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桐池的思維在“密室”的可能性上飛速運轉(zhuǎn)。
說到底,對魔術師而言,“密室”簡直可以無限制地制造。
他冷靜地剖析著:一個遠距離操縱的詛咒也有各種種類,原理截然不同。
例如,可以用水元素精密操作,讓受害者腦部血液凝滯,引發(fā)腦梗塞;或者讓火元素在心臟附近殘留過多,引發(fā)劇烈的心肌梗塞也并非難事。
這些都能制造出看似“內(nèi)部發(fā)病”的假象。
當然,在這個例子中,對方也具備極高的魔術素養(yǎng)和防御機制,他立刻自我修正,所以這類簡單的詛咒不會像我剛才舉例的一樣容易生效,成功率很低。
但這依然說明,距離“密室”這個概念在普通偵探小說里所原本具備的“絕對不可能犯罪”的意味,已經(jīng)很遙遠了。
這樣的話,如果是一位傳統(tǒng)的、基于物理法則思考的偵探,大概會推測這個‘密室’更有可能是‘巧合’。”
他總結道,并非兇手有意為之、精心設計的核心詭計,而更可能是行兇過程中或行兇后,‘碰巧’形成了‘密室’的狀態(tài)。”
這一點‘巧合’,或許反而會聯(lián)系到兇手的作案手法、習慣、或是某種無意識的行為模式,成為某種關鍵的線索──
只是,他的推理被另一個突兀的、與血腥現(xiàn)場格格不入的發(fā)現(xiàn)打斷了。
因為他在審視房間布局時,完全沒看到一樣凡是女性,尤其是在意自身容貌的女性,在房間里幾乎必備的物品。
他下意識地低聲脫口而出:
“……為什么……沒有鏡子?”
無論是梳妝臺上,還是墻壁上,都沒有任何可以映照出影像的鏡面物體。這在一個追求“究極之美”的少女房中,顯得極不自然。
聽到我如此低語,一旁的伊諾萊啜飲了一口酒,用一種看透世事的慵懶口吻說道:
“事到如今……她根本不想看見自己的臉了吧?”
間桐池微微皺眉,提出合乎常理的質(zhì)疑:
“一般而言,長得那么美麗絕倫,不是反而會變得極度‘自戀’,沉醉于自己的倒影嗎?”
這并不能譴責,而是人之常情。
藝術也是,當美窮究到黃金公主那種登峰造極的地步,不可能會讓人厭倦。
他心想,渴望一輩子看著那張臉直到死亡的人,應該會轉(zhuǎn)眼間大排長龍吧。
甚至,某些狂熱的信徒說不定會稱呼那個隊伍正是通往天堂的階梯——
或者是通往死刑臺的十三級階梯。
一個冰冷的念頭悄然補充。
伊諾萊聞言,發(fā)出低沉而沙啞的笑聲:
“哈哈哈,我能理解你的理論,年輕人。但這或許正是‘年輕’導致的‘傲慢’。”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嘲弄。
“到了我這把年紀,見識過太多虛妄與變遷,有時候就會變得……不想照什么鏡子喔。看到的不再是容貌,而是時間流逝的刻痕和靈魂疲憊的底色。”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極其辛辣而現(xiàn)實,帶著一種可怕的黑色幽默:
“既然最后遲早會變成這樣,我應該在更年輕、皮膚還沒松弛的時候,努力多做幾次整形手術才對,說不定現(xiàn)在還能好看點。”
她竟然將話題從哲學的探討,猛地拉回到了對自身肉體終將腐朽的、極其直白甚至粗俗的調(diào)侃上,仿佛黃金公主的慘死只是提供了一個關于“美容保養(yǎng)”的終極反面教材。
這種突如其來的、近乎殘酷的“現(xiàn)實感”,與她君主的身份和眼前的悲劇形成了巨大反差,反而產(chǎn)生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
鏡子的缺失,似乎也因此被蒙上了一層更深的、與“美”的代價和終極虛無相關的陰影。
也許這些關于鏡子與衰老的討論,終歸只是偏離主題的閑聊范圍。
伊諾萊,這位老辣的君主,在此時精準地切換了話題,將焦點拉回了核心事件本身。
她燃燒般的眼眸直視間桐池,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些:
“那么,回到正題。黃金公主昨夜向你提出希望‘逃亡’的請求……這件事,是真的嗎?”她需要從他這里得到最直接的確認。
“很遺憾,是真的。”間桐池坦率地承認了這一點,沒有任何猶豫。
畢竟在這種局面下,沒有確認事實就隨便說謊,反倒會導致情況惡化,暴露更多破綻。坦誠部分已知信息,有時更能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呼嗯。”伊諾萊從喉嚨里發(fā)出意味不明的聲音,繼續(xù)追問:“理由呢?她總該給了你一個足以讓她背叛家族的理由。”
“她說是因為拜隆卿用來‘精練’她們——也就是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的‘術式’,已經(jīng)變得‘效率低下’,甚至充滿了危險。”
間桐池復述著昨晚聽到的話,“照現(xiàn)狀下去,她和白銀公主遲早會有一人死去。既然如此,為了‘自衛(wèi)’而逃亡,也是一種‘義務’。”
沒錯,她用的是‘義務’這個詞。
并非‘權利’。
這個用詞的差異至關重要。它意味著在黃金公主蒂雅德拉的認知中,逃亡并非一種貪生怕死的選擇,而是為了保全這具被視為“到達根源之渦的方法”的珍貴身體所必須采取的、負責任的行動——
也就是說,黃金公主也只把自己的身體視為達成終極目標的‘工具’與‘路徑’,這代表她同樣具有身為魔術師那種理所當然的、將自身物化的意識吧。
這種冷靜到近乎自毀的邏輯,正是典型魔術師的思維模式。
“……原來如此。”伊諾萊也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太多意外。
“聽起來……這確實是‘很可能發(fā)生’的情況。”
她甚至給予了肯定,“在我眼中看來,黃金公主所達到的‘完成度’也堪稱出類拔萃,甚至接近某個臨界點。當一個階段改變,從前賴以成功的方法論不再適用,甚至產(chǎn)生反效果,在這行里也很常見。”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而且,恕我直言,拜隆卿……也稱不上是頭腦多么‘靈活’、懂得與時俱進的人。”
也許是心中對此早已有些頭緒,那位銀發(fā)老婦人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暗示著拜隆思維的僵化。
隨即,她根據(jù)這個邏輯,自然而然地推導出下一步:
“那么,作為雙生子的另一方,‘白銀公主’艾絲特拉,很可能也知道某些關鍵訊息,甚至共享著同樣的恐懼。”
間桐池立刻順勢提出請求:
“能請你協(xié)助我們,對白銀公主進行‘二對一’的訊問嗎?”他希望借助伊諾萊的權威來撬開白銀公主的嘴。
然而,“很遺憾,”伊諾萊斷然拒絕,界限劃得清晰無比。
“插手到那種地步的話,就算是我,也算是‘公私不分’了。這次我的角色,只是確保你們不會亂來、并‘監(jiān)視’調(diào)查過程的見證者,僅此而已。”
盡管口氣與態(tài)度聽起來很直爽,但伊諾萊這種毫不猶豫劃清界線的方式,不愧是成熟的‘君主’。唉,否則,她也無法穩(wěn)坐創(chuàng)造科這一大派閥的領袖之位吧。
這和那位總是被麻煩事纏身、不得不四處奔波擦屁股的埃爾梅羅君主,可是截然不同的作風。
就在房間內(nèi)的對話似乎暫時陷入僵局之時——
“……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一個帶著困惑與思索的低喃,從背后突然響起。
是愛爾奎特。她似乎一直安靜地聽著,但注意力顯然放在了另一個方向上。
“你是說什么事?”間桐池側過頭看向她。
金發(fā)的真祖少女微微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純粹的好奇與不解,她努力組織著語言:
“……啊,不,我是說黃金公主……她的那張臉……”她比劃了一下,“當然,她或許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但普通人類在成長過程中,相貌、骨骼、氣質(zhì)‘應該’都會發(fā)生顯著的改變才對……”
她的疑問單純而直接,卻像一把無形的鑰匙,輕輕叩擊著一個被眾人忽略、卻可能至關重要的問題——
黃金公主那“究極之美”,究竟是自然生長的結果,還是……某種更早以前就開始的、持續(xù)不斷的“精練”與“調(diào)整”的產(chǎn)物?
她的美貌,她的存在本身,是否從很久以前,就已經(jīng)被規(guī)劃和塑造了?
這個看似天真問題,悄然指向了伊澤盧瑪家族“美之煉成”術式中,可能隱藏的、更加深層的秘密與代價。
愛爾奎特那看似天真、關于“美貌從何時開始定型”的疑問,莫名地令間桐池心頭掛心。
這無意間的提問,仿佛一枚楔子,敲入了某個被華麗表象和殘酷現(xiàn)狀所掩蓋的、更深層的疑點之中。
他停頓了一會,似乎在消化這個簡單問題背后可能蘊含的復雜可能性。
隨即,他深邃的眼眸深處,那非人的力量開始悄然涌動。眼眶中的魔眼開始了細微而精準的變化,瞳孔的紋路如同精密儀器般調(diào)整著焦距與感知模式。
測定未來視啟動,開始以超越常人的維度觀察著整個房間的每一個細微角落、每一絲魔力殘留、每一處可能被忽略的痕跡。
他的視線如同無形的探針,掃過血腥的床鋪、華麗的家具、空蕩的梳妝臺……
最終,他的目光在損壞的房門角落——那里散落著被他踹門時震裂的木材碎片和少許震松的石地板碎屑——停滯了。
那里似乎有某種極其微弱的、不協(xié)調(diào)的殘留感應。
間桐池不動聲色地走上前,蹲下身。他伸出手指,在木材碎片和石地板之間的縫隙里極其輕微地摩擦了一下。指尖傳來一種異樣的觸感。
有什么東西,黏在了他的指頭上。
非常非常少,幾乎肉眼難以察覺,只是一種細微的顆粒感。
他抬起手指,湊到眼前,借助魔眼的超常視覺仔細審視。
這是……粉末?不對,質(zhì)感更輕更細膩……是灰嗎……?一種極其細微的、帶著某種特殊質(zhì)感的灰燼。
更讓他注意的是,當他的魔眼持續(xù)聚焦于這點微末之物時,眼球竟然傳來一陣細微卻明確的刺痛感。
……這代表這東西‘本來就帶著某種魔力’吧。
一種異常的、與他所熟悉的伊澤盧瑪工房魔力基調(diào)似乎略有不同的殘留。
考慮到這是魔術師的住處,沾染魔力的灰塵也沒什么好不可思議的,但出現(xiàn)在這個位置,以及這種特異的刺痛感,讓它顯得格外突兀。
“……間桐?”愛爾奎特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細微的停頓和專注。
“怎么了?”伊諾萊也投來了詢問的目光,手中的酒杯微微停頓。
間桐池瞬間恢復了常態(tài),仿佛只是蹲下系了個鞋帶。他面色平靜地站起身,淡淡地回答:
“……沒什么。一點碎屑而已。”
他動作自然地從懷中取出一塊干凈的手帕,用極其嫻熟且隱蔽的動作,用手帕仔細地包住那沾有奇異粉末的指尖,然后悄悄地、不著痕跡地將那包著關鍵證物的小手帕收進了懷中內(nèi)側的口袋。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轉(zhuǎn)向伊諾萊,語氣平靜地提出:
“……總之,現(xiàn)場看得差不多了。我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想法’,厘清頭緒。請允許我先回房間一趟。”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即便是偵探,也需要時間消化信息。而在一位君主的“監(jiān)視”下,他顯然不可能在房間里做什么小動作——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伊諾萊那雙燃燒般的眼眸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最終只是微微頷首:
“可以。不要離開塔的范圍。”她給出了最基本的限制。
間桐池微微欠身,沒有再多說什么,帶著愛爾奎特,轉(zhuǎn)身離開了這間依舊彌漫著濃重血腥與謎團氣息的房間。
他的步伐平穩(wěn),但腦中正在飛速運轉(zhuǎn),懷中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灰燼”,或許正是撬動整個迷局的第一塊、也是最關鍵的一塊碎片。他需要盡快分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