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愛爾奎特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發出了危險的低聲嗚咽,猩紅的眼眸猛地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那道聲音,正來自于不久前才‘主動負責監視他們’的對象!
只見穿著那身醒目祖母綠禮服的老婦人——伊諾萊,正從樹葉不祥地散落的森林陰影中央緩緩步出。
她手中依舊端著酒杯,但那雙燃燒著灰燼般光芒的眼眸,此刻卻如同最鋒利的探針,毫不留情地‘直視’著間桐池與愛爾奎特,將他們牢牢釘在了“嫌疑人”的位置上。
“巴魯葉雷塔閣下……”間桐池嘆了一口氣,“你怎么會在這里?”
她的出現太過巧合,太過及時,幾乎坐實了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局。
伊諾萊的臉上浮現出那種掌控一切的、近乎殘忍的微笑:
“彼此彼此啊,間桐閣下。你們不也應該在陽之塔‘整理思緒’嗎?”
她先反將一軍,隨即給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我剛才在附近……‘感受到’了一股非常‘奇怪’且‘強烈’的魔力氣息爆發,還有明顯的打斗波動。出于對分家領地安全的‘責任’,以及對我親自‘監視’的對象們的‘關心’,自然要過來查看一下。”
伊諾萊的話音剛落,甚至沒給間桐池留下絲毫辯解的空隙——
老婦人的背后,森林的陰影中,又‘出現’了‘新的氣息’。這一次的氣息微弱、顫抖,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悲傷與恐懼。
“……卡莉娜……姐姐……”
一個帶著哭腔的、如同夢囈般的低吟響起。
眾人望去,只見另一位穿著完全相同黑白女仆裙裝的身影,正踉蹌著從樹林中走出。
她正是那對雙胞胎女仆中的另一位。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紅腫,難以置信地瞪著泉水中央那具漂浮的、被鮮血染紅的尸體,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如同間桐池最初的錯誤印象此刻得到了糾正——看來在此處遇害的,確實是姐姐‘卡莉娜’。
然而,知道這一點名字的區別,在眼下這情景中,又有什么用?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讓現場多了一位悲痛欲絕的指控者,讓這場“人贓并獲”的戲碼更加逼真、更加令人窒息。
仿佛是約好了一般,踩著濕潤泥土的沉重‘腳步聲’,‘當然’還有‘另一個’,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可以請你……‘說明’一下現在的情況嗎?間桐閣下。”
拜隆的聲音響起,冰冷得如同溫德米爾湖最深處的寒水。
他拄著那根烏木拐杖,一步步地從林間走出,拐杖的末端‘拄著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敲打著喪鐘。
他的臉上早已看不到之前的崩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巨大悲痛侵蝕后的、近乎凝固的冰冷憤怒與懷疑。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子,死死釘在間桐池身上。
他之所以會和幸存的女仆‘在這個要命的時機’一同前來,無疑是和伊諾萊一樣,‘感受到’了剛才間桐池與自動人偶激戰、以及可能包括間桐池最后驅動魔眼時泄露的‘奇特魔力氣息’。
作為雙貌塔的主人,他對領地上的魔力異常自然極其敏感。
說不定他們根本就是與伊諾萊閣下‘同行’而來,只是稍晚幾步現身,為了將這出戲演得更完美?
但事到如今,無論他們是不是串通好的,‘怎么說’都一樣了。‘
面對拜隆卿那冰冷徹骨的質問和伊諾萊那如同實質的威壓,以及一旁女仆雷吉娜那悲傷而懷疑的目光,間桐池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沒有試圖辯解尸體的問題,甚至沒有去看那令人不適的血泉,反而只是極其輕微地聳了聳肩,仿佛眼前的困境無關緊要。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拜隆卿,仿佛在審視這座塔樓本身,用一種近乎閑聊般的、卻帶著銳利穿透力的語氣說道:
“拜隆卿,你……似乎也‘無意’特別隱瞞黃金公主……不,是整個‘雙貌塔系統’的核心術式基礎吧?”
“……唔……!”這突如其來的、完全偏離了兇殺話題的質問,讓拜隆卿一瞬間停止了呼吸,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戳中要害的悶哼。
“你、你在說什么?”他試圖維持鎮定,但那一瞬間的失態已然落入所有人眼中。
間桐池對拜隆卿這明顯的反應‘越說越起勁’,他仿佛徹底無視了周圍的尸體和指控,化身成為一名沉浸在學術解析中的學者,語氣流暢而清晰:
“陽之塔、月之塔;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這命名的對應關系,‘顯然’是將‘太陽’與‘月亮’的古老宇宙二元論,‘比擬’成了‘黃金’與‘白銀’。”他開始了他的分析。
“再加上,整個術式的‘基礎’,看來是以‘煉金術’為中心思想構建的。”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森林,仿佛能看穿構筑此地的魔力基底,“將‘太陽’與‘月亮’當成核心比喻來使用,這‘尤其’在西方煉金術體系里,是很常見、很經典的模式。”
他步步深入,揭示其終極目的:
“而煉金術‘原本的目的’,眾所周知,是試圖將‘卑金屬’通過一系列復雜工序,‘變成’完美的‘黃金’——”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洞察.
“在這個古老的比喻框架下,這個過程‘被視為’是用來將‘沾染世俗’、充滿雜質的人類,‘化為’媲美神之存在的‘大工程’,被稱為‘偉大秘法’。”
他的目光最終如同利劍般刺向拜隆卿:
“這‘代表’著什么?這代表‘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所展現出的那種‘究極之美’,其本質就是這么回事吧?
她們并非自然的造物,而是你們伊澤盧瑪家族,以煉金術的‘偉大秘法’為藍圖,試圖鍛造出的、近乎‘神性’的‘活體黃金’與‘活體白銀’.是煉金術最高成就的‘具現化’.”
間桐池好像讀誦早已準備好的劇本般,流暢地仔細說來,一字一句地‘咀嚼’、‘解釋’著黃金公主存在的本質與其背后隱藏的龐大術式邏輯。
不,眼下的情況,或許他‘真的’是在用某種方式‘咀嚼’、解析著這個術式也說不定!他的魔眼或許正在高速運轉,讀取著環境中殘留的術式信息和魔力構型,并將其轉化為具體的理論闡述。
因為拜隆卿本來只是面露苦澀與不耐煩地聆聽這段看似無關的‘開場白’.
但在聽到間桐池后續越來越精準、直指核心的‘臺詞’后,他的臉色逐漸改變了——
從最初的惱怒,變為驚愕,再變為一種難以置信的、甚至帶有一絲恐懼的蒼白!
間桐池則完全無視了逐漸凝固的危機氣氛,繼續冷靜地、如同進行學術報告般‘訴說著’他的發現,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般精準地解剖著伊澤盧瑪家族的奧秘:
“但實際親眼看到‘陽之塔’與‘月之塔’的構造與方位,感受到其蘊含的獨特律動后,我才真正‘感嘆不已’。”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塔樓石壁,直視其核心,“在實際‘形成’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的過程中,你所做的,遠不止簡單的煉金比喻……你是在嘗試‘在人體內側’,微觀地‘導入’宏觀的‘行星運行’法則!”
他點出了最關鍵、也最駭人聽聞的核心:
“小宇宙和大宇宙的呼應雖是魔術的基礎公理,不過……”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真正的驚嘆。
“就算有人能‘想得出’將這種宇宙法則‘導入’平常生活的‘住處’,甚至使‘人類生活本身’完全‘化為’行星運行軌道的宏大‘構想’,真正會去‘實行’、并且有能力實行的人,也絕對是鳳毛麟角!”
他的分析開始觸及居住于此的每個人的私密細節:
“我敢斷言,居住在這雙貌塔內的‘各位’——你們的‘飲食’、‘睡眠’,甚至是最私密的‘排便’周期,‘多半’也嚴格‘遵循’著這種宇宙的‘周期’吧?”
他引用了更廣泛的例子來佐證其理論的正確性:
“如同某個古老東方國度的名言——‘醫食同源’一般,正是‘經口攝取’的東西,從根本上‘構筑’了人類的肉體。
舉例來說,秦始皇為了追求長生不老而‘服用水銀’這件事本身,從神秘學的角度‘沒有錯’,甚至是一種嘗試——”
他話鋒一轉,“只是,若未能同時‘形成’一個能容納、轉化水銀的、內部如‘行星’般和諧運行的‘肉體’,那么水銀就只會變成致命的‘毒藥’。”
“而你們伊澤盧瑪,‘十分清楚’這個理論,”
他的聲音變得無比肯定。
“并且將其推行到了極致!你們讓‘飲食’與‘生活’,甚至整個‘環境’,都跟自己的‘肉體’合而為一!以這片土地上這條活躍的‘靈脈’為例,它絕非偶然被選中,而是整個術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甚至推斷出了更具體的行為:
“你們‘從平常’就‘強制’自己使用著某種特殊的步法吧?類似于‘東方’道術中的‘禹步’,或者‘XZ’密教中那種獨特的。
用于‘從大地導入魔力’的技法一般!每一步,都是在調整自身與小宇宙的頻率,與地脈共鳴!”
他做出了最終的總結,將其提升到更高的層面:
“太陽與月亮的運行,代表著‘天’之諸力;而飲食、生活、步法,則代表著‘地’之諸力。
天地之力在此交匯、調和……‘也就是說’,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她們可能并不僅僅是人造的‘至美’,更可能成為……應該稱作‘這片土地’化身一般的存在!”
他的目光銳利如炬,投向了拜隆卿家族更深遠的積累:
“更別提……你們家系‘代代’一直‘持續積累’著那樣的行為,不斷地調整自身與土地、與星辰的契合度……‘那么’——”
“住口!!!”
一聲充滿了滔天‘忿恨’與驚怒的‘吶喊聲’猛地爆發出來,粗暴地打斷了間桐池的闡述,在泉水邊、在林間激烈地‘回蕩’!
拜隆卿失去了所有紳士的風度,面目猙獰地‘瞪視’著間桐池,胸膛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起伏,握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那是當然的反應!對于魔術師而言,自己的核心魔術、畢生研究的精髓,被人當面如此徹底地‘解體’、剖析,幾乎是相當于被‘揭露靈魂’的行為!這比單純的肉體傷害更加令人難以忍受。
況且,是在伊諾萊這樣的君主以及其他魔術師‘齊聚’的場合下這么做——
即使這些技術無法被輕易模仿,但其中蘊含的思路、關鍵節點、乃至靈感來源,都很可能被競爭對手‘拿走’、借鑒,從而失去其獨一無二的優勢!
各派閥所嚴密‘掌握的魔術專利’,正是堪稱魔術師生命線的、不容侵犯的‘特權’!
間桐池的行為,無異于在公開剽竊并廣播他們家族最寶貴的資產!
“好,既然主人如此要求……那我就不談了。”
間桐池順從地聳聳肩,立刻停止了那足以將伊澤盧瑪家族根基都剖析殆盡的驚人分析,仿佛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言論只是隨口一提的閑聊。他精準地拿捏著分寸,在徹底激怒對方與展示自身價值之間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拜隆卿依舊死死地瞪著間桐池,臉色蒼白得宛如‘亡靈’。他的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憤怒、屈辱、驚懼、以及一種被徹底看穿后的無力感。
良久,一聲極其‘苦澀’的、仿佛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話語,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匍匐地面’,微弱卻清晰地響起:
“……謝謝。”
這聲“感謝”里沒有半分謝意,只有無盡的屈辱和被迫的承認——承認對方確實掌握了足以威脅他家族命脈的知識,并在此刻“仁慈”地停止了公開處刑。
“所以,”間桐池再度開口,語氣平靜如初,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風暴從未發生。
“看在這點‘謝意’的份上,能否多給我一些‘時間’呢?拜隆卿。真正的兇手,顯然還在逍遙法外,并且正在繼續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