次引用了這個核心概念——神隱現象具備時空扭曲的特性。
在與從前藏匿過哈特雷斯的醫師交談時,他在診療室為伊薇特講過一段故事。
──“在遠東好像有個故事叫浦島太郎,那是典型的神隱例子。被擄走的人類,被帶往時代與地點都不同的某個地方。”
他復述了曾對伊薇特講過的例子:浦島太郎被帶入龍宮,返回時人間已過百年。這是“神隱”導致時空錯位的經典案例。
然后,他在探索阿爾比恩途中也曾說過。
他強調了靈墓阿爾比恩本身的特性——時間與空間的連續性在此地本就脆弱、易被扭曲,如同迷霧般難以捉摸。
“不過,這個地方不同?!遍g桐池的目光如同鋒銳的刀刃,注視著對面沉默的哈特雷斯。
“站在這里的,是兩名魔術師?!?/p>
空氣中的緊張感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間桐池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透著冷意:
“對了,我要補充的是,發現通往妖精域裂縫的未必是庫羅。既然你‘哈特雷斯’曾是庫羅,應該也能用同一種能力,靠自己找到這種裂縫。畢竟,你曾一度穿越過裂縫,要發現它也不難吧。”
他頓了頓,眼神閃爍:
“十年前,被那頭野獸吞食的化野九郎=庫羅,透過神隱移動到了三十年前。你在這場神隱中遭受的所有異變,是我難以推測的。
你究竟是在什么時機想起了一切?自稱哈特雷斯的時候嗎?或者是與作為自身過去的庫羅相見面的時候?
不,該不會是遭到同伴背叛,庫羅幾乎喪命的時候?”
哈特雷斯輕輕發出一聲嘆息,似乎對間桐池的推測毫不意外。
“……真虧你能查出真相。”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嘲,“化野九郎=庫羅=哈特雷斯博士?!?/p>
他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抹幽暗,“一個公式在此完成,宛如在遙遠往日注定的圓環?!?/p>
間桐池沒有立刻回應,反而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里透出幾分思考。
“穿梭時間是‘魔法’的領域。雖然以我們的魔術無法達成,作為神秘并非不存在。”
他微微頷首,“五大‘魔法’之中,確實存在能夠實現這種效果的魔法?!?/p>
“唔。”哈特雷斯似乎有些遲疑,但很快便開口,“那個不是單純是過去的重現嗎?”
間桐池微微挑眉,表示認同:“是的。過去的重現,幾乎就像是一個循環的歷史?!?/p>
然而,間桐池沒有停下來,他繼續說道:
“不過,我在那個過程中看見了一個可能性。因為在那場重現中,我發現了關于你的論文,除了使神靈伊肯達再臨的術式外,還留下了其他幾項研究的痕跡?!?/p>
他的眼神微微銳利,“可惜的是,直到進入這座迷宮后,我才意識到這些背后的真正意義。”
哈特雷斯沉默了一會,似乎在思索間桐池話語中的深意。
然后,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淡然的笑容,仿佛對這個問題早有預見。
“……原來如此。”他的語氣平淡,帶著些許冷冽。
“其實,我很早就放棄了那個研究。通過觀測過去、實行靈子轉移的反向召喚來穿梭時間,從理論上來說是可行的?!?/p>
他輕輕攤開手,眼神空洞。
“不過,為了讓穿梭時間維持穩定狀態,至少需要阿特拉斯院全面提供協助,以及鐘塔名門的秘術。呵呵呵,光是這個條件,就已經幾乎不可能實現了?!?/p>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帶著深意的光芒:
“再加上,建立新設施與進行實驗所需的天文數字費用,那才是非得贏得圣杯戰爭才能實現的目標。而即使做了那么多,擁有穿梭時間資質的人類,應該也不多?!?/p>
間桐池的眼神沒有閃動,他仔細聆聽著哈特雷斯的每一個字。
哈特雷斯的話語中帶著一股冷靜的理性,仿佛他早已預見到這段歷史的發展。
他所說的每一句話,聽在真正的魔術師耳中想必都是驚天動地的內容。
間桐池輕聲問道。
“所以,你把這份研究轉讓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