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歐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黯淡下來,仿佛工房內本就微弱的光線在他臉上徹底失去了溫度。
正如伊斯洛所言。從她還只是“黃金公主”眾多年幼候補之一時開始,從艾絲特拉也還只是“白銀公主”的年幼候補時開始,邁歐就在方方面面擔任著她們的玩伴。
一方面,這是因為有機會且被允許與她們進行交流的魔術師子弟本就不多;
但實際上,背后有著更為重要且冷酷的原因——他需要從她們的童年時期起,就徹底地、全方位地了解她們不斷被調整、被塑造的獨特體質。
一名頂尖的藥師,必須遠比患者本人更為了解其身體的每一分細微變化與潛在特性。
邁歐的家系──克萊涅爾斯家族,正是透過與伊澤盧瑪家長達數個世代的緊密交流與合作,才深刻掌握了從這個最早期的階段起,就讓未來的藥師與“患者”建立深厚聯系與絕對熟悉的重要性。
對邁歐而言,她們——蒂雅德拉與艾絲特拉——自出生以前起,就注定是他應該奉獻全部技術與心血的、唯一且至高的對象。
“為、為什么……事到如今……才提起那種事……”邁歐的聲音帶著痛苦的顫抖,仿佛被回憶的荊棘刺傷。
“……卡莉娜她們……也經常……一起玩……”伊斯洛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用他那特有的、平緩卻穿透力十足的沙啞嗓音,繼續勾勒著過去的畫面。
“因為…卡莉娜她們……知道……好幾種……有趣的游戲……”邁歐喃喃地接話,仿佛被引入了那段無法磨滅的時光。
本是源自凱爾特人血統的卡莉娜姊妹,記得好幾種故鄉獨特而古老的游戲。加上天性活潑好奇的蒂雅德拉和文靜卻專注的艾絲特拉,性格溫和甚至有些怯懦的邁歐,也經常是被拉著一同參與那些游戲的人。
“蒂雅德拉……她……最喜歡踢石子……”邁歐的眼中浮現出微弱的光彩,卻又迅速被更大的陰霾吞噬,“她踢得……比……比我遠好幾倍……總是……笑得特別開心……”
“……是啊……”
依然靜靜坐在椅子上的伊斯洛,罕見地出聲表示同意。他那總是緊抿的、似乎只關心線條與比例的嘴唇,似乎也因這共同的記憶而軟化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弧度。
“我也……并不討厭……那個游戲……”
“唔?”
這句意外的、近乎坦白的回應,讓邁歐猛地回過頭,看向依舊坐在陰影中的伊斯洛。
“你……很少……參、參加吧。”邁歐結結巴巴地指出,記憶中伊斯洛的身影總是游離在那些嬉戲場面的邊緣。
“……姑且不論文靜的艾絲特拉和總是緊隨其后的雷吉娜……”
伊斯洛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我想和蒂雅德拉玩的話……你總會……不太高興地瞪著我吧……”
“嗚咕!”
邁歐像是被瞬間戳中了要害,發出一聲短促而尷尬的喉音,徹底語塞。
過去的往事,尤其是童年那些細微的互動與情緒,在知根知底的老朋友面前,根本無從掩飾或欺騙。
哪怕他們是自幼便接受非人訓練的魔術師,童年時期那些單純的好惡與情感,其實與尋常孩子并無本質差異。
無論是那份對耀眼玩伴小小的、笨拙的愛慕,還是對于可能分走她注意力的他人所產生的小小的嫉妒。
他們都會以其敏感的心靈完完整整地記住,并帶著這些印記完完整整地成長至今。
即使后來被強行加上了“魔術師”這一冷酷的指向性,那些最初的情感底色也未曾真正褪去。
“我、我……”
邁歐說到此處再次中斷,話語哽在喉頭。
明明胸膛中翻涌的感情幾乎要滿溢而出,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其轉化為確切的言語表達出來。
這種無力感,他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仿佛某種詛咒。
“我并不……討厭、你。”
伊斯洛忽然說道,語氣平淡卻清晰。
“嗯……”
氣色同樣算不上健康的伊斯洛,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句遲來的、有些別扭的回應。
他仿佛在細細品味這段短暫交流所帶來的、異于往常的氛圍般,刻意停頓了一下,讓沉默在石室內彌漫片刻。
然后才再度開口,將話題引向了更沉重、也更現實的方向:
“邁歐……你認為……現在來襲的那些魔術師……真的就是……殺害黃金公主的兇手嗎……?”
“我不知道。”
邁歐無力地搖搖頭,雙手深深插入本就凌亂的頭發中。
老實說,他此刻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想就此蜷縮在冰冷粗糙的石地板上,陷入無夢的昏睡,直至一切終結。
若能保持沉睡永不醒來,那該是多么幸福的解脫。
據他所知,依魔術師個人的選擇和手段而異,確實有人會施展深度的自我催眠來進行心靈的解構與清掃,將沉重的壓力連同部分記憶甚至意識閾值一并清除。
但此刻邁歐內心深處所期望的,是某種更為徹底、更為暴烈的自我破壞。
最好能將這無用的、充滿痛苦的整個人格徹底粉碎成毫無意義的殘片,再也無法重新構筑——
不,或許更根源的愿望是,如果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就好了。
那么一來,就無須目睹那位曾深深愛慕、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以那般凄慘的方式死去。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與遠處的隱約轟鳴中失去了可測量的尺度,不知具體過去了多久。
伴隨著一聲輕微卻清晰的響動,那扇沉重的工房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從門外現身的,是他們無比熟悉——卻又在每一瞬間都仿佛朝著更極致境界蛻變而去的、天上的化身,與她那如影隨形的女仆。
“艾……艾絲特拉……雷、雷吉娜。”
邁歐有些慌亂地呼喚出她們的名字,仿佛聲音大一些就會驚擾到那份不似人間的靜謐。
他們理應是從小一同玩耍、無比親近的白銀公主,此刻卻展現出一張讓他們感到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臉孔。
不,確切地說,將她逐漸調整、塑造成如今這般模樣的,正是邁歐與伊斯洛他們自己。
就如同已故的黃金公主蒂雅德拉一樣,眼前這超越凡俗的美麗,正是為了追求“美”之極致而奉獻一切——
包括原本的自我——所最終達成的結果。
“太好了,你們兩個都在這里。”
她開口說話,那聲音仿佛經過最精妙的調律,比世間任何樂器的和弦更加清越動聽,精準地叩擊在兩人的鼓膜上,直接引起靈魂的共鳴。
她的面容依稀還殘留著些許童年時期的柔和風貌,在這種情境下,這種殘存的熟悉感是否該稱之為一種殘酷?
太過與世隔絕、太過純粹的美,往往會從本人身上剝奪掉除“美”這一概念之外的所有其他意義。
就像黃金公主一樣,比起“艾絲特拉.巴魯葉雷塔.伊澤盧瑪”
這個承載著個人歷史的名字,如今“白銀公主”這一代表著完成度與功能的稱呼,顯然更適合她非人的本質。
“艾絲特拉,有什么事?”
邁歐固執地、甚至帶著一絲懇求般地使用了她原本的名字呼喚她,仿佛想借此抓住一點正在飛速消逝的、屬于“人”的痕跡。
“公主她……”
女仆雷吉娜下意識地想要代為說明,但白銀公主——艾絲特拉——
微微抬起一只手指,以一個微小而絕對的動作制止了她。
之后,她親自重新開口,那完美無瑕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只有一種深不可測的平靜:
“能請你們……出力相助嗎?”
“…………!”
邁歐和伊斯洛瞬間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空氣仿佛凝固了。
她繼續用那清越卻冰冷的聲音說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地面:
“我認為……巴魯葉雷塔閣下……才是殺害姐姐的真正兇手。”
“────唔!”
邁歐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窒息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
伊斯洛則依舊沉默著,但那陰郁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復雜的暗流在劇烈涌動,他編織發辮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許。
不久之后,藥師代替那依然保持著驚人沉默的織工,用顫抖而破碎的聲音發問:
“為……什么……?”這幾乎是他耗盡全部力氣才擠出的疑問。
“伊澤盧瑪……終究只是巴魯葉雷塔的分家。”
白銀公主的解釋冷靜得近乎殘酷,邏輯清晰而冰冷。
“一個分家過于‘成功’,甚至達到了威脅本家聲望與地位的程度,這……未必對本家有利。”
功高震主──這是在權力結構的任何地方,從宮廷到魔術世家,都屢見不鮮的古老戲碼。
實際上,若黃金公主蒂雅德拉成功“逃亡”,拜隆卿必定會因此垮臺,但最終將被時鐘塔高層追究管理分家不力之責任的,首當其沖正是作為本家君主的巴魯葉雷塔閣下。
白銀公主平靜地陳述著,因此,那名看似超然物外的老婦人,才擁有最充分的動機成為真兇。
這說法異常合乎邏輯。憑借她統治巴魯葉雷塔家所掌握的龐大資源與隱秘術式,要悄然切割開被關在自己工房內的黃金公主的防御,或許并非難事。
或許,她也會做出殺死那個可能發現了某些關鍵線索的女仆卡莉娜,并將罪行栽贓給恰好出現的間桐池這樣的事情。
……于是。
邁歐如同石像般僵硬了許久,巨大的震驚與內心的劇烈掙扎幾乎要將他撕裂。
最終,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目光中混合著恐懼、痛苦,以及一絲被這殘酷真相點燃的、微弱的決意。
“你打算……怎么做?”他抱著某種近乎赴死般的決心,一字一頓地問道。
.........
被厚重積雨云死死追逐的夕陽,終于徹底沉沒于地平線之下。
受到不斷滴落的冰冷雨滴影響,原本就光線稀少的森林內部,逐漸轉變為一種不依賴魔術師強化后的視覺便無法看透的、濃稠的真正黑暗。
一名褐色肌膚的青年靜立在這片暴雨與黑暗之中,緩緩地環視著周遭陷入僵持甚至略顯狼狽的戰況。
雨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頰滑落,他卻毫不在意,只是極為傻眼地、帶著濃濃失望地發出一聲嘆息。
“按照原定計劃,這時候早該攻入雙貌塔的核心了……看樣子,發生了某些出乎意料的‘狀況’。”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雨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非常抱歉!阿特拉姆大人!”
幾名戴兜帽的襲擊者聞聲,立刻惶恐地向青年所在的方向屈膝下跪,頭顱深深低下,不敢直視他的面容。
然而,青年并沒有接受這份賠罪的意思。他緩緩地、一步步走上前,靴子踩在泥濘中發出輕微聲響。
他的目光越過跪地的部下,投向遠處那座在雨夜中若隱若現的月之塔。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他開口,報上了自己的名號。那語氣卻并非宣告,反而如同被迫提前揭開底牌般,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屈辱感。他形狀漂亮的眉毛極為陰郁地緊皺起來,仿佛咀嚼著某種不甘。
因為按照青年原本縝密的計劃,他報上這個姓氏的地點,必須是伊澤盧瑪的大本營——
雙貌塔其中最輝煌的廳堂之一,而非這片泥濘、昏暗、完全不符合他審美的戰場。
“這是我的名字──拜隆卿。”
阿特拉姆發出了一聲仿佛混合著惋惜與無奈的嘆息,雨水沿著他深色的肌膚滑落。
他故意在臉上流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悲傷表情,仿佛在進行一項令人痛心的必要交涉,隨后像這樣提議道,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商人的圓滑:
“那么,您意下如何呢?我想,我那些失禮的部下們應該早已先行‘征詢’過……您是否愿意,將那個‘咒體’,體面地轉讓給我?”