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嗎……”間桐池的聲音在昏暗中響起,并非疑問,而是一種冰冷的、塵埃落定的了然。
那份被合上的文件靜靜躺在他膝頭,仿佛帶著未散的血腥氣。他微微后仰,徹底融入沙發的陰影里,只有那雙魔眼在深處幽幽閃爍,如同在重組著無數碎片化的線索。
“那我倒是……知道了歐爾洛克那老東西,當年在剝離城里,和阿修伯恩關起門來做的究竟是什么‘研究’了?!?/p>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感慨的波動,但那波動之下,是更為深沉的、洞悉人性與魔術本質的冷酷。
移植手術。
這個冰冷的、現代醫學的詞匯,瞬間在他腦海中炸開,與眼前扭曲的真相產生了致命的共鳴。
那些在世俗雜志角落里流傳的、近乎都市傳說的軼聞——某人接受心臟移植后性情大變,突然對從未接觸過的樂器展現出驚人天賦;
某人被植入陌生器官后,竟能夢到捐贈者生前的片段記憶……
這些模糊的、被科學界半信半疑的現象,在此刻,被魔術世界的黑暗邏輯賦予了無比清晰且殘酷的詮釋。
阿修伯恩被魔術界敬畏地稱為“修復師”?現在看來……
間桐池的思維核心如同精密的齒輪高速咬合。
魔術刻印,那是魔術師家族代代相傳的、凝聚了無數代智慧與犧牲的“第二魔法回路”,是血脈與神秘的具象化結晶。
其核心屬性,是其與特定血脈的絕對適配性,是其無法被任何“秘法”真正改變的排他本質!
或許正因為他人不適合承接,魔術刻印才是魔術刻印吧。
這個認知如同冰冷的基石。
那么,當一個魔術刻印破損、需要“修復”時,用什么來填補那致命的缺損?什么“材料”能最大限度地欺騙刻印本身那頑固的排異性?什么能繞過那近乎詛咒的血脈鎖鏈?
答案,在歐爾洛克與阿修伯恩那扭曲的合作中,已經變得無比鮮明,甚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血腥詩意。
──魔術刻印的修復師。
──魔術刻印就像是他人的“器官”。
──蝶魔術是著重于毛毛蟲化蛹成蝶,變化成截然不同生物的神秘魔術。
三條線索,如同三條劇毒的蛇,瞬間纏繞、絞緊!
用“蝶魔術”的蛻變之力,強行將“材料”進行轉化、扭曲,使其模擬、偽裝成宿主血脈的一部分,從而“修復”、或者說“嫁接”那破損的魔術刻??!
這是何等褻瀆、何等瘋狂、何等精準利用規則漏洞的……“修復”!
“……”間桐池的沉默在陰影中蔓延,那魔眼深處,幽光劇烈地明滅著,如同風暴中心的燈塔。
他并非被道德震撼,而是在評估這“技術”的代價與可行性。
“不過……”他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真正意義上的、近乎“驚嘆”的冰冷情緒,“……我是真沒想到……歐爾洛克那個老家伙……”
他的話語頓了頓,仿佛在消化這個認知的份量。
“……會愿意付出……那樣的代價。”
將自己的核心魔術體系——蝶魔術的至高奧秘——作為交易的籌碼,貢獻給阿修伯恩?
這無異于將屠龍術親手交給了屠夫!對于任何一個將畢生追求魔術根源視為終極目標的魔術師而言,這幾乎等同于信仰的背叛!
但瞬間,一個更黑暗、更符合魔術師邏輯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滑入間桐池的思維:
“不……”他緩緩搖頭,陰影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啊蛟S正因為那個老家伙……將自己的魔術體系‘貢獻’了出去……”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洞穿陰謀的寒意。
“……剝離城的主人……才會‘突然暴斃’?!?/p>
這絕非感慨,而是冰冷的推理結論!
當歐爾洛克交出了蝶魔術的核心,當阿修伯恩掌握了這門足以“嫁接”他人存在、修復刻印的禁忌技術,并且很可能將其用于更加黑暗、更加不可控的方向時……
對于歐爾洛克這個提供“技術”的源頭來說,阿修伯恩這個知曉核心秘密、且野心勃勃的“合伙人”,就從一個“合作者”,瞬間變成了一個必須清除的、巨大的威脅和隱患!
所謂的“突然暴斃”,其背后指向的真相,在間桐池的推斷中,已然呼之欲出——
這極有可能,是一場由技術提供者發起的、冷酷而精準的滅口行動!
“那么這個時任次郎坊清玄……”間桐池的聲音從沙發陰影深處傳來,“……此刻身在何處?”
“…………唔……”蒼崎橙子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帶著明顯遲滯感的低吟。
她指間新點燃的香煙升騰起一縷筆直的煙霧,鏡片后的目光似乎短暫地游移了一下,避開了間桐池那雙仿佛能洞穿虛妄的魔眼。
這短暫的沉默,本身就透露出信息的不確定性。
“……那個家伙現在……”她終于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大概如此”的、不那么篤定的意味,仿佛在復述一個未經完全證實的情報片段,“……應該在圣堂教會那邊。”
“圣堂教會?!”間桐池的眉頭幾乎是瞬間鎖緊,在昏暗光線下刻出兩道冰冷的溝壑。
陰影似乎都因他情緒的波動而微微晃動。珈藍色的魔眼中,幽光流轉的速度驟然加快,顯示出強烈的質疑與不解。
“他為什么會和那里產生關系?”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這完全不合邏輯”的荒誕感。
圣堂教會——那個以狩獵異端、清洗一切“非人”與“異教”為使命的龐大組織,與一個名字里帶著這種明顯東方宗教色彩、且身負扭曲魔術刻印的魔術師,簡直是水火不容的兩極!
“你不是看了文件嗎?”
蒼崎橙子似乎被他的質疑觸動了某種“專業自尊”,立刻用一種帶著點“你怎么不仔細看”的、略顯不耐的腔調反駁道。
她夾著煙的手指朝那份被間桐池放在膝頭的文件虛點了一下,煙灰隨著動作簌簌飄落。
“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寫著那家伙的身份背景……”
她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她此刻的表情,“……被稱作‘修驗道’的極東宗教。”
“……”間桐池沉默了。不是被說服,而是一種徹底的、近乎無言的放棄。
地方小眾宗教怎么可能和圣堂教會有什么關系?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鐵律,瞬間碾碎了蒼崎橙子給出的理由。
修驗道?那不過是深山苦行、追求山岳神靈的東方密教分支,與信奉唯一神、將一切異教視作必須清除目標的圣堂教會,其教義核心、組織形態、力量體系都存在著不可調和的、根本性的沖突!
兩者之間,根本不存在任何“和平共處”或“合作”的基礎土壤!
答案只有一個。
蒼崎橙子……她自己也并不確切知道時任次郎坊清玄為何會出現在圣堂教會勢力范圍。
那句“應該在圣堂教會那邊”的情報來源可能模糊不清,或者后續追蹤線索斷裂了。
而她剛才的辯解,關于“修驗道”的提及,不過是情急之下、為了掩飾情報缺失或不確定性而隨口拋出的、連她自己都無法自圓其說的胡謅!
間桐池甚至懶得再去拆穿她這拙劣的掩飾。那份被她點名的文件,他早已掃描完畢,里面關于“修驗道”的記載,最多只是背景描述,根本沒有任何一個字提及與圣堂教會產生了關聯!
這謊言,如同她指間升騰的煙霧一樣飄忽無力。
客廳里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帶著一絲尷尬的寂靜。
只有香煙燃燒的細微嘶嘶聲,以及蒼崎橙子有些刻意地吞吐煙霧的聲響。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窗外倫敦廢墟的輪廓,仿佛在掩飾被對方無聲識破后的那一絲不自然。
.........
“喂,清玄?!?/p>
聲音不高,卻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這條彌漫著異國硝煙與潮濕氣息的倫敦小街上清晰蕩開。
被呼喚的身影停下了腳步。那是個穿著與周圍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人,約莫二十五歲光景,右眼被一塊深色眼罩覆蓋。
但怪異之處遠非眼罩——他頭頂綁著一個漆黑的多角形小盒,身披純白麻織的法衣,脖子上掛著一個碩大的法螺貝,背后還背著一個類似背箱的陳舊木箱。
“怎么了,士郎?”清玄轉過頭,臉上掛著一種近乎輕佻的笑意,看向聲音的來源。
“我記得,”士郎的聲音平穩,目光掃過清玄頭頂那奇特的小盒,“……你頭上的盒子,叫頭襟(Tokin)吧?”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某個遙遠的細節,“類似于……猶太教徒佩戴的經文匣(Tefillin)?”
“喔~”清玄發出一聲夸張的、帶著贊嘆的拖長音,他拍了拍手,臉上那輕佻的笑容擴大了幾分。
“士郎先生真是博學!先不提大陸那邊的魔術體系,光是這個……”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襟,“……在日本本土,也算得上相當小眾的習俗了?!?/p>
欽佩的口哨聲從他唇間溜出,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意味。
然而,這份“欽佩”并未在他眼中停留多久。那僅剩的左眼,依舊如同鷹隼般,死死釘在士郎身后只露出小半張臉的修女少女身上。
“怎么樣?”清玄忽然彎下腰,雙手習慣性地搓了搓,臉上堆起一種近乎諂媚的笑容。
“到那邊……”他隨意地指了指街角一家半塌的咖啡館殘骸,“……喝杯茶如何?暖暖身子嘛?!?/p>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如同殷勤的店主。
但相對的,那修女服少女的反應卻更加激烈——她幾乎是瞬間將整個身體都緊緊貼在了士郎寬闊的后背上。
這副模樣,真真如同一個受驚過度、尋求唯一庇護所的法國古董人偶。
士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形成一道淺淡卻銳利的刻痕。
“無論形式如何,”士郎的聲音依舊平穩,“……山伏(,不是侍奉神明的苦行僧侶嗎?”
他的目光如同審視的探針,落在清玄那身不倫不類的法衣上。
“而且我記得……日本的修驗道(Sh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