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澤盧瑪的‘虹色壁壘’,各位覺得如何?”
拜隆卿低聲呢喃的,并非單純的術式名稱,更像是在吟誦一件藝術品的真名,帶著一絲矜持的宣告。
啪!一聲清脆卻令人心悸的爆裂聲響起。
一個肥皂泡泡毫無征兆地迸裂開來。
其內部并未沖出任何預想中的魔獸或實體怪物——至少,肉眼看來如此。
然而,距離最近的幾名襲擊者卻像是被無形的毒針猛地刺中了要害,瞬間發出痛苦的悶哼,死死按住自己的喉嚨,踉蹌著撲倒在地,仿佛呼吸被驟然剝奪。
“──唔!拜隆!你這……!”
怒火中燒的襲擊者頭領咆哮著,不顧一切地催動魔力。
霎時間,大量狂暴的青白色雷擊自他手中迸發,如同扭曲的電蛇,撕裂雨幕,直劈向拜隆卿!
聚集貼近至拜隆卿身軀周圍的肥皂泡泡立刻做出了反應,它們飛速旋轉、疊加,晶瑩的壁膜上折射出璀璨卻堅韌的虹光,試圖構建防御。
這些泡泡確實抵擋了大部分雷擊的直擊,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并不斷蒸發著水汽。
然而,對方的含怒一擊威力超乎想象,大約仍有三成的狂暴雷電成功貫穿了虹色壁壘的間隙!
“呃啊——!”
拜隆卿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灼熱的電光在他肩頭炸開,留下焦黑的傷痕。
巨大的沖擊力逼得這位壯漢紳士單膝跪倒在地,拐杖深深陷入泥濘之中。
“哈!總歸是個只會窩在鄉下擺弄收藏品的沒落煉金術師!”
襲擊者頭領見狀,發出輕蔑的嗤笑。
更糟糕的是,那些先前因詭異攻擊而倒下的襲擊者們,此刻也正借助同伴的掩護或某種治愈術式緩緩恢復.
他們與暴怒欲狂的頭領一起,迅速開始編織結構更為復雜、威力也更強大的新術式,魔力波動在空中匯聚,散發出不祥的光芒。
拜隆卿咬緊牙關,灼傷的肩頭傳來陣陣劇痛,但他按住傷口的手并未顫抖。
他再次以那根堅實的拐杖重重拄地,更多的魔力如同地下涌泉般被強行抽取、灌注。
瞬息之間,數量倍增、光芒更盛的肥皂泡泡自他周身涌現.
它們不再是分散飄蕩,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在前方飛速構筑起一道不斷流動、折射著無數虹彩的、半透明的球形堡壘.
牢牢擋在了襲擊者們與他自己之間。
考慮到他同樣是創造科的一員,這一戰,不僅僅是力量的碰撞,同時更是看拜隆卿所“創造”的這項防御藝術,究竟能如何精妙而堅韌地阻擋住襲擊者們狂風暴雨般的進攻
.........
──間桐池與愛爾奎特一同悠閑地倚靠在附近一棵巨大古樹的虬結根部旁。
他們正在巧妙地利用茂密的樹冠躲避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由于魔術師所管理的土地大多靈脈豐潤且刻意避開喧囂都市區,其周邊環境往往保留著原始而生機勃勃的景象——
郁郁蒼蒼的茂密森林幾乎成了標準配置。
這些參天古木或許也長久沐浴在靈脈逸散的恩澤之中,明明樹齡看來已極為古老,枝干蒼勁盤錯,卻依然反常地生長著茂盛而青翠欲滴的綠葉,在暴雨沖刷下發出沙沙的、富有生命力的響聲。
兩人不知已靜靜眺望了遠方林間空地上那場魔術攻防多久。
雷鳴絲毫沒有停息的跡象,反而愈發密集狂暴,仿佛天空正在持續不斷地崩裂。
濃重的烏云如同潑灑的墨汁,徹底籠罩了整個伊澤盧瑪的土地,其蔓延的速度與勢頭,宛如在執拗地追逐著那輪已然逃至地平線之下、只剩些許余暉的夕陽。
此情此景,令人不禁想起神話中的軼事——
那位被毒蝎殺死的巨人俄里翁,即便死后化為星座,也依然在無盡的星空中惶惶奔逃,竭力遠離其天敵天蝎座的追逐。
愛爾奎特忽然開口,打破了持續的雨聲轟鳴。
她轉向身旁眼神銳利如鷹、正嚴密注視著雨幕另一端戰況的間桐池。
“……不必去管他們嗎?”她的聲音清澈,帶著一絲純粹的疑問,仿佛在確認某種游戲規則。
“……嗯,”
間桐池的視線并未移動,只是微微聳了聳肩,動作顯得輕松而超然,與他專注的眼神形成微妙反差。
“他們雙方,眼下都還藏著不少底牌,遠未到拼盡全力的時刻。我們又何必急著往那風暴中心里撞呢?”
他的話語隨著遠方雨中那些詭異飄舞、折射著雷光的虹色氣泡一同起伏。
“不過,在那群襲擊者之中,倒也混進了一個頗為‘有趣’的魔術師。”間桐池的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仿佛發現了珍稀的標本。
“……有趣?”愛爾奎特眨了眨眼,對這個評價感到好奇。
“嗯,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間桐池念出這個名字時,語調中自然而然地染上了一種異域的氣息。
“因為過去某些……事情,我曾稍微調查過他和他的家族。”
這個名字本身就仿佛攜帶著截然不同的風土氣味——
干燥灼熱的黃沙、能燙傷皮膚的酷烈空氣、以及如同新月般彎曲閃亮的厚實大刀——
諸如此類充滿異域風情的意象,似乎隨著這個名字撲面而來。
看到愛爾奎特依舊一臉懵懂,顯然對這個名字毫無概念,間桐池繼續解釋道:
“那是繼承著古老中東血統的魔術家系。
由于最近幾個世代才憑借巨富加入時鐘塔,加之使用的魔術體系有一半踏入了被視為‘異端’的古老咒術領域,他們在時鐘塔內部受到的‘待遇’遠低于其實際擁有的‘實力’和‘資源’。
不過,正因如此,他們反而相當棘手。”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審慎。
“傳聞中,他們正是依靠那種特異而強大的咒術,征服了數個鄰近的魔術組織,甚至在其發源地掌握了相當規模的石油開采權。
他們在‘表面社會’所擁有的財富與權利,即使在時鐘塔內也稱得上數一數二……
而頗為關鍵的是,這個加里阿斯塔家族,曾在某次極其重要的‘咒體’拍賣會上,與伊澤盧瑪家競標到了最后一刻。”
“喔喔,”愛爾奎特發出了然的輕嘆,插嘴問道,“就是伊澤盧瑪最終買下那個‘秘寶’咒體的拍賣會?”隨即,她像是突然想到了某種可能性,金色的眼眸微微睜大,再度開口:
“那么,是那些加里阿斯塔的人,為了搶奪秘寶而殺了黃金公主嗎?”
這個質疑并非空穴來風,而是有著清晰的邏輯依據——
——──“其實,我有‘不管怎么樣都想弄到手’的一樣‘咒物’。”
米克.葛拉吉利耶。
那個以近乎胡鬧的方式自我介紹,自稱其實是“間諜”的可疑男子。對了,從今天早晨之后,就似乎再也沒見到過他的蹤影。
在加里阿斯塔家族發動襲擊的這個關鍵時刻,他究竟采取了什么行動?
如果他那番突兀的“告白”屬實,他搞不好正是加里阿斯塔家族所派遣的──
.........
邁歐與伊斯洛置身于月之塔深處,緊閉的門扉將他們與外界激烈的攻防隔絕開來。
他們謹遵拜隆卿的交代,并未參與戰斗,而是躲入了這間共用的臨時工房內避難。
與位于塔內最高層、汲取日月精華的伊澤盧瑪家正統工房截然相反,這間臨時工房被建造于幽深的地下。
如此安排不僅出于魔術上的顧慮——避免雙方不同的魔力特性以及從大源(Mana)汲取能量的方式相互混雜干擾——
更深層次上,也蘊含著將伊澤盧瑪本家與外來協助者做出嚴格上下區分的意味。
當然,如同時鐘塔大多重要工房設于地下的構造一樣,位于地下的工房有著便于穩定汲取地脈魔力的顯著優點。
不過,伊澤盧瑪家世代構筑的核心術式,其特性更偏向于從高懸的星辰運行中吸收魔力,這與大地脈動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路徑。
“…………”
兩人沉默地坐在相距不遠的椅子上,空氣中彌漫著草藥、舊羊皮紙以及某種揮之不去的壓抑感。
石墻環繞的工房內,除了標志性的哲學家之卵、閃爍著微光的蒸餾器等基礎的煉金術器具外,還散落著專為他們準備的物品:
藥師邁歐所使用的各式藥船、研磨缽、以及裝滿奇異藥材的琉璃罐;織工伊斯洛所帶來的古老紡錘、纏繞著特異絲線的卷軸架,甚至還有一臺小巧卻結構精巧的手工織布機。
這些物品無聲地訴說著一段歷史——
一路以來,那些因其獨特技藝而被伊澤盧瑪召集而來,并愿意傾力協助完成“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這項偉業的魔術師們所共同書寫的歷史……
一段在昨夜剛剛展現出最極致的成果,如今卻驟然失去了一半“至高之美”的、染上悲劇色彩的歷史。
“……你打算……怎么做?”
伊斯洛.賽布奈突然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那一頭編織得異常復雜精細的發辮隨著他轉頭的動作微微搖曳,仿佛本身就是一件精心織就的藝術品。
對他而言,人類社會的紛爭與權力更迭并非能引起他多大興趣的對象。
事實上,即便是對于伴隨無數劇痛而艱難習得的家族魔術,他也缺乏通常魔術師應有的那種狂熱與感慨。
他生存的唯一欲求,或許只想凝視“美”的事物。這多半是他們賽布奈家族一脈相承的、近乎偏執的特質。
他的先祖血親之所以能協助伊澤盧瑪家長達數個世代,這大概也是最根本的原因。
對伊斯洛個人而言,他留在這里、付出心血,僅僅是因為唯有“她們”——黃金與白銀的公主——
才足以匹配、甚至超越他所能制作出的最極致“服裝”。
不,更確切地說,伊斯洛也切身感受到,自己身為“織工”的能力,在試圖捕捉和襯托“她們”那超然之美的過程中,獲得了顯著而驚人的進步。
這并非單指作為世俗意義上的時裝設計師的技藝,而是作為被培養為魔術師的他,所制作的每一件“服裝”,都兼具著某種深奧的、作為“魔術禮裝”的獨特機能。
那是專為了黃金公主、白銀公主而準備的、獨一無二的魔術禮裝。
那并非一般人所認為的——僅僅是用來彰顯魔力、或是引發某種超自然現象的實用“道具”。
其最核心、最根本的目的,是為了純粹地、更進一步地引出、烘托、乃至升華“她們”本身存在的“美”。
——“觀看美的事物,自身也會趨向于美。”
如同伊澤盧瑪家耗費數代心血,逐步進行著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在魔術層面與肉體層面的精妙改造。
賽布奈家的織工技術,也在這段漫長的、追求極致之美的伴生過程中得以淬煉和升華。
伊斯洛.賽布奈,正是站立在這條由先祖與伊澤盧瑪共同鋪就的、通往“美”之極致的道路盡頭之人。
相對的──
“我、我……”
身為藥師的邁歐,則懷抱著某種截然不同的感慨與糾葛。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反復地捏著自己略顯蒼白干燥的嘴唇,不健康的臉色在工房幽暗的光線下更顯晦暗。
那困擾他已久的嚴重口吃,此刻更是讓他的話語支離破碎。
為了將心中翻騰的復雜情緒轉化為言語,他的喉嚨因焦急而劇烈地顫抖著,仿佛被無形的絲線扼住。
“我是…蒂雅、不…不對…是黃金公主的……”
他試圖說出某個定義,某個關系,卻終究無法流暢地組織語言。
“…………”
伊斯洛忽然微微瞇起了眼睛,那雙總是專注于線條與色彩的眼睛,此刻銳利地捕捉到了藥師身上散發出的異常波動。
他并未催促,只是以一種近乎冰冷的耐心等待著。
青年藥師最終仿佛耗盡了力氣,深深垂落下蒙上厚重憂郁陰影的眼眸,用幾乎被空氣磨碎的沙啞嗓音,艱難地擠出一段過往:
“……以前…蒂雅德拉和……你……常常…一起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