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塞特拉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無禮的催促,一直如同石雕般僵立的拜隆身軀微震。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從床鋪上那慘烈的景象中移開視線,那雙深陷的眼眸中交織著血絲、淚光與一種近乎瘋狂的混亂。
他紳士頷首,動作僵硬,仿佛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定不動,將那只一直支撐著他、此刻卻仿佛重若千鈞的烏木拐杖掛在手腕上,然后,用那雙微微顫抖的手,拍響了手掌。
啪、啪。
兩聲清脆的擊掌聲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幾乎在掌聲落下的瞬間,兩道人影如同接收到無聲召喚的幽影,被掌聲引來,悄無聲息地從房門口走進來——
正是那對容貌端麗、如同鏡像復刻般的雙胞胎女仆。
她們依舊穿著黑白分明的裙裝,表情如同精致的人偶,完美卻缺乏生氣。
只是此刻,她們的眼神似乎比昨夜更加空洞,仿佛也感受到了彌漫在空氣中的巨大變故與壓力。
塞特拉的目光鎖定其中一人——正是昨夜為黃金公主提燈、并自稱卡莉娜的那位女仆。
“你是卡莉娜小姐吧。”塞特拉確認道,語氣聽起來還算客氣,但眼神卻銳利如針。
被點名的女仆卡莉娜微微躬身行禮,動作依舊精準無誤:“是的,先生。”
塞特拉向前一步,逼近女仆,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壓力:
“卡莉娜小姐。昨晚,蒂雅德拉大人與這位間桐先生,究竟‘談’了些什么?”
他刻意強調了“談”這個字,暗示那并非簡單的寒暄。
“我、我在蒂雅德拉大人與客人談事情時,就遵照命令離席了,所以……”
卡莉娜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細聽之下,能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垂下了頭,避開了塞特拉的目光,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然而,在這種場合,這種含糊其辭的回應,不可能被容許。
“嗯,我知道你離席了。”他仿佛寬宏大量地先予以承認,隨即話鋒如刀。
“不過,作為黃金公主的貼身女仆,對于公主殿下深夜突然秘密會見一位陌生男性賓客……你‘應該’能在一定程度上,‘預料’到蒂雅德拉與她接觸的‘理由’吧?哪怕只是你的猜測?”
他將“應該”、“預料”、“理由”這些詞咬得很重,仿佛在拷問對方的忠誠與職責。
“…………”
卡莉娜依然低著頭,肩膀似乎幾不可查地繃緊了。她陷入了沉默,半晌沒有回應。
這短暫的沉默,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顯得格外漫長而充滿壓力。她緊握的雙手指節微微發白,仿佛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
卡莉娜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作為自幼被培養、靈魂幾乎都與伊澤盧瑪家族綁定在一起的人工生命體或契約仆役,她不可能真正違抗主人的明確命令或無形壓力。
在塞特拉那尖銳的、暗示她失職的逼問下,她內心的防線終于崩潰。
她依舊低著頭,聲音斷斷續續地,如同壞掉的唱片,掙扎著說出口:
“……蒂雅德拉大人……她……她希望……能‘逃亡’出去。”
“什……!”
這句話如同在沉默的油鍋中投入了冰塊,瞬間引起了劇烈的爆炸!
除了坦白的卡莉娜本人,以及似乎早有預料、臉上笑容越發深刻的塞特拉之外,房間內的所有人都因為那句簡短卻石破天驚的話,引起了一陣無法抑制的騷動。
倒抽冷氣的聲音、難以置信的低語、以及目光瞬間聚焦在間桐池身上的窸窣聲,打破了之前的死寂。
“卡莉娜姐姐……為什么……”另一名女仆——她的雙胞胎姐妹,發出了細微的、帶著困惑與一絲驚慌的聲音。
“雷吉娜(Regina)。”先前開口的女仆輕聲呼喚了雙胞胎的另一人名字,似乎在示意她不要多問,聲音里帶著同樣的顫抖。
卡莉娜與雷吉娜——這似乎是她們的名字得到了確認。
但此刻,名字已不重要。無論如何,剛才那句話太過致命。
“逃亡”這個詞從黃金公主貼身女仆口中說出,直接證實了昨夜那場密談的核心內容,瞬間將間桐池置于極其不利的境地——
他成為了最后一個見到活著的黃金公主、并與之商討“背叛”家族計劃的人。
一片嘩然之中,拜隆·巴爾耶雷塔·伊澤盧瑪仿佛終于從巨大的悲慟中找到了一個可以轉移的出口,或者說,一個必須抓住的“線索”。
他劇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復,臉上那崩潰的神情被一種混合著震驚、憤怒與極度冰冷的審視所取代。
他裝模作樣地望向間桐池,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沙啞,卻刻意提高了音量:
“……這……實在無法置之不理啊。”他先定下基調,隨即直接將矛頭精準地指向了間桐池:
“希望你說明這是怎么回事,間桐閣下。”
當然,他不可能現在才知情。以他對雙貌塔的掌控,以及昨夜可能存在的監視,他極大概率早已知道黃金公主與間桐池的會面。
他會如此準確、迅速地將矛頭指向間桐池,就代表至少在案件暴露后——
從得知黃金公主的死訊到匆忙趕來這里的短暫期間,他已經通過某種途徑掌握了大致的狀況,甚至可能早已在心中將間桐池列為了第一嫌疑人。
此刻的質問,不過是走個過場,并試圖在眾人面前占據道德和審問的制高點。
所有的目光,懷疑的、審視的、好奇的、冰冷的,全都集中在了間桐池身上。
面對這驟然升級的指控和壓力,間桐池的反應卻平靜得令人意外。他甚至沒有去看拜隆卿那近乎逼視的目光,只是極其輕微地聳了聳肩,動作間帶著一種近乎疏離的淡然,仿佛對方只是在詢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用一種清晰而平穩的語調,做出了一個出乎許多人意料的回應:
“的確……”他坦然承認,“昨夜,蒂雅德拉小姐確實與我商談過……關于‘逃亡’的這件事。”
他直接承認了!沒有絲毫辯解,沒有絲毫回避!
在彌漫著濃重血腥氣與冰冷魔力的房間里,拜隆上前一步。
他那因悲痛與憤怒而微微佝僂的身軀挺直了些,掛著手杖的手臂不再顫抖。
“無論如何,”他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看來……有必要對你‘詳加調查’了,間桐閣下。”
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轟然壓向間桐池。
然而,間桐池的反應卻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不僅沒有流露出絲毫畏懼或抗拒,反而像是聽到了一個合情合理的建議般,也點了點頭,語氣甚至稱得上輕松:
“是啊。”他仿佛完全認同這個決定。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在如此血腥場景下顯得極其突兀甚至荒誕的要求:
“不過,在進行任何‘調查’之前,”他微微抬起下巴,姿態優雅得仿佛不是在兇案現場,而是在高級俱樂部的沙龍里。
“我希望得到符合我身份的、‘禮貌’的款待。”他特意強調了“禮貌”二字,仿佛在提醒對方注意貴族間的禮儀。
然后,他給出了具體到令人愕然的細節:
“特別是我對早餐比較挑剔——經歷了這么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后,我現在只喝得下真正‘好喝’的紅茶,配上‘可口’的、剛出爐的司康餅。最好是帶葡萄干的那種,奶油和草莓醬也要最新鮮的。”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絲近乎狡黠的、冰冷的微笑,補充了堪稱威脅的最后一句話:
“——否則,恐怕就要糟蹋了我‘打算特地給予協助’的寶貴想法了。”他將“協助”與“早餐待遇”直接掛鉤,仿佛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而非單方面的審問。
這番言論讓在場的其他魔術師都露出了錯愕的神情。在黃金公主慘死的床榻前談論司康餅和果醬?這種超乎常理的冷靜(或者說瘋狂),反而帶來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拜隆卿的眉頭死死擰緊,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但他強行壓制住了。他從牙縫里擠出問題:
“協助?你打算怎么做?”他倒要看看,這個神秘的東方男人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嗯,那還用說。”間桐池刻意以開玩笑的聲調回應,那語氣輕快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然而,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的呼吸為之一窒:
他抬起手,手指輕輕劃過空氣,仿佛在虛空中勾勒出兇手的輪廓,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房間里的每一個人,最后定格在拜隆卿臉上:
“當然是——”
“來找出‘兇手’給你看啊,拜隆卿。”
聽到間桐池那近乎狂妄的宣言——不是為自己脫罪,而是要反過來“找出兇手”——房間內眾人的反應參差不齊。
隸屬于梅亞斯提亞派的三名魔術師——藥師邁歐、詛咒師米克、服裝師伊斯洛——
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露出混雜著驚愕、疑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的復雜神情。
他們輕輕眨眼,似乎在快速評估著間桐池此舉的意圖與可行性,以及這可能對中立派系內部帶來的影響。他們沒有立刻表態,保持著謹慎的觀望。
那對雙胞胎女仆,卡莉娜和雷吉娜,則像在說自己沒有發言權一般,依舊維持著恭順的姿態,只保持著沉默,低垂的眼簾掩飾著內心的波瀾。她們的存在仿佛只是房間里的家具,命運完全掌握在主人手中。
白銀公主艾絲特拉……她依舊籠罩在面紗之后,身姿凝固如冰雕。她的反應,她的情緒,她的想法……不得而知。那層薄紗仿佛隔絕了所有窺探的可能,讓她成為這場慘劇中最為沉默、也最為神秘的謎團。
然后——
“哈哈哈哈!”
一陣高聲大笑猛然炸響,打破了凝重的氣氛。發出笑聲的是塞特拉。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聽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話,灰發的發梢都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
“真不賴!老實說,我一開始還真提不起勁參加這種無聊的社交聚會,”他一邊笑一邊說著,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淚,“不過現在看來,比想像中還要‘愉快’得多嘛!真是越來越有趣了!”他的用詞輕佻無比,完全無視了眼前的悲劇,只關注于“樂趣”。
他笑夠了,轉而看向臉色鐵青的拜隆卿,用一種看似提議實則帶著煽動性的語氣說道:
“怎么樣,拜隆卿?雖然這家伙嫌疑很大,說話也挺氣人,但我認為他說的……也‘有一番道理’。”他巧妙地將間桐池的狂言包裝成了某種值得考慮的“道理”。
拜隆卿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他死死地盯著間桐池,又看了一眼床上女兒的尸體,最終,極其沉重地、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我同意,也有一番道理。”
承認對手話語中有合理之處,顯然讓他感到無比屈辱,但作為一家之主,他不能完全被情緒左右。
或許,面對女兒的尸體,伊澤盧瑪當家的紳士風范與理性態度卻沒有變。
以魔術師而言,他這份壓抑情感、優先考慮解決事態的冷酷,稱得上是某種值得“驕傲”的父親?這種“驕傲”本身,就充滿了魔術師世界的扭曲與悲哀。
但他話鋒立刻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但是!我不能放你們自由行動!畢竟,你們——尤其是你,間桐閣下——現在‘算是’最重要的嫌犯!”
就在這時,塞特拉再次開口,他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臉上帶著一種看似誠懇、實則難以捉摸的笑容,毛遂自薦道:
“我的話……如何呢,拜隆卿?”
“由‘我’來監視他們。”他指了指間桐池和愛爾奎特,“這樣如何?我可以確保他們不會亂跑,也不會破壞任何證據……當然,也會‘協助’他們進行所謂的‘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