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的內部遠比其傾斜怪誕的外表更為宏偉。
古老的石壁被精心打磨,鑲嵌著閃爍著幽光的礦石與金屬紋路,構成繁復而充滿神秘意味的幾何圖案。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稀有熏香、陳年羊皮紙、以及某種深沉、如同大地脈絡般搏動著的魔力氣息。
宴會廳位于塔的中層,巨大的拱形落地窗將溫德米爾湖的絕景盡收眼底,此刻卻被厚重的天鵝絨帷幕遮擋了大半,只留下縫隙透入些許暮色,與廳內無數懸浮水晶燈散發的、如同星群般璀璨卻冰冷的光芒交織。
間桐池并未融入那衣香鬢影、低語淺笑的賓客群中。
他選擇了二樓一處相對僻靜、被巨大石柱陰影半掩的回廊角落,如同一個沉默的觀察者,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目光穿透下方輝煌的光影與人潮,精準地落在宴會廳那如同小型舞臺般抬高的主位上。
那里,端坐著兩位存在。
黃金公主蒂雅德拉。白銀公主艾絲特拉。
即使隔著相當的距離,即使身處這充斥著古老魔力和貴族氣息的塔樓核心,她們的存在感依舊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蠻橫地攫取著所有投向那個方向的視線。
蒂雅德拉的紫色禮服如同凝固的夜空,其上流淌著星塵般的微光。
那雙熔金與凝銀的異色瞳眸,即使在光影變幻的廳堂中,也散發著恒定而冰冷的神性光輝。
艾絲特拉的面紗增添了幾分朦朧,卻絲毫未能削弱那份源自本質的、令人窒息的完美輪廓。
間桐池靜靜地注視著她們。那雙深邃、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黑色眼眸中,沒有絲毫下方賓客那種狂熱、窒息或自毀般的迷失。
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如同鑒賞家端詳一件稀世珍寶,又如同獵手評估著叢林中最危險的猛獸。
他在那兩人身上,清晰地看到了一種無比熟悉的東西。
美貌。
那是一種超越凡俗理解、近乎法則本身的“美”。它并非簡單的五官精致或儀態優雅,而是一種由內而外、如同天體引力般存在的“力場”。它扭曲感知,撼動心智,是世間最鋒利的無形之刃。
然而,在間桐池那如同寒潭般平靜無波的心湖中,卻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那是源于比較的、近乎本能的認知:
雖然……不比基茲那般渾然天成。
一個名字,一個身影,如同幽影般在他記憶深處一閃而過。
但……
間桐池的視線緩緩掃過蒂雅德拉那堪稱造物主杰作的面容,掠過艾絲特拉面紗下若隱若現的完美輪廓。
……也是極美的事物。
他平靜地承認。
間桐池低沉的、近乎耳語的自言自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二樓的陰影中消散:
“……那就是黃金公主嗎?盡管聽過傳聞,沒想到達到了那種境界,不得不贊賞伊澤盧瑪的歷史呢。”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露臺陰影處,仿佛還在回味那足以撕裂時間的神性之美。
然而,他低語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
啪、啪、啪——
清脆、有力、節奏分明的掌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三顆石子,驟然在下方金碧輝煌的宴會廳中回蕩開來!
這掌聲并非雷鳴,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蓋過了重新響起的、輕柔的背景音樂,也撕裂了黃金公主離去后殘留的、令人窒息的迷惘氛圍。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掌聲的來源,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婦人。
她身形并不高大,卻挺直著如同雪松般的背脊,那份挺拔甚至讓許多年輕人都自愧不如。
一頭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銀發,如同狼毫般閃耀著高貴而冷冽的光澤,映襯著她布滿深刻皺紋、卻充滿堅毅神情的臉龐。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為時髦、色調濃郁的祖母綠禮服,與她的銀發形成強烈的視覺沖擊。
此刻,她那雙布滿歲月痕跡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的手,正不疾不徐地拍擊著,每一個掌聲都清晰得如同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弦上。
“──了不起,拜隆卿。”
老婦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沉淀下來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投向月之塔入口方向——那里,拜隆卿正拄著手杖,微微欠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
這爽快而充滿力量的掌聲,配上她那份毅然決然的態度,仿佛蘊含著某種無形的魔力。
下方那些因神性之美沖擊而茫然自失、甚至涕泗橫流的魔術師們,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猛地一個激靈!
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急促的呼吸逐漸平復,僵硬的肢體也找回了知覺。那掌聲,像是一個強大而穩固的“精神錨點”,將他們從瀕臨崩潰的感官深淵中硬生生拉了回來。
“巴魯葉雷塔閣下。”
人群中,有人帶著敬畏,低聲說出了這個名號。聲音雖輕,卻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在恢復神智的賓客中激起一片壓抑的騷動與了然。
巴魯葉雷塔(Barthomeloi)。
時鐘塔十二君主(Lord)之一,創造科(巴魯葉雷塔)的現任當家。
隨著這位君主的登場與掌聲,仿佛一個無形的信號,露臺陰影處再次傳來細微的動靜。
黃金公主蒂雅德拉與白銀公主艾絲特拉那令人窒息的身影,在兩名如同鏡像般的女仆無聲引導下,緩緩地、徹底地退回了那片深邃的陰影之中,如同神祇收回了祂們的驚鴻一瞥。
“嗚……”幾聲壓抑的、充滿痛苦與不舍的呻吟從人群中傳出。
究竟有多少位魔術師,在目睹了那超越凡俗的神跡后,內心升騰起讓時間永遠凝固在此刻、甚至就此死去也甘愿的瘋狂念頭?
無人知曉。但那份極致的渴望與隨之而來的巨大失落,如同實質的寒氣,彌漫在剛剛恢復些許生機的空氣中。
就在這時,宴會廳內流淌的背景音樂也適時地更換了曲目。舒緩、優雅、帶著一絲慵懶與夢幻氣息的旋律流淌開來——
那是格倫·米勒的《月光小夜曲》(Moonlight Serenade)。
悠揚的薩克斯風與柔和的管弦樂交織,如同溫柔的月光試圖撫平剛剛經歷的神性風暴留下的余悸。
然而,這撫慰人心的樂章,并未能完全驅散某種更為強大的存在感。
巴魯葉雷塔君主調轉了方向。
她并未走向主位,也沒有理會拜隆卿,那雙仿佛能洞悉靈魂的銳利眼眸,如同探照燈般,精準地鎖定了二樓回廊間桐池所在的陰影角落。
她邁開步伐,動作并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女王巡幸般的威儀,徑直朝著樓梯走來。
她臉上帶著一種意有所指的、甚至可以說是充滿玩味的微笑,仿佛早已洞察一切。
手中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隨著她穩健的步伐,在晶瑩的杯壁中輕輕轉動,冰塊發出細微而清脆的碰撞聲。
面對這位朝著自己走來的、時鐘塔真正的巨擘,即便是間桐池,也不得不收起那份慣常的疏離與悠然。
“久疏問候,巴魯葉雷塔閣下。沒想到連你也大駕光臨了。”
“喂喂,”老婦人輕笑出聲,笑聲如同干燥的落葉摩擦,帶著歲月的沙啞和不容置疑的權威。
她布滿深刻皺紋的臉因為笑容而皺得更加厲害,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著不熄的火焰,那份洋溢的生命力與威勢在她這個年紀實屬罕見。
“這是分家的大日子,”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塊叮當作響,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下方人群中的拜隆卿,“不管我有多忙碌,”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感,“也不可能不來。”
“呵呵。”她再次輕聲發笑,似乎對間桐池的問候感到愉快。然后,她做了一個極其隨性卻充滿力量感的動作——仰頭,一口喝光了杯中剩余的酒液。
幾乎在她放下空杯的同時,一名穿著侍者制服、眼神空洞得如同玻璃珠、動作精準到非人地步的人工生命體如同早已計算好般,無聲地出現在她身側,手中的托盤上放著數杯斟好的新酒。
巴魯葉雷塔君主——伊萊諾.巴魯葉雷塔——隨手拿起那杯新的威士忌,姿態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晶瑩剔透的水晶杯在她布滿歲月痕跡卻依舊穩定的手中再次悠閑地轉動起來,琥珀色的液體與冰塊碰撞,發出細碎而冰冷的輕響。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重新落回間桐池身上,那份審視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如同貓科動物玩弄獵物般的興味。
“就是不知道,”伊萊諾的聲音不高,帶著歲月沉淀的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背景流淌的《月光小夜曲》。
“我們遠道而來的間桐先生,怎么突然有興趣來這種……分家的小池塘里‘玩’了?”
間桐池深邃的目光平靜地迎向這位君主銳利的審視。
他臉上那副平靜的面具紋絲未動,聲音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瀾:
“自然是有想要得到的東西。”
他的回答簡潔、直接,沒有絲毫掩飾的意圖,卻也絕無半分可供深挖的余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視線極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不經意地,從伊萊諾的臉上移開,投向下方依舊衣香鬢影、卻隱隱籠罩在神性余威與君主威壓之下的宴會廳。
伊萊諾何等人物?她幾乎在間桐池目光微動的剎那,便已捕捉到了那極其短暫的偏移。她并未立刻追問,只是順著間桐池目光所及的方向,不動聲色地望去。
只見她的那位分家晚輩——拜隆.巴爾耶雷塔.伊澤盧瑪,正拄著那根烏木手杖,與一位身材高大、有著典型日耳曼裔特征的男子站在一處。
兩人似乎正在交談,姿態帶著上流社會的疏離與客套。
拜隆卿的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而那日耳曼男子則微微側頭傾聽,姿態沉穩,指間一枚造型古樸的藍寶石戒指在燈光下偶爾閃過幽光。
伊萊諾心中瞬間了然。
她當然清楚,自己那個繼承了伊澤盧瑪家名、經營著雙貌塔的分家晚輩,其本身或其家族積累的那些“東西”,絕不可能入得了眼前這位名為“間桐池”的男人的眼。
能讓他在這個敏感時刻、踏入這片布滿荊棘的領地,目標只可能是——
那個日耳曼裔的男人。
伊萊諾的嘴角,那抹意有所指的微笑加深了,如同刀鋒在皮革上刻下更深的痕印。她的視線重新落回間桐池身上,銳利得仿佛要穿透他平靜的表象。
“哦?”她輕輕晃動著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在兩人之間顯得格外清晰,“既然已經找到了‘目標’,”
她刻意模仿著間桐池剛才的用詞,帶著一絲玩味,“為什么不直接上去‘試試’呢?”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壓力,牢牢鎖定間桐池,“躲在這角落觀望,可不像你的風格,年輕人。”
她頓了頓,仿佛隨口提及,語氣卻陡然帶上了一種屬于時鐘塔最高權力者的、近乎冷酷的“慷慨”:
“如果你想……強硬一點,”伊萊諾的聲音壓低了少許,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示力量,“巴魯葉雷塔一族,也不是不能為你……‘行一下方便’。”
這句話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巨石!“行一下方便”——由一位時鐘塔君主、創造科當家的口中說出,其分量足以讓任何聽到的魔術師膽寒。
這意味著在雙貌塔伊澤盧瑪的領地上,在巴魯葉雷塔的默許甚至支持下,一場針對那位日耳曼男子的行動,將擁有難以想象的便利和……
殘酷的“合理性”。這是一種赤裸裸的誘惑,也是一種冰冷的試探。
宴會廳的燈光在水晶吊盞上流轉,悠揚的爵士樂依舊在空氣中溫柔地流淌。
然而,在這二樓回廊的陰影里,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琥珀。伊萊諾.巴魯葉雷塔那雙燃燒著不熄火焰的眸子,如同狩獵前的猛禽,等待著間桐池的反應。
威士忌的冰冷觸感透過杯壁傳來,與袖中那件躁動的擬似寶具傳來的脈動一起,在間桐池的感官中交織成無聲的警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