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卻不刺眼的光芒,將鍍金的浮雕與厚重的天鵝絨帷幕映照得流光溢彩。
空氣中彌漫著名貴香水、雪茄煙絲與精致食物的混合氣息。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低語與淺笑編織成一層華麗的背景音。
然而,在這片浮華的中心,兩個身影卻顯得格格不入,又巧妙地融入了這片光影。
光頭男人——大仲馬——此刻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禮服,勉強掩去了他那股粗獷的氣息,只是那顆標志性的金牙,在舉杯啜飲昂貴的香檳時,依舊會不合時宜地閃出一點俗氣的光芒。
他臉上掛著一種過于浮夸的社交笑容,眼神卻像鷹隼般在賓客間掃視,帶著玩味與審視。
“瞧瞧這地方,兄弟,”他側過頭,用只有身邊人能聽到的音量對身旁的風衣男子低語,語氣里充滿了刻意的驚嘆。
“金子堆起來的鳥籠,關著一群自以為是的金絲雀。嘖嘖,連空氣都貴得讓人想打包帶走。”
他晃了晃杯中金黃的液體,金牙在燈光下又是一閃,“雖然還是沒女人主動投懷送抱,但這酒……總算能漱漱口了。”
他的御主——那位風衣男子——同樣換上了考究的禮服,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更加利落。
他手中也端著一杯酒,卻幾乎沒動過。
臉上的神情比在以往更加沉靜,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近乎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社交面具。
只有熟悉他如大仲馬,才能從那過于平穩的呼吸節奏和偶爾掃過出入口的、快如閃電的眼神中,察覺到那根始終繃緊的弦。
“噤聲,Caster。”御主的聲音平穩得如同耳語,嘴唇幾乎沒有翕動。
“歐克、歐克,”
大仲馬拖長了調子,那張堆滿浮夸笑容的臉上,金牙的光芒在璀璨吊燈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無所謂地聳聳肩。
“雖然我并不認可你現在的做法——一個人撲向蜘蛛網中心的小蟲子,怎么看都像三流劇本里的自殺橋段——但既然是Master你決定的話……”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神掃過御主——塞特拉——那張在完美社交面具下、連最細微的肌肉都控制得紋絲不動的臉。
嘖,真沒勁。
連一點“被質疑”的波動都榨不出來。
“……那我就先滾了。”
他語氣一轉,帶著點刻意的輕快,身體已經像條滑溜的魚,朝著不遠處那堆正發出銀鈴般笑聲、手持香檳杯的貴婦名媛們退去。
他夸張地行了個半真半假的鞠躬禮,惹得其中幾位女士掩嘴輕笑,目光在他那顆閃亮的金牙和玩世不恭的笑容上流連。
塞特拉——這位前帝國魔導團的士官長——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極其短暫地、冰冷地“瞅”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贊許,沒有擔憂,甚至沒有慣常被大仲馬撩撥起的壓抑怒火,只有一種純粹的、任務優先的漠然。
仿佛大仲馬真的只是一件需要暫時挪開的、礙事的工具。
隨即,塞特拉自然地轉過身,臉上那層無懈可擊的社交面具沒有絲毫裂縫。
他端起手中那杯幾乎未動的香檳,步履沉穩,不疾不徐地朝著另一群看似在討論藝術收藏的魔術貴族們走去。
塞特拉沉穩的步伐剛剛踏入那圈聚集者的邊緣,耳畔便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段壓低卻關鍵的對話:
“伊澤盧瑪,這一代的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要出現了嗎?”
“沒錯,”
被稱作伊澤盧瑪的中年男子微微頷首,他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期待與凝重的神情,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入塞特拉敏銳的耳中。
“就在今晚。她們會現身。”
話音落下的瞬間,伊澤盧瑪的目光恰好捕捉到走來的塞特拉。
他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社交性的驚訝與熟稔,仿佛剛才那段私密的交談從未發生。
“塞特拉先生!你來了啊,”伊澤盧瑪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熱絡,他優雅地舉起手中的酒杯。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賞光蒞臨呢,真是令人欣喜的意外。”
塞特拉臉上那無懈可擊的社交面具紋絲未動,只是極其自然地微微頷首回禮,唇邊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準備開口回應這虛偽的寒暄——
“嘩————!”
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仿佛由無數驚嘆、抽氣、杯盞輕碰的脆響以及驟然停滯的低語匯聚而成的巨大聲浪,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從大廳深處轟然爆發!
這聲浪席卷了整個輝煌的空間,瞬間淹沒了所有其他聲響。
伊澤盧瑪舉杯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更深沉的凝重,他低語道,聲音幾乎被那歡呼的余波吞沒:
“──看樣子是黃金公主登場了。”
塞特拉也順勢,極其自然地回過頭,目光投向那聲浪的源頭——大廳深處。
那里矗立著通往二樓的宏偉螺旋樓梯。
此刻,在二樓如同露臺般延伸出的平臺上,一對如同鏡像復刻般的女仆靜靜佇立。
她們身姿挺拔,容貌端麗得不可思議,那份超越凡俗的精致與同步,足以讓初見者瞬間錯認她們便是傳說中的黃金與白銀本身。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無聲的宣告。
在吸引了全場所有目光后,兩名女仆動作完美同步地拈起裙擺,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屈膝禮。
隨后,她們清越的嗓音如同銀鈴合奏,穿透了尚未完全平息的聲浪,向著身后深邃的陰影處呼喚:
“蒂雅德拉大人──”
“艾絲特拉大人──”
“請進。”
“請進。”——最后的話語,由兩人異口同聲,如同一個儀式完成的句點。
緊接著——
時間被撕碎了。
所有的感官認知在這一剎那被蠻橫地剝奪、揉捏、然后丟棄。連同“剎那”這種陳腐的、試圖丈量永恒的詞匯一起,被無形之力狠狠彈飛,碾作齏粉。
從露臺那精心營造的、天鵝絨般深邃的陰影中,兩抹色彩緩緩分離、流淌而出。
紫色。
那是其中一襲禮服的色彩。深沉、神秘、仿佛凝聚了夜空最深沉的夢境與星塵的嘆息。它包裹著的身影,僅僅是輪廓的顯現,便已讓整個輝煌大廳的水晶吊燈都為之黯然失色。
然后,是面容。
俯瞰人類的眼瞳——那絕非人所能擁有的眼眸。其中一只,是熔化的黃金,流淌著太陽核心的熾烈與不朽的威嚴;另一只,是凝固的白銀,蘊藏著月華最冷的清輝與亙古的靜謐。
理想的鼻梁——那線條的完美與挺拔,超脫了人間任何藝術家的想象。
閉合的嘴唇——形狀優美得令人窒息,色澤如同初綻于傳說中極樂凈土、永不凋零的玫瑰花瓣。
黃金公主蒂雅德拉,與白銀公主艾絲特拉。
她們并肩立于露臺邊緣,沒有言語,沒有多余的動作。
僅僅是存在本身,便已構成了一個絕對的重力奇點,將整個禮堂的光、聲、氣息,乃至所有賓客的意志,都不可抗拒地吸附、扭曲、凝固。
“我是襲名黃金公主的蒂雅德拉.巴爾耶雷塔.伊澤盧瑪。”
那聲音本身并無刻意施加的魔力,音色甚至稱得上清越悅耳,如同冰泉滴落玉盤。
然而,當它從那片凝聚了神性之美的唇瓣間流淌而出時,卻仿佛蘊含著宇宙初開時第一個音符的重量,直接烙印在所有聆聽者的靈魂核心之上。
認知到那個聲音的存在,是一回事。
理解其含義,是另一回事。
而恢復對自身存在的掌控力……對于此刻聚集于此的、自詡為心靈堡壘堅不可摧的魔術師們而言,竟成了一場漫長而艱難的跋涉。
時間失去了丈量的意義。幾分鐘?或許更長。
死寂的禮堂中,只有粗重、壓抑、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啪嗒……啵……”好幾名魔術師手中緊握的酒杯如同斷線的木偶般滑落,昂貴的香檳潑灑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暈開一片片刺眼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葡萄色污漬。
然而,鞋面被浸染的主人卻渾然不覺,他們的瞳孔依舊渙散,靈魂仿佛仍被囚禁在那雙熔金凝銀的異色瞳眸之中。
“呃……”有人如同被抽掉骨頭的傀儡,呆立在原地,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幾乎消失,臉色因缺氧而泛起駭人的青紫,直到身體發出本能的、瀕死的抽搐,才猛地倒吸一口氣,劇烈咳嗽起來。
“嗚……嗚哇……”更有甚者,無法承受那過于純粹的、幾乎要將靈魂碾碎的“美”之重壓,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涕淚橫流,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咽與嚎啕,如同最虔誠也最絕望的朝圣者目睹了神罰。
如果這是某種精心設計的、施加于心靈層面的魔術攻擊,在場的任何一位魔術師都會嗤之以鼻,并瞬間以十種以上的秘術進行反制。武裝心靈,構筑精神壁壘——這是踏入魔術世界最初、也是最基礎的鐵則。
諷刺之處正在于此。
正因為那降臨的存在所展現的,是超越了“攻擊”概念、純粹到不含一絲雜質的“美”本身,是他們窮盡一生錘煉的、用以抵御外邪的心靈術式所從未設想過的“存在形式”。
那層引以為傲的、看似堅不可摧的精神堡壘,在那雙俯瞰眾生的神性眼眸注視下,脆弱得如同浸水的薄紙,被輕易地、無聲地、徹底地撕毀、湮滅。
說來丟臉——甚至可以說是對那位大作家“輝煌履歷”的莫大諷刺——就連身處外圍、正試圖用香檳和美女麻痹自己危險直覺的大仲馬,也未能幸免。
他那顆慣于編織謊言與故事的腦袋,此刻一片空白。
浮夸的笑容僵在臉上,金牙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手中那杯剛續滿的香檳,正順著他微微傾斜的手腕,無聲地流淌到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意識的短暫“斷絕”,思維仿佛被投入了絕對零度的冰河,瞬間凍結。
唯一殘存的,是視網膜上烙印的、那抹撕裂現實的紫色身影與熔金之瞳。
“我是襲名白銀公主的艾絲特拉.巴爾耶雷塔.伊澤盧瑪。”
坦白說,第二道聲音響起時,其內容對絕大多數人而言,已完全處于“認知之外”的領域。
一方面,白銀公主艾絲特拉的面容被一層薄如晨霧、卻仿佛隔絕了次元的面紗所遮掩,增添了一分神秘莫測。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
黃金公主蒂雅德拉的初次顯現,早已如同超新星爆發,將禮堂內所有魔術師的認知能力徹底燒毀、過載。
他們的“接收器”已經熔斷了保險絲,再無法處理任何新的、同等級的信息洪流。
環顧周遭,絕大多數賓客依舊處于意識渙散、感官麻痹的狀態,如同被施了集體石化術。
目睹天主真身降臨、承受神威的信徒,其反應恐怕也不過如此。
塞特拉的視野邊緣,捕捉到了更加駭人的景象——有幾位意志力稍強、勉強恢復了一絲自我意識的魔術師,正用顫抖的、青筋畢露的手指,死死按住自己的眼球!
他們的臉上混合著極致的痛苦與一種扭曲的、近乎狂喜的沖動——
那是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無法抑制的渴望:想將這驚心動魄的“美”作為此生所見的最后一幕,永遠烙印在視網膜上!為此,他們甚至產生了戳瞎自己雙眼的可怕沖動!
之所以還能壓抑住這股自毀的瘋狂,或許僅僅是因為一絲更加卑微、更加“膚淺”的欲望在掙扎——
也許……也許還有機會,能再次目睹同樣的、足以焚毀靈魂的神跡?這渺茫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希望,成了他們殘存理智最后的救命稻草。
“呃……咳咳!”大仲馬猛地一甩頭,像是剛從最深的海底掙扎著浮出水面,喉嚨里發出被酒液嗆到的聲音。
他劇烈地咳嗽著,狼狽地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香檳,昂貴的液體浸濕了他名貴的禮服前襟。
“媽的……媽的!”他低聲咒罵著,聲音嘶啞,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悸和后怕。
那顆金牙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依舊失魂落魄、甚至做出自殘舉動的同行們,一種混雜著荒謬、恐懼和極度不爽的情緒瞬間涌了上來。
“操!”他狠狠地、無聲地罵了一句,眼神卻銳利如刀地掃過露臺上那對神性姐妹,尤其是那抹紫色的身影和那雙熔金之瞳。
那烙印在視網膜上的景象讓他靈魂深處都在戰栗,但屬于“故事創作者”的本能,卻像毒藤一樣瘋狂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