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隆卿雖然如此試圖說服自己,強迫將那不祥的預感壓入心底。
可是,有一件事,如同扎在指尖卻難以拔除的纖細毒刺,持續帶來隱痛,干擾著他集中起來應對危機的精神,種下懷疑的可能性。
最初,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黃金公主蒂雅德拉與女仆卡莉娜的慘死,是敵對派閥的卑劣伎倆。
伊澤盧瑪家與本家巴魯葉雷塔一樣,同屬時鐘塔內的民主主義派閥。
遭到以巴瑟梅羅為首的那些高傲貴族主義者,乃至那些自詡中立、實則搖擺不定的騎墻派們進行某些陰險的妨礙工作,并非什么值得驚訝的事。
因為在時鐘塔永無止境的權力斗爭中,人命——尤其是他人的性命——本就輕如草芥,毫無意義。
然而,此刻在他心中悄然萌生、并迅速滋長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更應令他感到徹骨冰寒的可能性。
“難道……巴魯葉雷塔閣下……伊諾萊大人本人,親自與‘那些人’達成了某種共謀?”
他發自本能地想要否定這個念頭。
他想要嘶吼著否定這個想法。
那可是伊諾萊,是本家的領袖,是名義上最為堅實的盟友。
那是對上位者的敬畏,也是對現有秩序的一種潛意識維護。
可是,深植于他骨髓之中、屬于魔術師的那份冷酷與多疑,同時在他耳邊低語:
這……絕非不可能。甚至,極有可能發生。
倘若為了魔術的更進一步“發展”所需,本家不由分說地奪走分家嘔心瀝血研制的秘寶、乃至奪走其精心培育的“人才”,這在魔術世界的歷史上不過是家常便飯。
如果分家試圖反抗,那么連同其血親、其傳承一并從歷史上徹底抹去,這樣的例子也絕不稀奇。
歸屬于某個派閥,意味著在享受其庇護與資源傾斜的“好處”之余,也必須時刻承受這種可能被當作棋子和祭品的“壞處”。
不……不只是這樣。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么……
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沖向更黑暗的深淵。
“該不會……殺害黃金公主的兇手,其真正的指令來源也……”
一種異??植馈⒆阋灶嵏惨磺姓J知的可能性,如同冰冷的閃電,驟然劈過拜隆卿的腦海,讓他幾乎窒息。
一個足以凍結靈魂的、近乎瀆神的可能性,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拜隆卿的腦海。
他無法否定,他甚至找不到一絲一毫的證據來否定這個恐怖的猜想。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冠以“魔術師”之名,無論對那個對象曾抱有多么真摯的好感,都絕不能給予完全的信任。
那副人性皮囊之下的,是為了抵達根源而可以出賣一切的非人怪物;
是為了掃清道路,哪怕阻礙者是血脈至親,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撕碎、碾壓的,一個純粹的“指向(Vector)”。
否則——
拜隆卿的內心發出一聲近乎自嘲的嘶鳴——
誰還要當什么魔術師?這不正是踏入這條殘酷之路時,早已默認并接受的、黑暗的宿命嗎?
“……啊啊?!?/p>
他發出一聲仿佛生銹齒輪相互傾軋般的沙啞嗓音,痛苦地呻吟并點了點頭,承認了這個可怕卻合理的推測。
“……若是伊諾萊大人的話,說不定真的會接納那些‘暴發戶’?!?/p>
他在空曠的走廊里邊走邊低聲自語,那聲音里潛藏著一種難以拭去的、混合著鄙夷與恐懼的復雜厭惡。
“時鐘塔的‘民主主義’內核,說到底不就是如此嗎?她或許會輕描淡寫地宣稱,應當認同那些擁有‘沖勁’和‘新血’的勢力,并認為作為追求根源的魔術師,本就該坦然接受時代的‘新變化’?!?/p>
伊澤盧瑪家同樣在時鐘塔屬于民主主義派閥——
即認同應當在一定程度上打破絕對的血統論,轉而錄用那些真正具備才能與價值的“優秀人才”的陣營。
然而,這并不意味著他們毫無保留地接受了一切。
深植于拜隆卿骨髓之中、屬于古老魔術師家系的本能,無論如何都會令他的視線朝向“過去”邁進,朝向那由血統與傳承堆砌而成的厚重基石。那種古老的本能在他靈魂深處訴說著:
唯有經過漫長時光與嚴格篩選而累積下來的純粹血統,才真正蘊含著無可替代的力量與價值。
──“美麗本身即是美好的。即便如同曇花般只有短短一瞬間的絢爛,其存在本身不就具備了無可否認的價值嗎?
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竭盡全力奔跑著穿過這個剎那——
同理,當下的時代也應該不拘泥于過去的陳舊血統,由‘當下’活著的、擁有‘當下’才能的人來經營引領,這正是我們(巴魯葉雷塔)的信念。”
伊諾萊在那場盛大的社交聚會上說過的話語,此刻如同幽靈般在他腦中回響。
正是如此。
創造科所宣揚的永遠理想,其核心就在于此。追求瞬間的極致,擁抱當下的活力。
可是,理想同時往往是無法觸及的遙遠幻影。而吾等魔術師,必須在這個冰冷而殘酷的現實中生存下去,必須不斷地鞏固和擴大自己的立足之地,直至觸摸到根源。
那么,再加上一個殘酷的假設呢?
如果在為了錄用所謂“新人才”、擁抱所謂“新變化”的時候,所準備要舍棄的祭品……正是自己的血親呢?
這個念頭如同最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所有的僥幸心理。
“…………”
他口中發出近乎碾碎牙齒的沉悶聲響,那是極致的憤怒與決意被強行壓抑時,從喉管深處迸出的嘶鳴。
恰在此時——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緊隨其后的震耳雷聲轟鳴作響,仿佛天地也在為之震動。
那瞬間爆發的熾烈電光,染白了走廊上巨大的拱形窗戶,也將拄著拐杖的紳士那張因怒意而扭曲的側臉,清晰地映照在冰冷的玻璃之上。
但電光映出的,并不僅僅是他鐵青的面容。
光芒乍現的剎那,他投在身后墻壁上的那道影子——被驟然拉長、扭曲、膨脹——
仿佛掙脫了實體的束縛,化作了張牙舞爪、犄角猙獰的惡魔形態,緊緊地、充滿壓迫感地貼附在古老的石壁之上,旋即又隨著光芒的消逝而隱沒于黑暗。
“……很好。”拜隆卿的聲音在雷聲的余韻中響起,低沉、平滑,卻蘊含著比雷鳴更令人心悸的暴風雨前的死寂。
“那么,我拜隆.巴爾耶雷塔.伊澤盧瑪……就親自讓你們見識見識——”
他的話語在此刻停頓,拐杖的金屬底端與大理石地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而決絕的叩響,仿佛為接下來的話語落下注腳。
“——企圖褻瀆伊澤盧瑪之‘美’的愚者們,終將付出的代價?!?/p>
.........
森林的正中央,空氣濕重,彌漫著泥土與植物腐爛的氣息。
數條人影如同鬼魅,在郁郁蒼蒼、茂密得近乎窒息的草叢中疾速穿行。
他們粗暴地撥開高度及腰、邊緣鋒利的草葉,目標明確地朝著遠方巍然矗立的伊澤盧瑪雙貌塔沖去。
他們對行進路線展現出驚人的確定性,毫無猶豫,仿佛體內植入了無形的羅盤。
崎嶇不平的地面、盤根錯節的樹根、以及那些試圖纏繞阻礙的厚重爬山虎,都被他們以某種非人的、近乎粗暴的力量輕易無視或掙脫。
若將場景置回不久前的蒙昧時代,此情此景,足以被驚慌的目擊者當作是一支來自深淵的惡魔軍隊正在進軍。
這一行人無一例外地穿著統一的裝束。
深綠色的兜帽深深拉下,掩蓋了面容,同色的披風在急速移動中于身后翻飛,將他們的身形與森林的陰影巧妙地融為一體,也更加強了那種非人的、充滿威脅的想象。
轟隆——!
雷聲再次滾過天際,仿佛是天幕被撕裂的怒吼。
緊接著,雨點狠狠砸落下來——并非溫柔的細雨,而是一場仿佛要將整個大地砸穿的、狂暴的傾盆大雨。
豆大的雨珠瞬間淋濕了一切,樹林間響起一片震耳欲聾的嘩啦聲,視野迅速變得模糊。
然而,淋著這場冰冷刺骨暴雨的襲擊者們,嘴角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厭煩,反而紛紛浮現出得意而猙獰的笑容。
因為他們深知,這并非尋常的天象,而是給予他們的、強有力的“支援”。
一場人為操控、或是被巧妙引導而至的暴雨。
這有力的后勤支援正在極大地鼓舞著他們這些進攻的魔術師,同時,他們也明白,這場雨此刻也正在無情地剝奪、沖刷著伊澤盧瑪家依賴土地靈脈所張設的諸多結界加護。
雨水浸透土壤,擾亂純凈的魔力流動,為他們的突襲撕開了一道無形的缺口。
有一個人猛地抬起頭,雨水順著他兜帽的邊緣滑落。
前方的林間開闊地帶,一名紳士正靜靜地佇立在暴雨之中。他身姿挺拔,手中拄著一根造型古樸的拐杖,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傾盆大雨似乎刻意避開了他的周身,形成一片模糊的、扭曲的干燥地帶。
“……拜隆卿?!?/p>
抬頭的襲擊者從齒縫間擠出這個名字,聲音混合著雨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愕。
“真有一套。”
拜隆卿的聲音平穩地穿透雨幕,帶著一種近乎贊賞的冰冷語調。
“巧妙地引導乃至‘制造’天氣,將其化為進攻的助力嗎?這片土地本就是氣候多變的區域,靈脈易于擾動……但我確實未曾遇到過,能將氣象操控做到如此精準、漂亮地步的對手?!?/p>
他準確地評價著襲擊者們所展現出的、非同尋常的力量。
他完全看清了,對于現代的魔術師而言,施展并維持這種規模與精度的天氣魔術是何等困難——
或者說,正因為困難,對方能實現這一點,才更凸顯出其背后不容小覷的準備與實力。
在魔術師的戰斗中,最重要的永遠是先一步看穿彼此所擅長術式的本質與根源。
忠于魔術基礎,堅定自身傳承的歷史與道路,此刻的拜隆卿,正踏在伊澤盧瑪家世代積淀的“正道”之上。
“……既然閣下已然明白,”
一名似乎是頭領的襲擊者戲弄似的開口,雨水順著他扭曲的笑容流下。
他的態度傲慢無比,仿佛在說事到如今,根本無需再提他們要求的內容,對方早該心知肚明。
然而——
紳士的臉上,也同樣浮現出一抹無畏的、甚至帶著幾分殘酷意味的笑容。
“不過,”他的聲音陡然轉冷,拐杖的金屬底端輕輕抵上濕漉漉的地面。
“如果你以為憑借這點天象助力,就能讓伊澤盧瑪顯得軟弱無力,任人宰割……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話音未落——
霎時間,拜隆卿的周圍空間微微扭曲,浮現出無數大小不一、晶瑩剔透的球狀物。
它們像是由最純凈的水晶和光線構成,輕盈地飄浮起來。
偶爾有微弱的天光或遠處雷暴的反光從樹葉縫隙間艱難地灑落,觸及這些球體表面時,竟折射出夢幻般的七彩光澤,一瞬間喚起了人們童年時對美麗肥皂泡泡的純粹憧憬。
然而,現實絕非如此和諧浪漫。
這些蘊含著拜隆卿磅礴魔力的“肥皂泡泡”,立刻開始以完全違背物理法則的方式運動。
它們無視狂風的吹拂、暴雨的擊打以及空氣的自然流向,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帶著明確惡意的軌跡飄動起來,迅速而精準地散布開來,形成一個不斷收縮的包圍網,將魔術師們困于其中。
由看似脆弱的“肥皂水”形成的薄膜表面不斷搖晃、旋轉,詭異地倒映出那些保持高度警戒、卻難免露出一絲慌亂的襲擊者們被扭曲拉長的身影。
襲擊者們不發一語地望著肥皂泡泡。
沒有任何人輕率地試圖弄破肥皂泡泡。
每個人都具備作為魔術師最低限度的素養。
可是,無數顆肥皂泡泡緩緩地縮小包圍圈,逐漸阻斷他們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